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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此刻,他此刻——
他此刻竟宁愿润玉眼中冰冷无情。
……总好过你为我落泪。
见你落泪,我便要心疼死了。
“兄长……”他断断续续道,“我……没事。”
好疼啊。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三)
却说那时润玉和旭凤已跪下身去,三拜之后便要成为结发夫妻,鎏英和锦觅一路走来,亲眼见着这凤凰从日日叨咕到得偿所愿,二女皆是感慨良多,不由得都有些心潮起伏。锦觅感性,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一边流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这城里风沙好大啊,呜呜呜——”
鎏英本是被气氛感染,想起自己的过去,亦是有些眼眶发热,被她一搅合一点也哭不出来了。只能回身小声道:“你低声些行吗——狼都招来了。”
“我……”锦觅话音未落,却眼尖见到鎏英身后一个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围墙上一跃而下,那黑衣人手中握着把通体银白的大弓,弓已张满,那弦上之箭箭身乌黑,箭头确实一团黑气,那黑气十分眼熟,触动了她几百年前的回忆——灭灵箭!脑子还未回过神来,话却已喊出口:“凤凰小心!”
与此同时,只听“嗡”的一声,箭已离弦,破空朝着旭凤后背而去!旭凤满心满眼都是润玉,哪还有设防,发矢之地离他不足几丈,若是射中必射个透心,锦觅来不及细想,提起全身水灵朝那箭矢涌去,却也只来得及些微的卷住那箭身,令它去势稍减,但却扔拦它不住。
只听扑嗤一声,那箭便破开旭凤喜服,扎进了他后背。旭凤始料未及,登时便是一口血吐出,喷在润玉大红的喜袍胸口。润玉一愣,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倒下的旭凤抱了个满怀。
“旭凤……”他怔怔地道,似是还没回过神来——谁能想到呢?上一秒还花前月下,准备共度余生的人,下一秒就口含鲜血倒在血泊中。润玉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惊惧到了极致——他下意识地去扶旭凤,让他将下颏放在自己肩上,欲要将旭凤扶起来,“旭凤……”
旭凤一动不动,手脚似断了线的木偶般不听使唤,瘫倒在润玉怀中,鲜血自背后伤口涌出,在那大红喜袍上晕开了一大片。润玉越是要扶他,他便越是身体沉重,一个劲的下滑。
“旭凤!”润玉喊道,声音悲恸到了极致,“别……”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鎏英眨了眨眼——似是还没发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那刺客正要跃上围墙逃之夭夭,她悲痛之下勃然大怒,魔骨鞭登时展开甩了过去,将人拦腰卷住,一抽一拽,便将那刺客卷回了庭院中,重重摔在地上。那刺客也不愿束手就擒——他行刺魔尊,落在魔族手里还能有活路?他翻手便是三枚暗器迎面而来,鎏英痛极,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似是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便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扑上去迎战那刺客。
另一头的锦觅慌忙扑倒润玉和旭凤身边,润玉已经倒在地上,将旭凤紧紧抱在怀里,旭凤背上血流如注、已是晕死过去。她扑过去一看,那箭被她拖延了片刻到底减慢了些许,未曾将旭凤捅个对穿,但也扎进去了不浅的一截,整个箭头没入血肉中。她撕开喜袍一看,那伤口处泛着丝丝黑气,血肉都已经模糊了——而且那箭头不知有什么魔力,竟似有生命般努力破开皮肉似要往里钻,她惊惧之下慌忙捉住那箭身,叫道:“小鱼仙倌,这东西,这东西会动!”
说着也不管润玉如何,只抓紧那箭身使上全身力气狠狠的一拽——旭凤浑身一颤,猛地如回光返张般惊醒过来,他深深抽了一口气,仿佛肺中一丝空气也没了一般,随后又重重倒回润玉怀中,面如金纸,再度昏死过去。锦觅手中握着那箭,定睛细看去,果然是灭灵箭!但却只有箭头,且形状也非昔日的尖锐模样,似乎有些钝。
“是碎片。”她嘟囔道,眼泪淌了一脸,心底隐隐知道旭凤怕是没救了——那灭灵箭能抿人神魂,虽然只是一点碎片塑成箭头,但仍是触到了旭凤的内丹精元,怕是内丹上已经被破开了裂缝,虽没登时毙命,可那裂缝越来越大,也是没活路了,“润玉仙,是灭灵箭……”
润玉只愣愣地看着旭凤的手——那手毫无血色,像蜡做的一样,紧紧捉着他的袖子。
“旭凤。”他轻喃道,“醒醒——不痛了,兄长在这里……”眼泪自他眼眶中滚落,可他浑然不觉,唇边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旭凤……不怕……”
锦觅心知他蒙此大变怕是已经快要疯了,吓得止了眼泪道:“润玉仙……”说着怯怯地伸手去拉润玉的袖子,却被一股冰冷精纯的应龙之力弹开。她惊叫一声,捂着手躲开——手心上被划开了一条大口子。
“润玉仙!”她叫道,“你……”只觉一股寒风不知从哪里卷来,那一颗古树连着上面挂着红线都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万鬼同哭,凄厉非常。空气亦变得寒冷刺骨,哈气成霜,她定睛望去,却见无数水滴自空气中凝结化形,就连庭院中的草木古树,亦因此渐渐枯萎凋零——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驻了一般。锦觅被那威压吓得气都出不来,叫喊都被生生挤回腹腔。她眼睁睁地看着润玉紧紧抱着旭凤,眼中神情渐渐冷了,泪自他颊边滚落,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双眼赤红如鬼似魅。
她肝胆俱裂,瑟瑟发抖。鎏英本是与那刺客缠斗,那夹裹着上神之怒的的仙压自头顶压下来,她魔气翻涌,只觉头痛欲裂,一股神魂深处的恐惧升腾起来——那刺客亦是如此,只片刻愣神的功夫,那无数的悬空的水珠忽的化作了无数闪着寒光的尖锐冰凌,破空朝两人刺来!鎏英毕竟修为高强,往一旁跃去,堪堪躲开那冰凌的攻击。再回头时却见那刺客可没有自己的好运,他虽勉力抵挡,可应龙之怒又怎么可能是他能承受的?无数冰凌破空而来,随着噗噗几声,第一波攻势已将他钉在地上,还不等人喊出声,剩余的冰凌已然来到,将他整个人扎了个稀烂。
鎏英和锦觅坐在那里,待寒气散去定睛一看——连人形都看不出,血肉模糊的一滩。
两人皆是一阵胆寒——润玉眼见心爱之人被伤于眼前,周身灵力竟冲破了他自己的封印,重新连接运转起来,只一招便将这修为精深的刺客扎成了一摊血水。若放任下去,润玉怕是要疯了——他若疯了,灵力暴走炸开,方圆几百里只怕都逃不出这世间最后的应龙的悲恸,要化为平地。
两人对看一眼,心有灵犀地扑了上去,不顾润玉身上的水灵尖锐扎手,一个喊道:“仙上,你清醒一点!”另一个喊:“小鱼仙倌,你醒醒啊!你若疯了——你若疯了旭凤就没救了!”
她话音刚落,那手心下刀锋般的水灵便忽然渐渐弱了下去,风亦一点点小了下来,最后只剩微风阵阵,轻轻撩动发梢。几缕发丝自润玉的发髻间漏下垂在面上,衬得他凄惶至极。
——锦觅那一番话本是情急之下胡说,没想到竟有了用,她见了,便更大声地喊道:“小鱼仙倌,旭凤他,旭凤他——”旭凤无知无觉,昏倒在那里,虽还未死,却也离死不远了,鎏英忍着悲痛,拿话去诓润玉:“仙上息怒!如今尊上一息尚存,唯有仙上能救他了!”
锦觅帮腔道:“是啊小鱼仙倌!你……”她话还未说完,风便彻底停了,只剩满院狼藉,润玉坐在那儿,抱着怀里旭凤,神情空茫。
“救……?”他轻声道,眼中透出一丝希望来,“如何救?”
二女对视一眼,锦觅强撑道:“那灭灵箭没扎碎他的内丹,还有救!快带回去再想办法。”说着运起法术将外伤止住——伤口表面上开始愈合,其实都是因为她灵力强催的缘故,旭凤身体里的生命力正在渐渐流逝。
鎏英怕他看出破绽,当下再疯起来,忙道:“回去再说!”
说罢运起法术,将四人带回了仙府房内。润玉将旭凤抱到床上,他眼中重又燃起了希望,不似片刻前癫狂了。他将旭凤手握在怀里,急切问道:“怎么救他?”
锦觅见他嘴唇朱红似有呕血之兆,知道他离行将踏错、走火入魔不远了,他神识未归不知如何使用那庞大汹涌的应龙之力,只能任其外泄,屋内顿时变得和冰窖一样。
锦觅哭道:“我,我……”
鎏英道:“仙上……”她左思右想,旭凤只怕要活不成了,却不能让润玉也疯了,只能跪在床前痛声道:“仙上明鉴——那灭灵箭能灭人神魂,尊上内丹已裂,药石罔顾,可这山中走兽、城内百姓无辜!仙上,还请仙上……”
她话还未说完,那屋内的温度却渐渐升了起来,床上原本结的霜也开始化去。润玉坐在床边,泪痕都还未干,神情却平静得如古井一般。
他道:“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锦觅哭道:“小鱼仙倌,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可是凤凰他……”
“我说出去。”润玉道,双眼紧闭,旭凤脸色灰白,他亦是没好到哪里,身着喜袍的新郎官脸上连一丝活气也没了。锦觅便心知若是旭凤今夜死了,润玉怕也活不成了。她一夜痛失两个好友亲朋,不由哭得更大声了。
她边哭边道:“小鱼仙倌,凤凰,你们等着,我这就回花界!我去取灵芝,取夜游藤!我,我有父神留下的书,我定能寻到法子……”她边哭边化作紫光飞去,鎏英一见这竟是又疯一个,赶忙追了她去了。
房中竟只留下润玉和旭凤两个。
润玉在床边枯坐着,旭凤的手心本还有些体温,渐渐也散了,就如他的生命一般。润玉将他手攥了,执拗地想焐热它,却也什么都抓不住。他闭上眼,一幕幕与旭凤的回忆闪现,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撑满了他的脑海,令他神识混乱不堪。
一滴泪自他眼中滚落。
“旭凤。”他轻声道,“你醒着,是不是?”
若锦觅在,定要惊叫起来——旭凤竟真的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来。他眼中光芒大盛,显是到了回光返照之时——他本是当场就要死了,可那股慑人水灵自他身遭炸开席卷了一切,其中的恸楚竟将他强留了一留,润玉如此难过,叫他走不得,不忍走。
“兄长……”他道,每说一句话便有血涌上喉咙,令他声音含糊嘶嘶作响,“方才……我们可礼成了?”
“没有。”润玉怎么不知他已到了弥留之际,便将他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额头,似往日两人亲昵时那般,眼泪落在旭凤脸上,竟是滚烫的。“还没有——你快起来。”
你快起来,与我完婚,做我的夫婿。
旭凤便笑,肺里哭嚎似的呼呼响,“没成得好。”他说道,“此事……此事我再三想了想……你我本是……本是兄弟,天道不容……我是魔,你是仙……”他越说声音越小,已如蚊声,润玉只将脸贴着他额头,一动不动。“到底是殊途……”
润玉轻轻道:“你要弃了我么?”
“嗯,弃了你了。”旭凤道,“不要你了。你回去罢。你……”他抬手似要摸一摸润玉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将要无力放下时,被润玉捉住了贴在自己脸上。他便又笑了。“你去寻忘川水,将我忘了罢。”
润玉喃喃道:“你弃了我,我便活不成了。”他握着旭凤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涌,他去吻旭凤手心,可那手心冷得像冰。“我活不成的,旭凤。”
可旭凤再也没说一句话。他只又晕了过去,已是快没呼吸了。润玉闭了眼,似是万千思绪自他脑海中闪过,却又只是一瞬,他便将双眼睁开了。那眼中盛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已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
他将旭凤缓缓放开,见他躺在那儿,似安睡了一般,便忍不住含着泪微微一笑。他转身出了卧房,行至院中,每一步都走得毫无犹疑。他走到那朗朗月光之下,长袖一震跪了下去,轻声道:“邝露仙子,你在听是不是?”他只剩这一线希望,脊梁虽挺得笔直,但五脏却不住地颤抖。“我知我错,求你……求你……”
“求你救救旭凤。”
他话音刚落,只见庭院中光华大盛,自那白光中走出个人来,却不是邝露。
来人银白龙袍、长发束冠,竟是——竟是他自己。
润玉见了另一个自己,本是一愣,但也顾不上多想,只觉旭凤有活路了,便大喜过望,叩首求道:“求你救救旭凤吧!”
那另一个润玉正是天上那一缕最理智无情的天帝元神,他听了此话便只是冷笑一声。
“我只是一缕元神,如何有这等神通?”他问道,声音冷寂,见润玉叩首哀求,想起百余年前亦曾这般苦苦哀求荼姚放过簌离,更是心头怒火滔天,“起来!”
润玉不肯,“求你救救旭凤,求你救救他!”他情急得狠了,眼中又要流出泪来,那元神看得更加恼怒,长袖一甩,冷声道:“我救不得他。”
润玉当下便心如死灰,只轻声道:“你亦救不得吗?”他虽已近癫狂,却仍有一丝清明,他道:“既救不得,又来做什么,是来看我与他同生共死的么?”元神是润玉的元神,若润玉为旭凤殉情,他自然也会消散,听了此言脸色便更有如冰霜。
“你怎么这般没出息,难道便是本性如此,凡事都先苦苦哀求,被人打得痛了、肝肠寸断才晓得要去争取?”元神骂道,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聊可笑,润玉如今神识被封,被旭凤哄得糊里糊涂,难免一心都牵挂着旭凤,便只得又说道:“我救不得他,你却救得了——”润玉脸上瞬间放出希望的光彩来,他又冷笑道:“只你此刻不懂使用仙法,纵是告诉你也没用。”
他伸出手来,“你若想救他,就得将封印解了,令你神识归位。”
“可你神识若归位了,不知你还愿不愿意救他?”
第三十四章 (三十四)
“我若离了你,你就不会来寻我?”那人笑意盈盈,看得旭凤心头一热,欲要伸手去拉,可却只抓住一片衣带,摊开手一看,是一片流光溢彩的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