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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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家的地方,行事莫要太张扬。这件事儿算是舒乙替你挡住了,真知大师那里是没什么问题,但他门中人难免有对你心怀怨怼的,若是被人为难了,你……”宋离想说,要么你就忍一忍,但是转眼看不悔一脸不耐烦,还是把话吞回去,换了一句:“实在忍不过再动手,但是切记,不许伤人性命。”

    “还有,寺庙清规戒律颇多,你性子惯不喜约束,平日里除了诵经堂别的地方就别去了,省的触到什么不该碰的,伤了人家的底限,回头还得顾虑着你我这层关系,不好拿你发火。”

    “这边气候不错,只早晚寒凉了些,你仔细点别伤风。不过你年轻,多待几天适应了就好。就是怕你吃不饱,这儿尽是清粥小菜,我昨日把寺里的和尚都瞧了个遍,一个壮实的都没有,个顶个的形销骨立。”

    “我回头得找舒乙说说,让他准你隔三差五下山加个餐。这事儿我不好跟真知大师提,但是舒乙出面,他们总得卖个面子。”

    “还有……”

    宋离絮絮叨叨活像个老父亲,说的不悔头都大了。

    他赶紧把人拦住,崩溃打断:“师尊!我都知道了知道了,这些你昨晚已经念叨过一遍了!你从前不这样的啊,现在怎么这么能说!”

    宋离半张的嘴慢慢合上,想说的话散在风里,无奈笑笑:“招你烦了。”

    “你这一通说,还要找舒掌门,搞得我跟走后门儿似的。”不悔推着宋离的肩膀往前走,半挂在他身上:“甭操心了行不?有这功夫你多想想怎么把身体养好才是真的。”

    宋离叹了口气,应承了。

    终于要分道扬镳,不悔倒爽快起来,弄的宋离却有些走不动路。

    他摸摸不悔垂到自己胸前的手掌,轻声说:“我下个月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给我写信。”

    不悔顺势朝宋离白嫩的脸蛋上嘬了一口:“我想你长胖点儿,气色再好点儿,下次来的时候我检查。”

    掌心下移,停在宋离没有丝毫赘肉的腰侧:“就这儿,我现在一捏连皮都揪不起来。”

    宋离笑的宠溺:“好,那……我走了?”

    不悔干脆利落的放开手,退开半步:“快走吧,我要赶不上他们早课了。”

    宋离抿了抿唇,笑意点点淡去,徒留一目浓烈的不舍,还没走就开始想念:“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惦记你。”

    “知道了,走吧。”不悔做了个赶人的手势。

    宋离站着不肯动,沉默拉锯,末了败下阵:“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不悔扯了扯嘴角:“行吧,那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宋离点点头,眼见着不悔毫不犹豫的转身上山,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在视线中化成一粒小点,最终和云烟融为一体,自始至终都未曾回过头。

    没有涕泗横流的挥别,没有多余难舍的情话,一句路上小心,一道利落的背影,拉开了他们长达三年的分离。

    宋离迈腿离开,忍不住笑了笑。

    他最是知道不悔,那人指不定多舍不得,只是不肯在这关头流露出来,叫他见了伤怀。

    的确,不悔转身之际面上淡然的表情立刻分崩离析。

    他几乎是立时便红了眼眶,挺没出息的,又不是往后都见不着。

    只是不想两个人一起难过,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不说再会,不作惜别。他佯装镇静,实则连头也不敢回一下,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毁了这三年的约定。

    到山顶的时候才舒眉展颜,嗅着清淡的檀香,听着晨间钟鼓,总算觅得片刻宁静。

    不过就是三年,待偿了这一身血债,他们便能安生在一起了。

    ·

    舒乙敲开宋离房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写信。

    “气色好了不少啊?”舒乙走进来打量着宋离的脸色。

    “嗯。”宋离低头写着,坐的端正笔直,没抬眼,亦未停笔:“你怎么来了?”

    “来问候问候你呗,”舒乙踱到桌边,顺手拿起了宋离放在手边一枚翠玉平安扣:“一回来就做甩手掌柜,谁喊都不肯下山,我不得亲自上门么?”

    宋离斜眼看了看舒乙的手,没作声。

    “怎么了?”舒乙不明所以的回视,静默中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后知后觉的搁下手里的平安扣,像是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悔给你的啊?”

    宋离收回目光接着写。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不要放在这么随便的地方。”舒乙数落道。

    宋离不屑的勾了勾唇:“那是因为平日里没人敢这么进我书房,就算进了,也没人敢乱碰我的东西。”

    舒乙吃瘪住嘴,眼睛却不老实的往宋离手下瞟,看看这高冷的伏伽真人在写什么东西。

    刚看一眼,他就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眼睛戳瞎的那种后悔。

    他的脸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颜色,像是呛了一口老血在喉头,忍不住咳了两嗓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伏伽真人,竟然写这种东西!”

    宋离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捏起那张薄薄的纸,迎着伏伽山顶终日不歇的阳光,抖了抖上面未干的墨渍。

    “怎么了,我写我的信,碍你事儿了?”宋离不知悔改的反问。

    眸光一瞥落在字上,短短几行——

    昨夜宁君入梦,扰我安枕,乱我心绪。晨起思念之情尤甚,盼即相见,话一语相思。

    另,平安扣已随信收到,甚是喜爱,定常伴身侧。

    吾好,勿念。

    舒乙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躲一边去,目不忍视。

    待墨渍干了,宋离才将纸折起来,又从花瓶里折了一只开的正艳的雪梨放在一起,准备今日闲时差人送去。

    他拿起桌上的平安扣,仔细的系在腰间。

    碧绿衬在白衣上,通亮又好看。

    “无事不登三宝殿,”宋离提起紫砂壶倒了杯温凉的伏伽茶,端到舒乙面前:“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舒乙接过,抿了一小嘴儿:“也没什么大事儿,我真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就免了,段云飞都在我这儿住下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舒乙“嘿嘿”笑了两声,那模样和他平时油盐不进的做派相差甚远,旁人若是瞧见他这德性怎么也得腹诽一句人设崩的太厉害。

    宋离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儿我去睡觉了,昨夜没睡好乏得很。”

    舒乙神情复杂的看着宋离,顿时想到了信上写的肉麻话。他情不自禁抖了抖,将人拦住:“是有个事儿,不过是小事儿,去不去随你。”

    宋离抱臂立在原地,满眼疑问。

    “南烛,他要见你。”舒乙道。

    宋离想都没想:“不见。”

    “没啦?你都不考虑一下啊?你就不好奇他要说什么?”

    “没什么好考虑的。奉川,南烛,和他们有关的人或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更不想见到。”宋离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些事别告诉我,往后你们要怎么处置他,也不用告诉我。”

    有些人,有些事,是一生都无法淡去的噩梦。

    宋离做不到彻底忘记,只能努力一步步走出来,这个过程很漫长,也许这辈子都难以释怀。他很怕一夜梦醒,发现什么都没有变,他回到了那间漆黑无声的屋子,魔鬼在门外等着他。

    长久的伤害,留了难愈的疤,自我保护已是下意识。

    “就这事儿值得你特地跑一趟伏伽山?”宋离摇头表示不解:“你还真听他的话。奉劝你一句,南烛这个人功于心计,最会拿捏人的情绪。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最好是把他嘴给堵上,免得多说几句你们再把人给放了。”

    舒乙语塞。

    宋离打着哈欠出门,留给舒乙一道清丽的背影:“我去睡了,段云飞在藏经阁,你若是无聊就去找他玩。”

    舒乙瞅着宋离那头白发,笑了笑。

    这人还真是变了性子,怎么说呢,有了不少人气儿。

    ·

    春去秋又来,悠悠几载过的飞快,转眼是一年中秋。

    宋离在厨房待了三天,揉面捏团,落的满屋子面粉跟下了雪似的。

    叶久川几次三番进来问询,要不要帮把手,都被宋离撵了回去。眼看着厨房重地被人拿捏,宋离忙活的鸡飞狗跳,他实在忍不住,冲进去朝宋离喊:“师尊!你别忙活了,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宋离双颊飞着粉,白嫩嫩的,衬的他一双淡色的眸子又水又亮:“等等,就要蒸好了。”

    叶久川朝蒸笼里探头:“敢情儿您折腾这么些天就是做月饼啊?山下镇子里能买到,您要是想吃我让程义给你跑一趟就是。”

    “不是我。”宋离拿过一条抹布,沾了点水开始收拾桌子:“不悔前几天来信说中秋快到了,想吃月饼。我去年不是做了一回吗,他说好吃来着,我就想自己做点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