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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的人在被推推搡搡之下,一会儿就都走进了那座宅院之内,那开门的小厮递了一袋银子给车夫,他掂了掂重量,转身跳上马车,几匹马轻松地拉着车走了。
陆子岈往暗处退了一步,他原本所在的地方树叶轻晃,如同被风吹过,他整个人蹿了出去,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追上了马车,落在顶上。
车突然一重,那车夫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夜行服的修长身影立在车顶上,背着月光,看不清脸,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他吓得手一松,马鞭掉落,几匹马感受到了那股凌然之气,受了惊吓,抬起前蹄长啸,将车夫甩下车去。
车夫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旁的树干上,还没等他闷痛出声,就见眼前一双黑色靴子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向他走来,他惊恐地抬起头,这才看清黑影的脸,如玉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死了一般,如同地狱来的修罗。
静谧无声,无邪干净利落地洞穿了车夫的咽喉,他瞠目欲裂,死前一个呜咽都发不出。
陆子岈还剑入鞘,看不见地上已经死透的人似的,未作片刻停留,转身离开。
☆、第十二章
苏小曼其人,表面端的是骄横跋扈,实则不爱费没用的力气,字字句句总藏了拐弯抹角的目的,聪慧过人,步步算计,以一介女流,武功尽失,却能在洛北阁权衡上下。
她的私宅巧布阵法,本就难以闯入,平日里并没有留太多人,现下零星的几个人也都被她遣散,她难得显得有些局促,不复人前人后的故作张扬,像个犯错的孩子,略微有点耸着肩,不敢直视眼前的人。
苏小曼敛去了往日言语里的轻佻,不由自主地侧过一点脸,好像是想避开那人的锋芒,说道:“他是您的徒弟,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推脱还是在劝眼前人不要担心,可他真的有担心这种情绪吗?
那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光从外表看不出是多大年纪,长得极为俊雅,只能从一双如墨的眼睛里看出深度,并非是年轻人。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没有一丝烟火气,显得有些道骨仙风,淡淡道:“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也死了一个。”
苏小曼往后退了半步,顶级的杀手能对自己的杀气控制自如,即使是恨极怒极,也能不动声色地取了对方的性命而不惊动他,陆子岈毫无疑问是个中翘楚,若是流露了半分杀意,也不过是为了戏弄猎物,而眼前的人心性不同于陆子岈,杀一人还是留一人,似乎对他来说都没有半分区别,因此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杀气,他能不沾丝毫戾气地杀人,像切菜般随意,苏小曼简直怀疑他根本有没有心性,更分不清他现在的情绪,也就预测不了他想做什么,这样的人,太危险。
苏小曼继续道:“子岈查了那么多年,不得到结果他是不会罢休的,您难道不想替唐萤报仇吗?”
那人听苏小曼提到了唐萤,眼神黯了黯。
陆子岈和唐萤共同的师父,吴名,无人知他师出何门何派,何源何宗,以杀手之名立于江湖,已销声匿迹多年,无邪本是吴名的佩剑,后来传于陆子岈手中,随着陆子岈的名字越来越响,便有人传言吴名早已身亡,年轻一辈更是只知陆子岈而不知吴名。可苏小曼知道,那人根本不需要佩剑。
吴名:“他想替唐萤报仇,而你,想借他的手,替燕王报仇。”
不是疑问,他一语指出了苏小曼心中龃龉,这些心思,她藏在心里,陆子岈何曾不知道,只不过他不介意装糊涂,而吴名是不可能为谁装糊涂的。
比起陆子岈、祁瑜,她更接近真相,也更了解这件事的危险,以陆子岈的身手,这么多年吴名从没有过问甚至没与他见上一面,想来是从为担心过自己的徒弟有什么性命之忧,但此刻,消失了这么久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对她施压,这就意味着吴名可能调查过此事,对其中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也有所了解,那么他这么做必然也是为了唐萤的死,所以她才会试探性地提起,可是他根本不愿意与她讨论唐萤,将矛头回指。
苏小曼咬了咬牙,承认道:“是,为的人不同,到底是同一个目的。”
吴名勾起一抹极浅地冷笑,直接问:“他现在在哪?”
苏小曼猛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她不知道吴名是想去阻止陆子岈或者是干脆去助他,这张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
陆衡连续几天偷偷摸摸去南升赌场都扑了空,自从那天之后,陆子岈就没有再去过赌场,他很怀疑陆爷隔着门的那一眼是发现了他,若是发现有人偷窥倒没什么稀奇的,若是判断出是他,那也未免太神通广大了点!
但陆子岈并没有询问过他,他又不能不打自招供出自己偷偷跟踪,何况还要牵连祁越这个共犯,于是在不确定中更加疑神疑鬼,总觉得陆子岈某个眼神,某句话像是别有深意,这种无法证实的好奇心折磨地他快要认错投降。
更郁闷的是,陆子岈虽然没有去南升赌场,可还是每天准时准点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陆衡不死心地在南升赌场找了一遍,确定陆爷今夜也没来之后,便想从后门溜走,突然看见那天与陆子岈一同坐在赌桌上的中年人自赌场中走出,鬼鬼祟祟地上了一辆马车,他离开的想法一顿,神使鬼差地想跟上去,然后有人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陆衡吓得差点从屋檐上摔下来,一转头发现一张精雕玉琢的小脸,顿时来了气。
陆衡捏着气声骂道:“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祁越哭笑不得,这人自己在这儿做梁上君子,反倒说他偷偷摸摸,说:“你又想作什么妖?”
陆衡眨了眨眼,祁越已经开始有点熟悉他这个表情,这表情表明陆小爷现在脑子里又在谋划着什么需要人看着的出挑事……
夜色中,陆子岈混入葛秋海的最后一座私宅,宅院虽大,但四处昏暗,看着无人打理,乍一入内,会让人误以为是一间被某个富贵人家空置了许久的偏远宅院,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许多女孩子被赶入这院中,他可能会以为此处跟前几天翻查的宅院没有什么不同。
可明明进去了一大马车的人,而且要看管那么多人,也肯定不止刚刚开门的一个小厮。
陆子岈翻身上了屋顶,无声伏下,他眼力极佳,晚上的月色又清澈如洗,宅院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宅院布局其实四平八稳,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独到之处,而且位置如此偏远,从地段到周围景致都无可取之处,就算是为了清净,这地方也过于渗人了些,所以既然如此,葛秋海为什么要置办这一处宅院,唯一的解释,也就是这里隐蔽,不易被人发觉。
前院只有两人看守着大门,两人穿着下人的衣服,不过练武之人的筋骨强韧,不论武功高低,一举一动乃至放松时的姿态与因干粗活而身体强壮的普通人终归有些不同,陆子岈远远望一眼,便能知道那两个都是有武功底子的。
整个院子没有一间房内有光亮,漆黑一片,但唯有一处,门前闲散地站着几个人守着,时而还会有几个巡视的经过。
☆、第十三章
在明在暗,有时候只不过是相对而言。
陆子岈如同一条黑影,贴着墙面滑下,与前面站着的守卫只有一尺距离,而那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不速之客,百无聊赖地观察着院中的动静。
平湖似的眼睛在夜色里波澜不惊,陆子岈一剑从那守卫的后颈贯入,那人全身震了一下,如同兔子抽了一筋,然后缓缓倒下,陆子岈一把扯住尸首,轻拿轻放,未发出一点声响。
宅院内零散的守卫来来去去,在黑暗中一个个倒下,正因为夜色掩盖,血色也没有那么触目惊心,杀戮悄声无息。
陆子岈三两下收拾了院中似乎有点过于单薄的戒备,闪身到那间可疑的房前,如果没猜错,那么里面正关着那些被卖到赌场的女儿家,他维持着推门的动作,僵在门口,突然心底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他虽然从来没相信过什么所谓的预感,但此刻他多年内化于心的那种掌控感却徒然有些失控,心跳不明所以地重了,感觉有点像第一次要去杀人的那种无措。
他皱了皱眉,强自压下这种没道理的情绪,轻轻推开门,屋子内一片漆黑,透进了一片月光,看着再正常不过的屋子,竟一个人都没有。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跨过门槛,迅速把房里的东西翻了一遍,难道他刚刚在解决掉外面那批人的时候有疏漏?在这个间隙之间,又有人把这些女孩子转移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陆子岈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拂过地面,这里似乎无人打扫,灰尘厚得要是万一来个得哮喘的能当场发病,而这一块地面,似乎经常被人踏足。
他不怕脏地用手抹开地面的灰尘,很快发现了缝隙,确切地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缝隙,一个正好足够一个人穿过的通道,那么下面,是一个地窖?
他用指尖划过缝隙,严丝合缝,没有着力点可以打开这堵石门,那么机关必然在附近。
直到陆子岈打开这个不易察觉的机关,看到不大的地窖中密密麻麻仰着脸的年轻甚至是年幼的女孩子,他还是感觉一切太过简单顺利了一点,简单到他有点忐忑。
但那一张张有点脏兮兮的稚嫩的脸抬头看着他,写满了茫然惊恐怯懦,他只好暂放下心中的犹疑,将手伸向他们,想在她们爬上木梯时拉他们一把,可在他出手的方向,所有人退开了一步,没有人敢上来。
陆子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女孩子被至亲卖给南升赌场,再被马车运送到这个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的地方,密集地关在地窖,期间不知道受了多少打骂呵斥,甚至更糟的事,无怪乎如此胆怯,也不知对这个世间还能留下几分信任。
他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无人上来,只好自己跳进地窖,他刚一下去,所有女孩子迅速地以他为中心,骤地散开。
陆子岈:“……”
陆爷凭着一张好皮囊,几乎习惯了姑娘们的爱戴,还以为自己对此不胜其烦,没想到有生还能受到如此退避三舍的礼遇,尴尬与感慨在心里交织并行,费了点力让自己原本冷冰冰的表情看起来稍微温和一些。
陆子岈轻咳了一下,这种场合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你们……可以走了。”
几个女孩子疑惑地看着他,然后相互对视了几眼,仿佛听不懂他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子岈无奈,说:“你们自由了,那些买你们的人已经……不存在了。”陆爷卡了个壳,决定在这一群幼女前还是委婉一点。
可能是陆子岈的语气行为与将他们绑来的人完全不同,虽然没人敢与他说什么,终于还是有个女孩子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攀着木梯,慢慢爬上去,群体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敢勇敢行动,其他人也就慢慢跟上了。陆子岈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女孩子慢慢爬出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
终于人都出去了,他四下扫了一眼,却发现暗处背对着他躺着一个十分瘦弱的小人,被一件大衣袍整个儿裹着,陆子岈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受伤了吗?
他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颈间,脉象有些微弱,小女孩不知是因为怕极还是生病了发冷,整个人都在颤抖,把自己裹得一丝不漏,他看着都有些不忍。
陆子岈轻轻将人抱起,很轻,而且瘦的有些僵硬,骨头几乎有些膈着他,他稍一借力,跃出了地窖,所有女孩子都在一出地窖就跑没了,没有人会在离开地狱之时还回头看一眼,甚至在得救时往往还会带着某种恐慌,怕再被抓回去。
陆子岈迈开步伐,心不在焉地想,今晚的救人实属意料之外,并没有考虑到她们逃出这里之后的去处,如今人已出虎口,可是那个卖了她们的家,还回得去吗?
突然,陆子岈感到胸口一凉,耳中仿佛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心跳,他麻木地低头,看到心口上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怀里是空的,那“小女孩”已经站在他面前,哪里是什么小女孩呢,眼前分明是个面容枯槁,骨骼怪异瘦小的男人,正裂着一张嘴笑着看他,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带着黑斑的牙。
他眼中闪烁着某种嗜血的光彩,逆着月光像一只疯狂的兽类,声音沙哑得如同生了锈,既得意又惋惜道:“玉郎啊玉郎,你为何要多管闲事呢?”
陆子岈说不出什么话来,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感到疼,四肢就被抽去了力气般缓缓跪下,视线里那男人诡异的笑容慢慢开始模糊,他有些慌乱地想:“唐萤……那孩子一个人怎么办呢?”
陆衡与祁越跟着陈进献的马车入小树林时,陆陆续续有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朝着他们跑来,个个神色慌张,像是在逃命。
陈进献伸出头去看了一眼,然后那马车便加快了速度。
两人在树木顶穿梭,陆衡侧过脸,声音很轻,但借着风,祁越还是听清楚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祁越想开口安抚一句,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眉头微蹙,这种无来由的感觉,没有具体事作依托,反而更让人无所适从,他脚下加了力道,紧紧跟上夜色中匆匆忙忙赶路的马车。
☆、第十四章
陈进献的马车在一个建在犄角旮旯的宅院前停下了,里面走出一个裹着宽大衣袍的“孩子”,帽沿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刻的下巴,他走得很慢,形单影只地背对着整个幽暗的宅院。
不知道是他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古怪的僵硬,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是宅院过于阴森,陆衡骤然从背后升上来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陈进献从马车上下来,并没有走进宅院,只站在外面与那“孩子”说了几句,他带的几个人便急匆匆地开始给宅子点火!
陆衡一惊,下意识想冲出去,祁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