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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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叮嘱道:“那你随便说几句就回来啊,我怕你累着。”

    半道上,二人分道扬镳。

    不悔折回去,宋离自己去见舒乙。

    宋离嘴上应着只说几句,实则在舒乙那儿待到日上三竿。

    口干舌燥的出来,宋离舔了舔唇,其实这一早上也没说个什么道道,倒是没少听舒乙安若素那几个人轮番让他多考虑考虑退隐的事。

    宋离每每听的心烦,便作势要走,舒乙立马扯到奉川,吸引他留下来。说几句又开始劝,就这一招来来回回的用,还真把宋离匡住了。

    刚转出帐子,宋离就看见不悔抱着个狐裘立在风里,安静的垂着头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声响不悔抬起头,脖颈酸涩。

    他稍稍活动一下,过去把狐裘搭在宋离肩上:“说好了几句话就走,活活让我等了一上午。”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宋离问道,有些歉疚。

    “嗯。”不悔给磨得没脾气:“怕你冷,回去拿了个狐裘就来了。”

    宋离皱了皱眉:“差人拿给我就是,做什么自己等在这儿。”

    “想你呗。”不悔道:“想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宋离听着那略显轻浮的语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越是不动声色的掩饰,越是将平静背后的紧张暴露的淋漓尽致。

    他能感觉到不悔焦躁不安的情绪,像是把时间拆开掰碎了,恨不得一个时辰做十个时辰用。

    分别在即,宋离的不舍不比不悔少,却没有他那样毫无安全感的紧迫。

    “去走走吧。”宋离道。

    不悔眉毛一挑,欣然答应。

    两个人慢悠悠的往海边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刹的海这片儿的气候不怎么好,许是近海的原因,总是阴沉沉的,云厚厚的一层压的极低。可今天却难得出了点太阳,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露着半张脸躲在云雾后,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去了凉意,添了温暖。

    海浪不歇,一夜的冲刷过后已然没有昨天那样惨烈的红,只黄沙上间或染着斑驳的粉。生命无常,人世残忍,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要消磨殆尽。

    宋离不肯再往前走了,站在湿润的沙石上,遥望辽阔的海岸线。

    “怎么了?”不悔停住脚,侧过身看他。

    入目一片白发依旧扎眼,哪怕束的整齐好看,仍然不能缓解不悔心间的沉闷。

    “再往前走鞋子要湿了。”宋离如是说。

    不悔低头朝他脚下看了一眼,白靴上已经沾上细碎的渣滓,于是会意的笑笑:“哪是怕鞋子湿,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宋离也不反驳,只道:“从前未曾好好看一看这海,只想着这里离奉川那样近,每次经过都好不情愿。”

    “以后不会了。”不悔说,拉过宋离的手,覆上再包裹住,像是把宋离那颗放冷了多年的心捧在手中,一点点的捂热:“以后呢,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要多自由就有多自由。天大地大,没人能再束缚你的脚步,你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不悔坏笑着靠近,咬着宋离的耳朵低声道:“浪荡的、狂野的,你从前不敢想的,现在可以试试了。”

    “站好了。”宋离一本正经的下令。

    “哦。”不悔悻悻的应了一声,乖乖站好,顺便念叨一句皮太薄。

    “你……”宋离没理会,踌躇开口:“情绪不太高。”

    最敏感的神经被戳中,不悔下意识想要遮掩:“嗯?没吧,一切尘埃落定,皆大欢喜,我什么坏情绪都没有。”

    宋离叹了口气:“你高不高兴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没。”不悔别别扭扭不肯交待。

    “说好往后坦诚相待的,才一天你就要反悔么?”宋离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为了上空山寺的事儿,昨夜睡前不是还劝慰我,想见你就去找你么?一个晚上不好好睡觉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宋离循循善诱,温柔的能滴水:“同我说说,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悔咬了咬唇:“……我有点担心。”他垂下眼,一股脑吐出满腹担忧:“我怕我走了之后,没人照顾你。你如今身体不比从前,又惯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我放心不下。”

    宋离顿了顿,算是明白了不悔难言的顾虑,哄道:“现在局势稳定,没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不悔点头:“但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忍不住去挂念是另外一回事。我在乎你,见不得你受一点罪。偏偏你身上这些伤病几乎都出自我手,我若在你身边,一定好好爱你护你,把你裹在锦绣丛里捂着,谁也碰不得。但我不能陪着你,连最简单的问候都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说什么傻话。”宋离揉了揉不悔后脑的头发:“正清昨日说的你都忘了?你们师兄弟三人应当相互帮衬,你不在,还有正清,正清不在还有久川,怎么会没人照顾我?再说,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只能在床上躺着,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了,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

    “但是……”

    “更何况还有人挂念我。”宋离打断:“从前我独来独往,不懂有人记挂的感觉。现在我有了你,就算是为你,我也得好好保重自己。而且我本就大你许多,若再这样折腾下去,来日走的太早,留你一人在世上,未免太过……”

    “乱说什么呢!”不悔一把捂住宋离的嘴巴:“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越说越不让人放心了!”

    宋离顺嘴在不悔掌心亲了一口,把手拿下来,神采奕奕的看着不悔:“我就是想说,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养身体,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认真的。”

    不悔垂下肩,轻声叹气:“我现在也只能听你说这些好听的话,当作你是认真的。”

    宋离挺为难,有心哄人却也明白口头上的承诺太过空洞,若是将他俩换个位置,恐怕自己也不能完全放心。

    两个都是前科太多的人,谁都不敢轻易尝试相信,但在现实面前,也只能忍着忧虑将心沉进肚子里。

    “那这样好不好,”宋离想了想说:“我也搬去空山寺,让你天天都能瞧见我,这你总能放心了吧。”

    不悔哼哼两声,笑的无奈:“得了吧,回头身子没养好再把你饿瘦了,心疼的还是我。”

    宋离舒展开眉眼,正经起来:“答应你,每个月都去看你,隔七日给你去一封信,如何?”

    貌似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不悔妥协应承,终于稍稍放心。

    沟通真是件挺神奇的事儿,不悔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若是他这么一路憋着一路瞎想,这三年指不定得过的多不安稳。

    把话摊开说明白了,哪怕是假大空的哄慰,也能让人安心许多。

    积聚在心间的阴郁伴着海风渐渐消散,不悔展开双臂拥抱无形的风浪,前所未有的舒畅。

    一阵无言的沉默,天地岁月一片静好,连身体都好似轻盈起来,时间变慢,只有彼此的感觉太过美好。

    这边不悔正独自偷闲,忽听宋离没头没尾来了句:“你喜欢那样的吗?”

    不悔没听明白,约莫是跟不上宋离突然跳转的脑回路:“什么?”

    宋离没敢看不悔的眼睛,觉得耳根子有点儿烫,模棱两可的重复:“就是……狂野的,浪荡的……”

    这次不悔听清楚了,微怔过后就是“噗嗤”笑开,他笑的前仰后合,朗朗笑声回荡在海面上,久违的开怀。

    被那笑靥感染,宋离也跟着乐呵两声。

    不悔笑的人都软了,半个身子赖在宋离肩上,好容易消停,喘着气儿,肚子都痛。就着这个姿势,特不要脸的跟宋离说:“我不喜欢那样的,但如果对象是师尊的话,你什么样我都喜欢,翻出浪花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一激巨浪打过来,扑到二人的小腿上,成功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哎呀。”不悔假惺惺道:“这可不怪我。”

    想来是这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太过轻浮,说的话连浪花都听不下去了,要上来挫挫他的锐气。

    宋离嘴角一抽,也想灭灭这人的威风。

    手按在不悔腰上的痒痒肉,宋离刚把人推出去半步,随即跟上一脚。

    湿漉漉混着泥沙,非常不客气的踢在不悔的膝弯,明摆着存心想害人。

    可这害人的大抵是点儿背,要么就是没经验,踢完也不知道往后躲一躲。不悔惊呼一声站不稳,眼看就要面朝大海变身落汤鸡,竟然还十分眼疾手快的拉了宋离一把。

    美名其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扑通——

    飞溅的水花迸的到处都是,宋离结实的摔在不悔身上,手底下是软和的沙子和微凉的海水。

    海水浮动,在衣服上晕开,很快向全身蔓延。

    咸涩的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头发和下颌落在不悔的脸上,似极了剔透无暇的琉璃球,干净又好看。

    四目相对,也不知是那水珠勾人,还是身下那人在作祟。

    宋离喉头发紧,强撑一口淡定:“……衣服湿了。”

    “啊。”不悔应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宋离雪白的脖颈,瞧见了上下滚动的喉结,嘴硬一句:“谁叫你捉弄我。”

    胸膛贴着胸膛,全湿的衣裳等于没有,唯有两颗心面对面跃动,谁也不肯服输,比谁更有劲儿似的。

    宋离吸了口气,很不诚心的问:“我压到你伤口了吗?”

    不悔晃了晃脑袋,上下左右,看不懂是压到了还是没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