第12章1
歌声落下时,锤錾声渐渐又响成了一片。只是人们依然沉默着,仿佛每个人的心头都还笼罩着一片阴云。过了好一阵儿,马文瑞问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精瘦的老石匠:“石匠师傅,你的手艺这么高明,家中的窑箍得保准是庄里数一数二的吧?”“唉,这你才说错了。我住的那两眼土窑窑,还说不清是祖上哪一辈传下来的。尔格窑面子叫山水溜烂了,想接点厦子顾救一下,都接不起。
你问那些人,看我们人老几辈打石头的,哪一个住过石窑?自古道:织布纺线的无衣衫,烧砖瓦的睡露天,熬小盐的吃甜饭,种庄稼的肠饿断嘛。
唉,贫贱富贵由天定,人生命运早安排!”“可不是,”唱曲子的小石匠接过话茬儿说。“依我看,这后头还得加两句,石匠后生没婆姨,一尺的錾头子磨成三寸几!”众人听了小石匠的儿话,却没有一个人发笑。
马文瑞乘机说:“谁该穷,谁该富,其实并不是命里注定的。宣统皇帝号称是真龙天子,却被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赶下了台。我们北边有个苏联,出了个列宁,他也就不信穷人是命里注定要受穷,领导人民起来推翻了封建沙皇的统治,穷人从此当家做主。可见,咱们揽工人受穷,也不是命里注定的。咱们动脑筋想一想,一户财主剥削压迫一大片穷人,少数人骑在多数人头上作威作福,咱们农民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人欺,任人骑。天长日久,辈辈相传,到头来就好像咱们穷人是理所当然的奴才,他们富人是天经地义的主子。大家想一想,假如咱们穷人有一天一齐都把腰脊梁挺直了,从此不甘心做奴才,到那阵儿,地主老财该是个什么样样?”“保准甩他狗日个渌吃天!”小石匠高声抢着说。逗得大伙儿,包括那些女学生都哧哧地笑。只有那位留山羊胡子的老石匠忧心忡忡地说:“常言道人心齐,泰山移,可这人心咋能得齐哩?”一个同学冒冒失失说:“要想人心齐,就得跟上共产党起来闹革命。”石匠师傅们一听,惊得面面相觑,随即低头打石头,谁也不再做声了。这话只要传出去,叫井岳秀的队伍知道了,可是坐班房、掉脑袋的罪呀!打石场上的气氛突然紧张沉闷起来。人们都低头想着各自的心事,锤錾撞击的丁当声里透着不安。
过了一会儿,文瑞说:“咱单说这国民革命,原本是孙中山先生号召闹起来的。孙先生主张天下为公,主张自由、平等、博爱,主张耕者有其田,主张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提倡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这一切,都是替咱们广大劳苦大众说话。只要大家都按照孙中山先生的主张去努力,人心自然也就齐了。”“这么好的主张,为什么不实行?”小石匠情不自禁地问。这回他也顾不得逗笑了,满脸严肃地瞪圆那双滑稽的小眼睛。
一位女同学气愤地说:“还不是因为帝国主义、封建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拦挡着!”“听说,孙中山把皇上都赶下台了,还能把这些狗日的没办法?”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匠师傅说。
“孙中山先生殁了,他的国民党里出了败家子。”马文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一字一句地说:“那些败家子,他们嘴上还喊着国民革命的口号,口口声声要继承总理遗志,实际上却掉转枪口镇压革命。事实上,真正拥护革命的,是孙中山先生主张要联合和依靠的共产党人和工农劳苦大众。为了继承孙中山先生的遗志,我们劳苦大众要组织起来,农民参加农会,工人参加工会。这样,我们受苦人就摟成了两个有力的铁拳头,任他反动军阀、土豪劣绅、贪官污吏这些王八乌龟,谁还敢欺侮咱们!”小石匠听得一激动,将锤錾重重朝石料上一丢,说:“这位学生兄弟说得对着哩,咱们石匠行当再加上木匠行当,还有毛毛匠、泥瓦匠、弹棉花的、打铁桶的,联合起来成立个工会,看他谁再敢剥削压迫咱们!”留着山羊胡子的老石匠听了也点头称是。
从此后,文瑞和同学们经常到石匠住的工棚里去拉话,他们成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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