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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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红色日子3

    “这点你说对了。”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我们为什么不去你需要去的地方”

    “哦,因为那些地方我大部分都去过了。还有,我若没真正去到那个地方,就不会知道我是需要去那里的。”

    “哇,”我说,“道理听起来蛮深奥的。”

    “别说这个了,”她说,“我们来玩文字游戏吧。”

    我们玩了一些游戏,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晚。到清晨四点的时候,我们已开到南卡罗莱纳州境内。我们已连开了七小时的车,这时我已累得想睡了。

    “我没办法再开下去了,”我说,“你还有体力继续开吗,还是要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

    “我还可以开一段路,”她说,“我是夜猫子,而且刚才也打了一会儿盹。不过我们先去买杯咖啡好了。”

    我们在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公路,找到一家带有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超市的加油站。露西下车去买咖啡,我则爬到副驾驶座,尽可能把椅背放平。我舒舒服服地倒在软绵绵的坐椅上,沉思了一会儿这确实是我想要去的地方。露西还没回到车上,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发现一个小女孩正隔着车窗偷看我。我一时搞不清楚状况,随后才发现现在已是白天了,而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处休息站的停车场。露西并不在驾驶座上;我转过头,看到她整个人在后座椅垫上缩成了一团。

    我再看向那个站在车窗旁的女孩。“妈咪,有人睡在车里面。”我听见她说。

    我没坐起来,只把手举起来挥了挥。

    “这个人对我挥手了”女孩说,声音既惊恐又兴奋。

    “离开那里,亲爱的,”女孩的母亲说,“别大惊小怪,人家只是在那里休息一下。”

    “那我要不要也跟他挥一下手呢”女孩问。

    “不别随便跟陌生人挥手,这样做是很不好的。”

    我听见后座传来露西挪动身体的声音。“别跟陌生人挥手,”她的声音还充满睡意,“我最喜欢看这些做父母的怎么替孩子建立价值观。”

    “是啊,”我说,“看来她会带着一点陌生人挥手情结长大了。”我看着小女孩和她母亲一起走过停车场,朝水泥建筑的八角形厕所走去。小女孩没转身,却偷偷把手伸到背后,悄悄地、很秘密地小小挥动了一下,然后才蹦蹦跳跳朝厕所走去。

    我笑了出来。“我接到她的回应了,”我说,“看来她很清楚该怎么做嘛。”

    我看向时钟,现在时刻是上午九点。“我们在这里停多久了”我问。

    露西坐起来,伸展了一下双臂。“从七点到现在,”她回答,“我需要休息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大概快到沙凡那市了吧,我猜。走吧,我们活动一下,去吃个早餐。”

    我们先去休息站的盥洗室梳洗。我泼了点冷水在脸上,然后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模样。我没刮胡子,脸上的皮肤也留着汽车坐垫的花纹,但除此之外,我还在自己的脸上看见某个已久未出现的东西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十分快乐,也可说是相当平静。我看见自己的嘴角竟挂着一个小小的、充满自然的微笑,感觉整个人生气蓬勃,感觉未来的日子正在我面前展开,充满了种种可能性,而且迫不及待想和露西一起共度未来。我整理好衣服,离开厕所走到阳光底下,加入那群站在女厕所外的男人堆中,他们正在等待自己的老婆或女友从盥洗室出来。

    我们在路旁的一间咖啡厅吃早餐,但露西提出了一些意见。当我们找了位子坐下后,她马上说“我想,我们有必要先订一下基本原则,是关于吃东西方面的。”

    我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她的想法。“所以,”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不能吃主菜,这样约会才不会突然在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上的某处结束”

    “没错,”她说,“我可不想见到我们的约会结束在一间早餐连锁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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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红色日子4

    我低头看菜单。“呃,”我说,“上面虽然没有开胃菜,但辅菜倒有不少。”

    “太好了,”她说,“但这样好像又有点矛盾,对不对如果没有主菜,怎么能说它们是辅菜呢既然没有主,哪来的从”

    “这是典型的文字游戏,”我说,“我可以回答你,不过我需要先喝点咖啡。”

    我们吃了一顿古怪的早餐。几片葡萄柚和香肠、切成薄片沾上奶油的香蕉,以及几片吐司。再度上路前,我们买了一份地图现在我们离奥兰多市大约还有两百八十英里远。这让我不免有些讶异,没想到我们已经开了这么远的距离。

    在接下来那个与露西共度的日子,在那昏沉欲睡,却又阳光闪耀的一天中,我几乎无法停止说话。我的心中仍充满惊喜,仿佛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便让我的生命起了不可思议的转变。我有一种感觉,似乎一辈子在聆听、在默默从事解构句子和分析字词用语的工作后,我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聊天。天气越来越热,当露西闭上眼睛,在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的阳光中睡着时,我的脑海中还塞满想问的问题和想说的故事;在我们换手开车,轮到我小睡片刻后,我醒来时又有新的话可说。在我们抵达奥兰多时,她几乎已知道我所有的事。她知道我在新罕布什尔州长大,我爸爸在屠宰场工作,每天都全身血腥味地下班回家。她知道我有一个夏天在床垫工厂打工,在那里看见一个人只为捡回掉落的铅笔而跳下电梯井,结果电梯压上他的背,也压垮了他的生命。我告诉她第一位被我亲吻的女孩的名字。我还告诉她许许多多事,都是多年来我从未回想过的。

    不知怎的,我们的话题落到了梦境上。露西告诉我,她从小便在床边准备一本梦的笔记,每次一醒来,就会把做过的梦写在笔记本上。她说,她有时不免这么想,只要看了这本笔记的人就会明了她的一切,知道她所惧怕的事和古怪的幻想,以及所有她醒来时去不了的地方。她告诉我,在她才只有四五岁大的某个夜里,她遇到一位国王,因为她躲在他的宝座底下而对她大声叫喊。另有一个晚上,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出现在母亲招待客人的晚宴上。她还告诉我几个最鲜明的梦,这些梦都偶尔会再度出现,而且每次都一样令她惊心动魄。她像开清单似的列举出她的梦,零碎的片段让我拼凑出她的一生。她四肢并用爬过一间广阔的地下室。她看见一匹马被不断切割,直到成为一堆血肉的组合,但这匹马仍活着,还会呼吸,而且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她生了孩子,但孩子没了父亲。她从很高的地方坠下。她的名字每天都会发生改变。她在床上开垦了一个花园,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繁茂的玫瑰、雏菊和常青藤紧紧包裹缠绕。她在一栋大房子里漫游,但嘴中充满了碎玻璃。她在水底下游泳,一路游到英国,一次也不需要浮上来换气。她的手臂变长,而双腿莫名其妙变短。她走进冰淇淋店,点了一种名叫“暴怒”的口味,这种冰淇淋的颜色红中带绿,冰凉、扎实又丰富,即使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杯冰淇淋的味道。她还告诉我,有一次她梦见自己的牙齿一颗接一颗掉下来;还有一次,梦见自己忽然有了神力,可以把一个大男人高举过头。她在一座大教堂里结婚,但还没见到新郎,教堂的墙壁就纷纷倾圮倒塌了。她梦到过在田野上被恶狗狂追,梦到过一种可怕的疹子突然从头到脚长满身体。她赤脚走过街道,面前出现长长的草丛。她被人追逐,却无法动弹。在梦中,她也曾见过一群蝴蝶飞来停满全身的景象

    那天相当温暖,我们把车窗降下开着车,让熏风轻拂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现在,我回味那一天,回味那阵清风。让当时的记忆奔流于你的唇舌吧。大声说出来吧,没有人会聆听的。说出“太阳”、“酷热”和“日子”。闭上你的眼睛,回忆那个时刻,那温暖的粉红色日子,露西就在我座位旁边,车里充满了她的声音。好好回忆吧,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

    迪斯尼乐园1

    我曾听说,有人在动过器官移植手术,接受了别人的心脏、肝脏或肾脏后,对食物或色彩的喜好会突然发生转变,仿佛这个移植进来的器官带了前主人的记忆而来,仿佛存留了太多过去而必须在新主人身上找到一个位置。我正是用这个方式把露西深植心中。从她在我体内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一刻起,她便用她的色彩改变我看、我听和我品味的方式,因此现在我仅能勉强辨识这个世界过去和现在的差别。我说不出认识她之前的空气味道,当我走在夜晚的街道时,也说不出这城市的气味。我只有一根舌头和一双眼睛,而且已经很久没再信任过它们了。我没办法说出任何关于迪斯尼乐园的新鲜事,没什么事是你不曾听说或亲眼见过的。我只能说,那个地方是我和露西一起去的。

    大概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们把车开进迪斯尼“神奇王国”的停车场。我提议应该先找旅馆再进乐园游玩现在是春假期间,我有点担心找不到空房间。但是,露西坚持马上入园。

    “现在是最佳时段,”她说,“那些小孩玩了一整天,这时大部分都累了或准备去吃晚餐。现在队伍的长度一定短很多,而且天气也比较凉了。”

    “你还真有研究。”我说。

    我们越接近乐园,她就显得越兴奋。她把话说得飞快,告诉我一堆关于到迪斯尼乐园游玩的不成文规矩。“比较大的游乐设施,像太空山,排队的人超多,所以我们要等电光游行开始后再去玩。”

    “我们不看游行吗”我问。

    “在太空山没人排队的时候不看。”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区,搭上电车到售票口,再搭单轨电车从售票口到公园。我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了。

    “往哪儿走”等我们正式入园后,我马上问。

    “先去小小世界,”她说,“你会爱死它。看起来虽幼稚,其实却蛮有意思的。”

    我们走过“美国街市”,穿越潘多拉的城堡,进入梦幻乐园区。露西拉着我的手,领着我半跑半走地直奔小小世界的游乐设施。这里有一块告示说我们排队等候的时间可能需要四十五分钟,但露西要我别理它。

    “他们总是故意把排队时间说长,这样当你比预定时间提早排到时,就会很开心。”

    她说得没错。大概才排了二十分钟,工作人员就引导我们进入等待区,下一艘船过来,我们就可以搭乘了。

    “我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真够浪漫。”露西说,“如果你想唱儿歌,待会儿就尽管唱吧。”

    小船开进来了。最后一排座位的人下了船,我们便从另一边上去。但我们前面那对带了两个小女孩的夫妻却没有下船,还留在座位上不动。那个男人站起来,朝身穿威尼斯船夫服装的工作人员说话,这名服务员的年纪不过才十来岁而已。

    “对不起。”男人严肃地说,用的是男人对男人说话的方式。“你能让我们再坐一次吗刚才我们前面的小女孩叫声太大了,我们根本听不到音乐。”

    这位船夫摇摇头,说了一些我听不见的话。我们前座的那个女人也站起来,拿起东西准备下船,但被丈夫挥手制止了。

    “拜托了,”男人又对船夫说,态度相当坚持,“刚才我们坐得很不愉快,实在相当扫兴。”

    少年船夫耸耸肩。“好吧,你们再坐吧。”他说。

    男人立刻坐下,小船也马上缓缓开入运河。

    “你刚才说什么,爸爸”一个小女孩开心地问。

    “爸爸撒了谎,”男人的声音大到让旁人都听见了,“爸爸很坏。”

    他老婆摇摇头笑了。“没错,孩子们,”她说,“你们要听爸爸的话,但别学他的行为。”

    我望着露西,对她转了转眼珠。“好一个榜样。”我小声说。

    露西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我没办法跟这种人待在一起,”她低声说,语气相当愤怒。“他们凭什么不守规矩”

    迪斯尼乐园2

    我握住她的手。“算了吧,”我说,“你看,会唱歌的洋娃娃,看起来幼稚,其实蛮有意思的。”

    但她仍硬邦邦地坐着,直视着前方。我们搭乘的小船顺畅地滑过宽阔水道,凉爽的空气驱走了佛罗里达的炎热。我看着沿途经过的一个个娃娃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