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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我从前竟是个没主意的人。”
“那倒也不算,只是因为……”因为你喜欢我,我又是你的未婚妻,锦觅张了张嘴,忽然一阵求生欲发作,改口道:“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的意见比较正确。”
“原来如此。”
锦觅又等了一会儿,见润玉又低头去看棋谱,半天也不见他开口说“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出去吧”,又有些急了。“小鱼仙倌,你说句话呀。”
“我这话说出来锦觅肯定觉得不快,所以在想该怎么说。”
“哎呀,怎么这样!”锦觅又是一声哀嚎,如今才知当年的百依百顺并不是润玉有意算计,只是他喜欢一个人,就会对那个人温柔到任其予求,从前喜欢自己,自然愿意陪着胡闹,如今喜欢旭凤,旭凤不让出去,他就真的说什么也不出去。
可她仍是不死心,“我们就稍稍出去一下下嘛,鸟族那么大,我都没出去过!”她求道,“我可以保护咱们的!”
润玉正要开口,旭凤一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兴师问罪的:“你要带我兄长去哪?”
好好好,怕了怕了,溜了溜了。锦觅一缩脖子,赶紧跑了。旭凤见她一溜烟跑了,转头笑盈盈地道:“兄长待得闷不闷?今晚我带兄长出去散散心吧。”
润玉奇道:“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客,趁夜出行不合适吧。”
“哪有的事,就是要越黑才越好呢。”他说着,便把与精鹜对话交锋的内容都一一讲给润玉听了,润玉听罢直叹息,他见人本就不多,精鹜和隐雀这等小人心思令人咂舌。旭凤又道:“我左右想想,鸟族这计策虽歹毒,可总归缺了点什么,它们不来仰仗我,若真事成要让谁来坐这帝位呢?龙族坐拥帝位已有上百万年,鸟族若想取而代之,必定引起其余各族不满,聪明稳妥的做法还是扶一个傀儡,可他们上哪里去寻一个傀儡呢?我猜这鸟族领地内必有蹊跷。”
润玉道:“他们既迎了我们来住在此地,便必定不会那般轻易露出马脚,你可想好了?”
“此事我已有计较。”旭凤道,“我这一番来得突然,他们必不会尽信,但他们却有一事不知,那就是我母亲曾是族长,我对这鸟族的禁地了如指掌。你我夜间便捏个化身去应付鸟族,真身去探寻一番。”此外他还有另一番心思:这鸟族每每求偶,都是恨不能将凡力所能及的宝物都寻来堆在心上人面前,旭凤亦不能免俗。他自幼时便常来此处做客玩耍,每次都想若是兄长能一起来了该有多好,鸟族有山有水,比天界可有意思多了,如今终于要一偿宿愿了。
夜间鸟族果然盛情款待三人,唯有锦觅一个领着两个化身去赴宴,这旭凤和润玉两个在屋内坐了,旭凤摊手将一事物给润玉看——是个纸鸢。
“漂亮吗?”他问道。
“看不出来,魔尊手还挺巧的。”润玉笑道,“又会糊灯、又会折纸。”
旭凤听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得意道:“从小时候起兄长就常夸我——”他说着越发想要显摆,施了个法术将那纸鸢升起来,说道:“去罢。”说着,便放那纸鸢振翅飞了出去。
“你我二人蒙头出去寻,怕是要累死。”旭凤道,“我先放个耳目出去探探路。”
他说着一挥袖,二人面前现出一面镜子来,镜中景色飘飘摇摇的,正是那纸鸢眼中所见。润玉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便道:“果然厉害。”
旭凤听了心里越发得意,寻思着自己真是早该和兄长出来了,整日呆在山里润玉都没机会看看他这个昔日的战神、如今的魔尊到底多厉害。
他二人在床上坐了,慢慢地看那纸鸢飞过鸟族密径,鸟族领地亦是仙气缭绕,夜晚便自路上升起点点金黄色的小光球,润玉问道:“那是何物?”
“是还未寻得仙胎的鸟族仙灵。”旭凤答道,“鸟族曾是望族,父帝——先天帝曾下过恩旨:鸟族中凡独居慧根、根骨清奇者,死后不入生死簿、不过奈河桥,留在这鸟族领地里,若寻得合适仙胎便可直接转世投胎。”
润玉静静地望着那浮动着的点点光球,看它们在丛林灌木、幽深小道上漂浮着,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月亮,散发着柔软的光芒,心里一动,轻声道:“如此一来,那有望成仙者便会永远留在鸟族,鸟族便可万世鼎盛了。”
旭凤一愣,没想到他这般敏锐,太微这道敕令乃是与荼姚大婚之后所下,世人只道是帝后感情甚笃蜜里调油,但事后旭凤想想,大约还是为了笼络鸟族吧,只是不知此事是在先花神之事前或后,若是在之后,便还有太微安抚荼姚、以表自己并无二心的成分在了。
太微的风流债亦是他和润玉此生诸多磨难的开端,他思及此心里便有些复杂,幸而润玉已经是全不记得——他这几年间亦是几次想与润宇和盘托出,但终是作罢了。他忘都忘了,何苦再去惹他不快呢?可润玉偶有记忆回溯,醒来后却从不对他透露自己梦见了什么,令他时常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若是有那一日,润玉想起了二人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又该怎么办呢?他会不会怨自己,再次将自己视作仇人?他只得勉强做出个笑模样来。
“兄长想得可比我远多了。”他说道,“我幼时第一次见到这奇景,想得只是如何把这光球收到乾坤囊里,带回璇玑宫给兄长看看。”
润玉道:“可让你带走了?”
“还好没有,不然母亲定要责罚……我。”他话绕了个圈差点说错,其实若是旭凤犯了错,荼姚定会训他,可若是此事跟润玉哪怕牵上一丁点边儿,荼姚定会借机大发雷霆。现在想想,润玉成年后还能礼貌待他,只是疏远而未生恨,已经是心地纯善、将旭凤视作唯一的亲弟弟的缘故了。他这一生孤苦无依,被夺去的又哪里只是一个未婚妻,锦觅只是最后一个稻草罢了,他已经一忍再忍,可笑自己竟一无所知,等到他忍无可忍了,自己竟还觉得是突然发作。
他想着,忽觉胸口发冷,不由得伸出手去将润玉的手拢在手心里。
润玉不明所以,便由他拉着,回头对他轻轻一笑。旭凤回以微笑,心里有苦难言。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竟忽然希望润玉快些神魂归位,他想问一句,你到底恨没恨过我?你吃那些苦、受那些伤的时候,我正在父母身边享阖家天伦之乐,你究竟恨不恨?
鸟族的夜晚极其舒朗,树木繁茂,鸟叫虫鸣不绝于耳,旭凤思绪万千,自然无心去看,过了半晌,那施了灵力的纸鸢已经飞过了好几处无人所知的鸟族秘境,四处皆是一片安宁毫无动向,他便开始琢磨:难道我猜错了,这鸟族竟然打得就是改朝换代的主意?却忽听润玉道:“咦,这是——”他定睛去望,大吃一惊。只见那镜中显出一处山谷来,自那谷中透出一道金光,细细的为那山脊镶了一圈金边。若非此处藏于鸟族领地里极深的山里,只怕鸟族人人都要看到了。那金光只闪了一瞬,便暗了下去。纸鸢欲向山谷飞去,却撞在结界之上。
旭凤道:“找到了,走。”他说着站起身,见润玉跟在身后,心中不知怎么模模糊糊地一动,竟想起两人去魔界捉拿穷奇的往事来——润玉那时做魔族打扮,穿着一身银色的魔袍,被他打趣也不生气,还沸腾自身的灵力去救他……
“兄长可要跟好我,不然被人发现,我可腾不出手保护你。”他说道,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润玉笑答道,旭凤心里便左右摇曳,这几百年来,似乎早已物是人非,有些东西却怎么都没变。他想着,便搂了润玉的腰,两人化作光芒朝纸鸢处飞去。
“兄长你看,那便是鸟族的祭祀台。”
“看左边,是琅嬛苑——那是善歌舞者排演进献天帝的节目的地方。”
“你右边是……”
“你好好飞,便左顾右盼的。”润玉忍不住道,这凤凰一路上左指右点的,仿佛二人是来旅游的一样。
旭凤委屈:“机会难得嘛。”
他二人飞至纸鸢停下处,此处已是人迹罕至,周边静悄悄的,竟连一丝虫鸣声都没有。旭凤皱眉道:“此地奇怪——”他竟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说不上在哪见过,不仅熟悉,而且亲切。他将纸鸢收了,揽着润玉朝结界走去。
润玉道:“此处有结界,想必机关重重,你可有办法?”
“这还能难倒我?”旭凤道,“花族长芳主的水镜,我也说破就破。”他说着一头朝前走去,竟一头磕在结界上,差点被弹个跟头。润玉看了笑也不是忧也不是,只得忍着问道:“磕得疼吗?”
幸亏天黑,旭凤脸红才未被润玉瞧见。
“想不到他们竟下了这般血本。”旭凤道,他伸手去感知那结界,知道这大抵是鸟族数位长老共同设下的铜墙铁壁。但他亦不见忧愁之色,只说道:“兄长站我身后,别被崩到了——”他说罢亦撑起自身结界,那火灵在他身体周遭形成一个金红涌动的球,将他二人包在其中,旭凤拉了润玉朝结界信步走去,那火灵结界便与“铜墙铁壁”相碰。初时方一接触,自是火花四溅,但须臾片刻,那火灵结界便不知怎么似被接纳成为了鸟族结界的一体一般,将二人渐渐推挤了进去。
“这鸟族的术法,百年来也不过就是这些东西。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亦是一体而非要存心相博,便很容易就进来了。”旭凤说道,他没回头,但耳朵红了,他虽然自大,可却极少在润玉面前显露这些本事,一来是润玉并无灵力,二来他自幼便追逐兄长这个大法师的脚步,并不好意思炫耀。此刻忽然露了一手,就像个少年般不好意思了。润玉知他心意,便捏了捏他手指,没有开口打趣。
他二人进了结界,便朝方才那金光闪闪的山谷走去。此刻山谷中再无动静了,方才那片刻的金光仿若错觉。二人翻过山谷,发现谷中竟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个小屋,屋内似有人声吵闹。旭凤捏起个隐身诀,与润玉一起靠近了小屋。
还未走到窗下,便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可怜巴巴地道:“我只想出去看看……”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另个苍老的女声严肃地道:“这是你顽皮的时候吗?再胡闹坏了族中大事,仔细剥了你的皮。”
那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弱弱地又道:“可我感到有股气息——似乎熟悉得很!许是我家人来接我了。”
那女声厉声道:“什么家人?鸟族便是你的家。”还拍了一下桌子。
那孩子道:“可是,可是,可我分明和你们长得不一样……”
女人道:“你是随了你的父帝,但你生母却是鸟族,此事千真万确,鸟族是你母族,你是要弃了母族,去做那不忠不义不孝之辈?”
好大一顶帽子,润玉与旭凤互相看了一眼。那孩子果然亦觉得害怕,以他的年纪,可能连不忠不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不是好话,令人畏惧。
润玉轻声道:“……父帝?”旭凤亦是皱眉。
“过去看看。”他道,手心不觉有些出汗,两人凑上前去,自窗户一瞧。那屋内布置的十分朴素简单,东西倒是俱全,床上躺着个孩子,看面貌似有七八岁,这夜间潮湿寒冷,他也不怕,被子只盖了个小角。他眼睛阖着,睫毛微抖,显是不愿就此睡去。床边坐了个嬷嬷,老眉老眼的,看着十分严厉。
润玉奇道:“怪了,我似乎……我见着孩子,便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似的。”他回头一看,见旭凤脸色古怪,似怒非怒,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愠色,又不止如此。“怎么了?”
旭凤嘴唇扭动几下,却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他过了半晌,那屋子里的二人都静了下来,他才咬牙切齿地道:“那孩子——那孩子真身是条金龙。”
润玉一愣,心里模模糊糊升起些古怪的预感来。
旭凤下颌处一条筋咬得紧紧的,像是要咬断牙一般,他手捏成拳,用力得指尖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冷笑了一声,道:“……父帝亦是一条金龙。”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旭凤脸色阴沉,润玉虽不清楚其中的关窍,但却是极了解旭凤的,知道他虽然平日里跟锦觅鎏英动不动就叽叽歪歪横眉竖眼,但到底是因为他们关系亲近不设防备的缘故。旭凤本身一片赤诚,素来是很少真的动怒的。此刻见他变了脸色,便也不说话,只挽了旭凤的手,发现这凤凰的手心都是冷汗。
“回去了。”他轻声道,“凤儿,我们走吧。”
旭凤脚跟生了根似的,咬牙道:“我……他……”
“回去吧。”润玉道,“你现在在气头上。”他来时是旭凤牵了手,一步三盼有说有笑地来的,回去时却反了过来,成了他牵着旭凤,旭凤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被兄长牵着乖乖的走了。
旭凤浑浑噩噩的,母亲荼姚、锦觅、洛霖、梓芬、簌离,这许多人的形象都在脑子里明晃晃地打转,有的是隆妆之下一张哭花的脸,有的是画上顾盼生姿的一抹笑,有的连脸都没有,就只是风中的一声叹息与呜咽。这许多人,这许多人!这许多人的悲苦命运,开端竟都是同一个人的利欲熏心。
天帝座下,谁人不苦?可笑他也曾千年万年的称那人为“父帝”,心怀敬意犹如凡人仰望太阳——他根本不配!太微罔顾妻子人伦,害了这许多女子却还不够,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竟还有不知多少梓芬簌离!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父亲!旭凤双目圆睁,头皮发麻,只觉热泪滚滚的在眼眶里打转。这身体周遭的热度都被吸走了似的,叫他从脚底升起凉意来。这世上一片黑暗,只有眼前这个白衣人身上散发着融融的光,只是这光曾也差一点灭了。
他不由得将润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这世上,这世上唯有润玉同他是一样的,他心底所受的这般痛,唯有润玉是明白的。这世上,他唯有润玉,润玉也唯有他。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都是太微追名逐利之途上的战利品,亦是牺牲品。
他稀里糊涂不知道跟着润玉走了多久,再抬眼时,两人已经站在厢房门口了。润玉从头到尾没回头看过他一眼,旭凤心中凄惶,叫了一声:“哥……”
润玉轻轻应道:“嗯。”说着仍旧牵着旭凤的手进了房,又将门掩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让旭凤设个结界,就被从背后抱了个严实。“怎么了,委屈了?”
旭凤也不答话,他十分想哭,可愣是哭不出来,许是真叫润玉说中了,他这么大人了,眼泪已是流干了。
他是正室嫡子,润玉虽非荼姚亲生,可在旭凤出生前就已经在天界,旭凤眼里他和一母同胞也没有两样,他在父母之事上线条又粗,故而对太微招惹梓芬、簌离一事从无太大实感,只觉得父亲德行有亏,却并没仔细想过如何有亏;润玉一事,他更多是怪母亲荼姚,觉得她心思太狠太毒,可现在想想,若无太微行事不端在前、放纵不管在后,荼姚又怎能嫉恨交加,杀了簌离还不够,还要屠尽洞庭水族?他从前是天之骄子,不识爱恨,如今才知道爱极了一个人是何等滋味:怕他伤了怕他难过,怕他厌弃亦怕他变心,患得患失许多绝无可能再去招惹别人。爱的另一面就是怕极痛极,如此说来,太微是从未爱过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天下女子纵是多温柔体贴、热情似火,在他眼里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供算计践踏的草芥。
他竟是这样的人的儿子!
旭凤想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轰隆隆直响。润玉牵了他手引他去床上坐下,又去倒水,旭凤仓皇道:“你去哪?别走——”润玉去而复返,将一个温热的茶杯塞进旭凤手里,自己亦坐到旭凤身边,轻声道:“旭凤,你和我说说吧。”旭凤抬起头,见他神情平静,心中又是一阵难过——他此刻的痛,几百年前润玉便受过,此后生母身死、又要背负三万洞庭水族的性命,润玉那是怕比他此刻要更加悲痛;旭凤只是羞愧,润玉怕已是在那一日就心如死灰了。可笑他竟现在才体味到,可笑他——他体味到时,润玉已经把那前尘往事忘了。他方才觉得这世上只有润玉懂他,其实亦是错了,这世上竟无一人懂他此刻的感受,真正的孤独并不是身边无人陪伴,而是快乐无人分享,悲苦无人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