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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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公子来得正好,正有您的一封信。”

    陆子岈:“可留了姓名?”

    小二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将怀里的信掏出,递给了陆子岈,信封上写了个随性的“曼”字。

    陆子岈打开信封,只有单薄的一张纸,纸上并无任何寒暄,似乎是简简单单列了几行,从客栈小二的角度扫过一眼,那并不像是一份信,而像是某种排列整齐的记事。

    陆子岈一目十行,微微蹙眉,接着将信重新折叠好,塞回信封,抬头冲小二点了点头示意,便离开了临江客栈。

    待陆子岈回到将军府,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正是一个大好的清晨,祁府的家仆们陆续起床,整个府邸带着一股正在苏醒的懒意,让人放松下来。

    他悄声避开所有人,回到自己住处,将门推开,整个人一僵,轻声进了房中,蹑手蹑脚地将门关上,陆衡趴在桌上睡着了,完全没被他进门的声响惊动。陆子岈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轻柔地将陆衡揽进怀里,少年明明已经长到了十二岁,却还是轻得像只小猫,窝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仍与当年被带出燕王府时一般无二,一时触动了陆子岈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将少年抱起,像放一个脆弱的婴孩一样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盖好被子。

    陆子岈出了房间,有些疲惫地靠在长廊的承重柱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随呼气将自己放松下来,他发呆似地看着清晨明净的景色,一瞬间什么都不想管,想带着陆衡回霁云山。

    念头一闪而过,手中的信有些隐隐发烫,他站直离开了短暂的依靠,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此时正是祁家两父子练武的时候,陆子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远处,朝祁瑜微微偏了偏头,祁瑜将刀重新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祁越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先练,便朝陆子岈走去。

    祁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开,因为在思考着什么而眯了眯眼。

    陆子岈将已经拆过封的信交给祁瑜,祁瑜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抬头看了陆子岈一眼,才取出信看了。

    祁瑜皱了皱眉,说道:“这是你托苏小曼查的?”

    陆子岈摇了摇头,说:“没想牵扯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祁瑜:“你怀疑苏小曼的动机?”

    陆子岈:“你我想要一个真相,得到真相之后,或许会想让该死的人死,而她想报仇,至于报仇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目的,我不关心,这点不怪,怪的是,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查,该从哪个缺口入手,是真的猜得准,还是她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祁瑜抱胸而立,指尖点了点手肘处,停顿了片刻,说道:“洛北阁常年与洛南帮互相撕咬,紧紧盯着对方,若说比我们多了解一些,也是常理,只是……她这番如此费力,引我们查洛南帮,确实古怪,若真如你所言,她从一开始就全然清楚,那么她自己为什么不动手?”

    陆子岈:“你可记得她说自己支使不了北阁?即便是武功全废,什么时候见过苏小曼示弱?我总觉得,她在怕什么,藏头露尾的不敢出手。”

    两人颇有些无奈地对视,现下被扯入这件事中,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牵着走,太过被动,掌握的线索又太少。

    祁瑜拿起信纸,说道:“那她费心思塞给你的信里写的这些地方,你说是谁的?”

    陆子岈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说道:“还能是谁的,你看她那日最针对的是谁?就差直接指认葛秋海了。”

    祁瑜:“她想告诉我们,葛秋海藏了什么东西在这几处地方吗……”

    陆子岈死寂的漆黑眼瞳里好似荡过一层涟漪,问道:“南帮是一摊污水,越搅越浑,你可查到,他们这几年因何而立?”

    “苏小曼的只言片语,只说了南帮内鱼龙混杂,仅凭这一点,怎么可能与屹立百年的北阁分庭抗礼,单就这几日,我只摸到了点边……”祁瑜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已经发现,他们的手伸地太远了,不止洛城内的三教九流,不少依附了南帮,甚至是地方官,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子岈疑惑道:“地方官敢与江湖势力勾结?皇帝不是很忌讳这个吗?”

    祁瑜:“手中死的银子,放出去一阵子,就能迅速自动生长,甚至不多时便能翻倍,这样的好事,即使有点危险,你做不做?”

    陆子岈:“你是说……”

    祁瑜点了点头:“南帮借用朝廷的银子,散到民间,利上起利,反哺着这群东西,表面上这洛城秩序井然,可暗地里,到底谁说了算还真难说。”

    陆子岈:“那么你说,哪些人的胆子那么大?还不起的银子都敢借?”

    祁瑜:“……若不是家中发生了什么火烧眉毛急需银子的事,那便是……”

    陆子岈将折扇敲在另一只手手心,说:“赌徒,呵,好一个南升赌场,南帮是把整条线都做满了。”

    祁瑜:“看来,我们是该会一会这葛秋海了。”

    南升赌场。

    与陆子岈虚与委蛇的陈进献此刻正颤颤巍巍地弯着腰站一旁,好像被什么折断了脊梁,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正前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侧身对着他,被宽大的衣袍整个裹住了,帽沿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像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可以看出是一个非常瘦小的人。

    可这么大点的人却让人前人后游刃有余地陈进献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衣袍中传来嘶哑尖锐的声音,听不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直让人头皮发麻:“你知道你领进来的人是谁吗?”

    陈进献:“小人……小人以为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不知他有什么背景……”

    那人好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得接不上气来,说:“有什么背景?陆子岈需要什么背景?”

    陈进献“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吓道:“小人不知是他!我,我定不会再让他踏进来!”

    那人歪了歪头,将被帽沿完全遮住的脸朝向陈进献,阴阳怪气地说:“既然陆公子来了,怎么能拒之门外?”

    陈进献几乎将脸贴在地上,摸不清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连声应答,然后火烧屁股似地退了出去。

    随后,屏风后走出一个长相持重的中年人,正是葛秋海,他看了一眼刚被关上的门,对被裹在衣袍中的人说:“你想做什么?别弄巧成拙惹得一身骚。”

    “二把手怕什么,好好拿着手中的金令,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过是个陆子岈,你今日不除了他,留他到明日,一样还是个麻烦。”

    葛秋海心中鄙夷,连带着也没什么好脸色,说:“哼,随便你,只是别牵扯了整个帮派,到时候不是你我能收拾得了的。”

    尖酸的笑声传出来,陈进献连门外也不愿再多留,赶忙溜了。

    ☆、第十一章

    正值夏末,余热每天烤得人暖洋洋的,可在这变季的时候,最是难料,一夜之间,气候骤变,一场风将热气全吹散了,清晨起来突然有了肃杀之感,能让人猝不及防地打个哆嗦。

    随着这寒气一起到来的,还有京城快马加鞭来的旨意,命祁将军即刻回京复职。

    祁瑜随身物件不多,几乎可以随传随到。

    他一眼看到祁越正杵在门口,稍作思量,开口道:“你留下。”

    祁越急道:“父亲!”

    祁瑜抬起手打断他。

    陆子岈懒散地靠在一旁,道:“皇帝这几年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地溜着你,是把你放在哪儿都不放心啊。”

    祁瑜瞥了他一眼。

    陆子岈摆了摆手,笑道:“你儿子都快被你养成人精了,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倒是某个没心没肺的,是不是还没起来……”说着,他转头往门口张望了一下。

    祁瑜叹了口气,也不反驳,说道:“我倒不是担心皇上的顾忌,只是这个旨意正好在这个时候到,未免太巧了些。”

    陆子岈皱了皱眉,说道:“你怀疑皇帝……当年的太子,是燕王案背后的主谋?这儿的死水动了,他慌了?”

    祁瑜苦笑了下,说道:“这是最自然而然的想法,但当年亲手下旨的人是先帝,毫不怀疑有人栽赃,毫不留情地处置,之后又顺手处理了几个与江湖势力纠缠不休的官员……”

    陆子岈的拳头紧了紧,说:“到底是顺手,还是早就预备着借此清理朝堂,死人的心思,如今也难以印证。”

    祁瑜顿了一下,十年之后再提起这桩案子,有些情绪半分也未褪色,正是想要翻一翻着经年腐朽了的土,看看底下埋着什么时,却要走,不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安,于是提议:“我留几个人给你。”

    陆子岈一听,满脸写着抗拒,说:“别,带走带走,我可不会带兵打仗,带着你那几个拖累顶什么用。”

    祁瑜无奈,陆子岈独来独往惯了,确实不会与他人配合。他走到一声不吭的祁越身旁,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弯下腰低声道:“将门子弟向来如此,聚少离多,此去京城必是有战报,我恐怕也不会在那待太久,你还是留在这里好些。”

    祁越欲言又止,低头没说话。

    陆小爷确实如陆子岈所料,刚刚起床,带着睡饱之后的一脸朝气走进来,听说祁大将军要走,祁小公子又一脸不情不愿地样子,人模人样地凑上前,说:“祁叔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小越的。”

    祁瑜差点被逗笑,祁越一言难尽地看着这货不分场合地卖乖,被一声“小越”喊得不由自主红了红耳根。

    陆子岈的视线居高临下表达了轻蔑,心说你还照顾别人,小兔崽子你自己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他一手拎了陆衡的后领,冷冷道:“早啊。”

    陆衡抬头送上一记天真烂漫的笑容,回道:“师父早。”

    陆子岈眼角跳了跳,稳了稳脾气才没把这小子直接给扔出去。

    当晚夜色正浓,陆子岈几天之内跑了苏小曼透露的几个地方,大多都是空置的院落,每一处地方都选得极其隐蔽,里面却是富丽堂皇,他每趁夜色混入其中,细细翻查了各处角落,除了一些珍贵的文玩字画、奇珍异宝,倒也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说明葛秋海借着洛南帮这个遮挡,吞了不少昧着良心的银子。

    他本以为今晚还是会找到一个空宅院,在里面一无所获地溜达一圈,却不曾想最后一个地点似乎格外偏远,几乎要出了洛城。

    陆子岈走入一片小树林中,正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突然,他耳根一动,周围静得只有虫鸣,衬得马车压过地面的声音尤为明显,他轻身跃上一棵树,未带动一草一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辆看着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内似乎坐了不少人,车轮压在地面上的痕迹很深,驱马的人一声不吭,拿鞭子抽打着马匹,泥土受了潮,让前行看起来更加艰难,不知是否是树林太过偏僻,整辆马车在暗夜中有些诡异,像是在渡人入幽冥。

    陆子岈心里一沉,使了轻功,犹如一片叶子,在树与树之间掠过,不急不慢地跟着这辆马车。

    这片树林看着阴森,但其实不大,隔断了洛城的视线,几匹马好不容易将马车拉到一座大门古朴的宅院前,马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紧闭大门的宅院前,有节奏地轻轻叩了几下,门开了一个小缝,那两人不知对接了什么,马夫回到车上,将帘子拉起,呵车上的人下车。

    马车轻微摇晃了一下,从车上走出一个年轻的姑娘,即使陆子岈离得没那么近,也能看出那姑娘浑身在发抖,整个人有点蜷缩着,似乎极为害怕,她跳下车后,后面就一个接着一个下来了好几个穿着粗布衣服年纪很小的女孩子。

    陆子岈一动不动,完美地融入周围环境中,后槽牙却几乎磨出声响,这群畜生,那一车的姑娘中一眼就能看出有好几个还未成年的,完全就是孩子。

    一群人从马车上下来后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道自己在哪,马夫抬脚踹了其中一个姑娘,将她踹得摔倒在地,犹如对待牢房里的犯人,或是牲口,但却无人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