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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族圣堂内,几个长老具是一夜无眠。夜过三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一个老妇人弓着背走了进来。
“如何?”精鹜道,“那孩子可有被惊扰?”
老妪摇头:“那群人一进入结界,我便有了感觉将他藏了起来,他此刻睡的正香,无知无觉。”
几位长老放下心来,隐雀道:“不知是谁这般大胆,又如此手眼通天?来的人可审过了?”
老妪道:“那鸟族叛徒已经被收押大狱,他带的几个手下不愿束手就擒,集体用了’石化之术‘,化作了一堆石头。”
隐雀叹道:“果真是一群死士——却不知是谁的手下。”
精鹜冷笑道“自尽都不走寻常路,偏要化作石头,定是因为若留下尸身大为不妙。”他眼珠一转,又道:“你等可是忘了前几日,是谁来这里住了一夜?”
几位长老皆是大惊失色,精鹜又道:“没想到这个魔尊竟比我想得有野心,他竟想将孩子夺走,自己坐个摄政王么?可惜……”他神情狰狞道:“如今也是留他不得了!”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旭凤忙前忙后,润玉便乐得把活儿都扔给他去办,自己只和从前一样,每天读书品茶,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旭凤也想跟他一起悠闲,可凤凰挑剔、眼光又高,事事少不了操心,只能夜里抱着润玉咬牙切齿,跟他小声逼逼。
“怎么就我上心呀。”他抱怨道,“兄长好似全不上心似的,有这样成亲的嘛。”
润玉笑道:“若要依我,连婚礼也不必,反正婚书已经签了,你若愿意,就按我的来?”
旭凤无法,只得嘟囔两句就算了——润玉平日那么有趣的一个人,偏在这些事情上如此实用主义!但他却忘了,正是已经觉得二人关系同夫妻无异,这才不在意那些形式。
润玉见他不吭声了,便转身寻了个舒服姿势睡了,恍恍惚惚间听见旭凤小声道:“若要依我……”
他没听清后面的,很快便睡着了。
后来他想想,当时听了那话好了。
那夜他睡得极熟,梦中似乎见到很多人、很多事,却又如手中白沙,倏忽间离他而去。他被回忆与幻梦纠缠,挣扎了一夜。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睁开眼,旭凤又不在房中——可今日已是大喜之日,不知他又去哪蹦跶了?
听闻他的动静,鎏英与锦觅推门进来,二女笑道:“恭喜仙上,今日大婚!”
润玉看着她俩笑意妍妍,胸口那股憋闷渐渐也散开了,他笑道:“旭凤呢?”
鎏英与锦觅互相看看,鎏英道:“尊上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他准备了这么些天,竟忽然自己有事跑了,润玉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只得道:“那么……”他正欲请鎏英与锦觅离开自己好更衣,却见二女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想想就知道肯定是旭凤吩咐了什么,便只得无奈道:“你们要做什么?”
锦觅道:“小鱼仙倌,你真聪明!给你吃点心。”说着将一块糕点不由分说塞到润玉嘴里,润玉不得已吃了一口,便觉得不对,那鲜花饼只有外壳是熟的,里面的花瓣都还是生的,一瓣瓣甜中带苦,连纹路都能看得到,他一愣神的功夫,锦觅在一旁说:“这糕点我做的急,可能没来得及蒸熟,小鱼仙倌,生不生呀?”
“嗯,生。”润玉随口道,一看二女笑得更开心了,更是莫名其妙,鎏英掩着唇笑道:“好,借仙上吉言了,将来给我们魔尊生个小储君。”
润玉这才反应过来她二人是在拿“生不生”来讨口彩,他想想就知道定是旭凤倒腾出来的玩意儿,便也不生气,只是笑道:“是旭凤教你们的?”
锦觅道:“嘿,不告诉你。”说着将喜袍取来,润玉一看,那喜袍大红为底,以纯金暗线绣着游龙戏凤的图案,绣工精致堪比天上织女的云锦,照得屋内亮堂堂的,他看得甚是喜爱,也不由得觉得旭凤前几天的折腾确实有点道理——两人喜袍应是一对,那么旭凤应该也是穿着一样的衣饰。他想到这儿,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旭凤了。
他想看看那只凤凰装进了这华美的衣衫里,究竟有多英俊不凡。
他正出神想着,锦觅已经把他来起来开始给他更衣了,把润玉吓了一跳,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鎏英道:“仙上不必担心,尊上吩咐了,说新婚当日的新人最是娇贵,必得有人全程伺候才行,这府上没有小厮丫鬟,便由我等兼任了。”
润玉听得又是头疼,幸亏他几人亦是熟稔,锦觅又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便只得由她二人去了——二女听了便喜滋滋地替他梳洗打扮起来,犹如玩一个大号娃娃。旭凤挑得这套礼服甚是啰嗦,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是上好的绸缎锦绣,一番穿戴完毕润玉便觉得都要累了。二女却脸涨得通红,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小鱼仙倌,你该多穿穿红色。”锦觅道,“我觉得你穿红色的样子十分好看。”
“你别取笑我了。”润玉道,但这还没完,她二人替他穿戴完了,又将他按在梳妆台前,替他支起铜镜来。润玉看着那镜中的自己,那镜中人唇边带笑、双眼含情,一身红装似火一般,竟忽然觉得十分陌生,似乎,似乎他并不该是这样热闹的人。他命中原是不带这样的热闹的,他的大喜之日,应当穿着一身白衣,神情冷肃才是……
这是在想什么。他左右摇头,将那古怪想法甩出脑海去。
锦觅又取来一条红色发带,那发带之上亦是绣着一条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似是要活过来一般,那发带上金光流转,美不胜收。锦觅手巧,将他头发乌发用发带束起,梳理得整整齐齐。润玉想了一会儿,却忽道:“我有个发簪,旭凤给我的,似乎不见了……”
锦觅随口道:“什么玩意儿,丢就丢了吧,我回头给润玉仙寻个更好的。”
润玉急道:“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是旭凤给我的……”
那发簪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却是两人第一次欢好后旭凤寻来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戴着这许多年,忽然找不见了,令人心里发慌。鎏英闻言便笑道:“仙上看清了,这不就是?”说着指了指那红色发带。见润玉不明所以,便又说道:“凤凰身上有一尾羽,名曰寰谛凤翎,只有一根,能在危急关头护人一命——此物只此一只,拿来做定情信物,送给那凤凰认定定的伴侣,若是对方收了,便等于做了凤凰的人——昨夜魔尊将它化作发带交给了我等。”
润玉半天回不过神来,想想自己竟被凤凰蒙了这许多年,多年前就收了这寰谛凤翎,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锦觅笑道:“小鱼仙倌,你往日那么聪明,怎么今天糊里糊涂的,是不是高兴得傻了?”
润玉半晌无话,最后只能跟着笑起来,道:“是,可能我也是被旭凤传染了,欢喜傻了。”其实他心里还另有些计较:他身上有一片逆鳞,全身只有一片,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他已经没了灵力,唯有这片逆鳞上,每每触之都能感到熟悉的磅礴的应龙之力缓缓地在其中流动着。
旭凤曾向他讨过,他那时不明就里,但也是打算给了旭凤的,但旭凤又忽然改了主意,不要了。那逆鳞上有应龙之力,想来和寰谛凤翎一样,是能护体救命的东西,旭凤把寰谛凤翎给了自己,又不要逆鳞,想来是为了让他多一层防身之物的缘故。他现在想通了其中机关,恨不得马上把旭凤找出来,要他收下逆鳞——他收了旭凤的信物却没还给旭凤一件,就仿佛旭凤认定了他,他却没认定旭凤一样,令他坐立不安。
鎏英和锦觅哪里能想到他们之间的这些事,二女见他只定定望着一处出神,便也知道他想得是谁,只悄无声息替他梳好了长发。
鎏英道:“仙上唇不点而朱,看来这胭脂是用不上了。”言语之间似乎还有点惋惜,锦觅道:“哪有人大喜日子嫌气色太好的?拿来拿来。”说着用小指在那花粉磨成的嫩红胭脂里点了一点,不由分说抬起润玉的下巴在他嘴唇上点了一点轻轻晕开。润玉被她吓了一跳,又无法挣脱开去,只能认她摆弄,自己叹息道:“你们俩就拿我当玩具罢。”
一抬眼见鎏英盯着他看,便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鎏英,你……”说着欲要伸手去擦。
“哎别!”两女异口同声地喊道,一个抓袖子一个按肩膀,锦觅急急忙忙道:“别别别,你千万别蹭了,你……你一定得给凤凰看看。”
她说话间,鎏英在她身后将镜子砰的一声扣了。两人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润玉,把润玉看得不知所措了。他只得道:“……好。”
“好了好了吉时到了,该出门了!”锦觅急道,又最后一次替他理了理喜服,两人一左一右搂着润玉胳膊,似要搀扶他似的。润玉又笑,“这又是什么?”
鎏英见他眼波流转,嘴唇嫣红,心里嘀咕你可别笑了,被人看多了自己都替魔尊觉得亏了。其实旭凤还准备了一方红盖头,可她二人都没勇气拿出来给润玉盖上——新娘子看不清路,自然得有人搀扶,润玉没戴盖头,眼清目明,她二人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习俗,习俗。”还是锦觅聪明,“入乡随俗,啊,润玉仙别说话了,新娘……新郎官不能老说话。”
“好吧。”润玉只得道,由得两女搀扶着自己迈出房门,朝正门口走去。三人走到门口,却见一座红轿停在那儿,八个面貌清秀的小厮站在轿边,个个低眉垂目,一动不动,那轿子由五彩丝线点缀着,轿顶装饰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照得这山谷中亮亮堂堂的;轿帘亦是珍珠串成,那珍珠个个指头般大小浑圆白净,散发着柔白的亮光,偶尔有风吹动,便轻轻碰撞,发出磕哒、磕哒的声响。
“这……”
锦觅道:“好看不好看?凤凰亲自设计的。”看她骄傲得如同个老母鸡一样,润玉笑道:“嗯,好看。”其实好不好看还是其次,主要是——旭凤竟在这几日之内弄出了这么多东西,喜服轿撵,哪个不是满满的心意?这倒叫他忽然对之前的慢待不好意思起来。难怪旭凤紧张,日日夜夜睡不踏实,他实在是把这婚礼当成了世间的头等大事,誓要给心尖上的人一切最好的,生怕怠慢了,这才寝食难安。
他本以为旭凤和自己心意相通,互相是都明了心意的,可此刻竟感觉旭凤用心远在他之上,便觉得有些眼眶发热,只想赶紧把那凤凰找出来抱一抱他,可在锦觅鎏英面前又不好直接表露出来,只得勉强笑笑,心里却是急于见到旭凤一刻也不愿意多等了。
鎏英道:“吉时到了,上轿吧,还得一路到月老庙去呢,别耽误了。”
说罢二女便不由分说将他抚上轿子,鎏英掐了个决,那些小厮便活过来一般,忽然神气活现起来,将轿子抬了,喜气洋洋地下山去了。此时,这一天竟已过了大半,天边开始闪现出些傍晚的绚丽晚霞来。
润玉坐在轿中,一晃一晃的,却忽然想起件事来,问道:“锦觅,那月老庙在城镇东南,我们岂不是要招摇过市?”
锦觅快活道:“放心吧小鱼仙倌,凤凰都跟此处土地和散仙精怪打好招呼了,说是今日魔尊娶妻,城内无人出门,专给你二人成亲,保证一路通畅无阻。”
这……好大手笔。润玉叹了口气,果然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最轰轰烈烈的凤凰。于是他便放下心来,安心坐在轿中,一摇一晃地来到了月老庙。
这接亲队伍到月老庙时,太阳已是渐渐西沉去了,但余晖仍是美丽,笼罩着大地,那魔尊亦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一双凤目含光异彩,整个人就仿佛个小太阳,自己就会发光发热,美得人睁不开眼。他就站在月老庙门口,双手背着,翘首以盼地等着他的情人到来。
那一支接亲队伍终于出现时,凤凰激动地险些现出原形与空中翱翔一圈。待到鎏英走到轿边,一只芊芊素手撩开珠帘,露出那张他思慕千年的脸时,他便呆住了,再也一动都动不了。他呆呆地看着润玉笑盈盈下了轿,朝他缓步走来,便觉眼眶一阵发热,不由得奔上前去,将那人手牵了,细细地去看润玉的眉眼。这一看,便是三魂八魄登时都醉倒在那里,一动也动不得——润玉素来有些苍白,他也习惯了兄长那副淡薄的样子,但此刻他眼若星辰,嘴唇嫣红饱满得如同新鲜淌水的樱桃,被那喜服衬得更是艳色无双。旭凤牵了那手,只觉得身子都幸福得要化了,竟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讷讷地叫:“兄长……”
润玉含笑望着他,眼中情义婉转流淌,似要滴出水来。他轻声道:“凤儿,你……你费心了。”
旭凤心道若非这一番费心,怕还不能顺利哄骗着兄长嫁给自己为妻——幸亏润玉对人界婚礼一无所知,他又随性对此没怎么过问,这才让旭凤又钻了个空子,以迎亲娶妻之礼将自己的兄长娶过门。
“我为了兄长,没有费心之说。”旭凤轻声道,“都是我心甘情愿,都是我……情不自禁。”
润玉似是被他的情不自禁触动,面上那柔和的笑渐渐也挂不住了,只握住旭凤双手亦轻声道:“旭凤,我……从此以后……”
但不等他说完,鎏英就在旁边道:“哎呀,有什么话,留到礼成再说罢!”
旭凤恼她打断,但也认为应该先拜堂再说,便笑道:“是,看我糊涂了,我和兄长还不是夫妻呢。”说着牵了润玉的手,朝那月老庙走去。进了庙门,入眼便是一颗树冠极大的树,上面丝丝绕绕地缠了数不清的红线,旭凤道:“这倒是跟天界的姻缘符颇为相似。”
润玉只痴痴地望着他,忽而道:“旭凤,我……等会儿我想给你个东西。”
旭凤哪里会不知道是什么,如今润玉不回天界了,神魂被封散魂之症自然也不需担忧,他便点点头,说道:“好。”
他二人手牵着手走到那树下,旭凤道:“就在这吧,那月老金相塑得吓人,别看了。”
润玉道:“嗯,横竖我们拜得不是雕塑,而是真人。”两人说着,站在树下两厢望去,都是情义缱绻,鎏英道:“吉时已到,拜天地!”
他二人便跪下身去,只要三个躬身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从此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再不分离。
此刻,变异陡生。
旭凤只来得听见锦觅尖叫了一声:“凤凰小心!”一阵寒风呼啸而来,他便感到一枚尖锐物体从背后打入了他体内,一股寒意自他伤口处腾升起来,刺骨疼痛翻涌着从体内内丹精元出溢出,令他克制不住的一口鲜血喷在了润玉的喜袍上。
他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便是润玉睁大的双眼、那眼中似乎还没散去方才的喜悦安乐,他眼睁睁看着恐惧一点点染上那双眼眸,只想抬手拉一拉他,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来了。
别,千万别哭。那一刻,万千回忆涌上心头,他头一个想起的,竟是润玉与锦觅大婚时那双冷冷的眼睛来——同样的位置、甚至同样的伤痛,他本以为没有比那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