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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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进献像是一刻也不想在原地待着,给了一个吩咐就头也不回地匆匆进了马车,那个“孩子”站在原地,不可抑制地颤了颤肩膀,似乎是在笑,回头带着眷恋般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宅院开始慢慢被火吞噬,恋恋不舍地跨进了马车。

    天气有些干燥,火势几乎是一点就蔓延开来,马车背着火光徐徐离开。

    陆衡两人耐着性子,一等马车驶离视线,就窜了出去,火势已然成型,将宅院的大门烧地不成形,扑面而来的热气灼人,带着具有生命力一样的攻击性。

    两人轻身翻上一旁的墙面,陆衡一句话都没说,急切地四处搜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祁越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宅院已经开始崩塌,火光跳动在少年的眼眸里,既美且妖,带着疯狂绚烂的颜色。

    然后,他们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人,倒在火海中,缠绕着火蛇的柱子已经开始往下砸,祁越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定在原地的陆衡,可是那人似乎已无知无感,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子岈,一把推开拉着他的人。

    祁越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他往火海里冲,霎时有种从高处坠落毫无所依的感觉,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慌忙追了上去。

    陆子岈胸口是一把亮得晃眼的匕首,眼睛空洞,已经没有气息,陆衡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跪下,面无表情,眼神几乎与已无活着迹象的陆子岈一般无二,执拗地与他对视,像在希冀能从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到什么。

    火势若有所感般猛地扬起,更加张扬地袭来,祁越用力推了推陆衡:“陆衡!”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年什么都没听到,祁越有些慌了,周身已经能感受到火势带来的灼热感,管不了那么多,就算拖也要先把人给拖出去。

    他扯住陆衡的手腕,那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可却不是回神,他疯了般一把抱住陆子岈,一根梁柱砸下来……

    黑烟让人看不清眼前,祁越觉得自己喉咙要烧起来了,他不知道陆衡到底是否还清醒着,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有点模糊,脚下一晃,摔倒在地,一瞬间他第一次脑子里闪过可能会死的念头,还来不及体会到诸如绝望的情绪,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白影从火海中穿过,径直走向他们,抱起身边的少年,他扯住那人的衣角,那人低头看向他,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冰冷无欲。

    你是谁?你想带他去哪?

    ……

    喉咙痛得厉害,头痛得厉害,四肢都在隐隐作痛,陆衡醒过来,麻木地睁开眼,红色的火焰,陆子岈在火光中苍白的脸,一一回到他脑海里。

    他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有点冷,也许是病了,也许只是一场逼真的梦。

    “醒了就起来。”

    不是陆子岈的声音,陆衡浑身被冷地哆嗦了一下,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上方。

    下一刻,便听到走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却轻到他听不见,腰间猛然一痛,他直接从石床上被踹了下去。

    陆衡被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乏力地慢慢撑起自己,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他愤怒地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站在面前,几乎带着睥睨的眼神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无邪。

    他凭什么拿着无邪!

    血气顿时冲上脑子,他只感觉懵了一下,想也不想,还没站稳就朝那人扑了过去,却只听到一声轻笑,那人只是一个毫不费力地侧身,他甚至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

    “想要剑?”

    陆衡一愣,无邪已经被那人甩了过来,他连忙接住。

    可下一刻,他眼前一闪,剑锋竟能成形!他本能地抬起无邪,只堪堪挡住,朝他劈下来的不过是根极细的木棍。

    那人气定神闲地站着,好像刚刚使出那凌厉剑锋的不是他,细微地歪了歪头,手下缓缓开始加重力道,面不改色。

    “为何要自不量力?”像在对他说话,又不像在对他说话。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是个疯子吗?陆衡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压下,双手握住剑柄,可那股子力道好像透过剑,甚至透过他的手臂,直达四肢百骸,他抵抗不住,被逼得跪下,手掌虎口已血肉模糊,整条手臂颤抖不停,不由自主地松了剑,压力消失那刻内息翻涌而上,一股甜腥味涌上来,他控制不住吐出一口黑血。

    “剑都拿不稳,你也配持无邪?”

    陆衡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面,是啊,他在干什么?他是陆子岈的徒弟,他却连剑都拿不稳,还差点让自己死,他配什么?在做什么!

    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抬起,那人已半跪在他面前,陆衡望进他冰潭似的眼底,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你想报仇吗?”

    瞳孔猛地放大,陆衡觉得嘴角血液的味道变得明晰起来,他听到自己因为极度干渴而沙哑的声音:“你要帮我报仇?”

    那人笑了起来,却依旧没什么人的温度,“不是帮。”

    陆衡看着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神必定是迷茫又无助极了,所以他才会露出一点点如同陆子岈般的表情,某种不知为何的伤感,和对亲人才会有的疼惜。

    “手持一把好剑,有些仇,也不是非放下不可。”冷淡又温柔的蛊惑。

    无邪被重新递到他的手中。

    ☆、第十五章

    临江客栈。

    “你听说洛南帮那事了吗?”

    “呵,就是足不出户的妇人,都知道这档子事了,也不知道洛南帮招惹了多大的仇家,能在一夜之间被灭个干净!”

    “莫不是洛北阁下得毒手?”

    “不可能,洛北阁要动手,早几年都动手了,会等到被挤压成如今这个地步才反击吗?再说两个帮派针对了这么多年,定是互相都拿捏着点把柄,而且这个手法……倒像是有什么私人恩怨的。”

    “哦?我只听说是一把熊熊大火把洛南帮烧光了,还有什么不得了的手法?”

    “那把火烧的不过是尸体,人早就在里面死了个干干净净……”

    客栈内热火朝天的话题将几桌客人引到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起来,好像每个人都是亲眼所见,旁边一桌上端坐的一个青年,背对着他们,手里一杯酒已经端着许久,一口都未往嘴里送,同桌的一个长相老实的中年男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背面看着甚是挺拔,骨骼极端正,正面看,一张脸长得更是俊美,穿着不显富贵,周身却又一股清贵气质,一眼就让人觉得应是哪家身份高贵的公子。

    那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轻身询问:“少当家,你这是怎么了?”

    青年放下酒杯,淡淡道:“无事。”

    “既然人不是烧死的,那他娘的放这把火烧的是什么?是要毁尸灭迹?”

    “怪就怪在这儿,放火的人只管点了火,根本没管那火有没有把尸体给烧光了,很多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难道是为财?据说这邪门帮派表面光明磊落,私底下实则赌庄、暗娼无所不为,收敛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啧,何止,洛南帮能这么财大气粗,还不是背后有靠山?不过动手的人显然也不是为了财,一场火过后,什么东西都没丢,而且还被翻出了许多洛南帮勾结地方官的证物,官府现在已经介入调查了……”

    “嘘,这可不能胡乱说,杀头的罪!”

    “胡不胡说,大家不都这么猜?这地头蛇在洛城耀武扬威了这么些年,还不都是那姓吕的狗官包庇?”

    “甭说这些说不得的,你刚提到的那些没被烧毁的尸体,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猜怎么着?一剑穿喉,豁口整齐,剑身略窄。”

    “无邪剑!难道是陆子岈?可陆子岈早就十年都未曾在江湖上有任何动作,也没人再见过他。”

    “你们该不会是忘了?据说陆子岈消失之前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洛南帮的前一任帮主冯元皓,他跟这个帮派可不是没有牵扯。”

    “陆子岈疯了吗?动手灭一个帮派,这与他有何益处?”

    怎么可能是陆子岈……

    中年男人看着青年骤然握紧的拳头,皱了皱眉,怎么正好是十年,这十年来,他从未见他们年轻的少主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为何因着旁边几个陌生人寥寥几句议论而有所波动?

    细看青年的眉眼,正是当年祁家的小公子祁越,十年来,他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平添了一份内敛沉静,可跟在一旁的李光耀心知肚明,他们少主的内敛并非是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是境遇造就,或者说他这根本不能叫做内敛,而更应该叫做城府。

    祁越已经回到客房内,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子上的纹路。

    李光耀一见他这个样子腿就有点颤,他是多年跟着祁瑜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将,血战沙场这种事多来几次也就麻木了,但这个年纪轻轻的少主……当然他从未像粗野军人那般一怒就喊打喊杀,也并非是他父亲那种积威深重的类型,在平时反而给人一种斯文儒雅的印象,却是真正能让他感到由心底产生寒意的。

    祁越挑了挑眉,打破了沉静:“查得怎么样?”

    李光耀突然有点想跪下,这该死的洛南帮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们查得正热闹的时候就这么完蛋了,他拿捏着字句答道:“洛南帮确实如传说一样,与官府勾结,乃至这个帮派刚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朝廷中的势力扶起来的。”

    祁越看起来并不怎么意外,继续问:“何以见得?”

    李光耀:“从一开始洛南帮放出去收利的银子……就是官银。”

    祁越:“能确定不止到地方官这一层?”

    李光耀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洛城的地方官反而没占到什么便宜,单纯是给人当了遮羞布,搜刮来的银子,经过暗道,被运回了京城。洛南帮一开始确实是仰仗吕显程,可近些年来,渐有失控的趋势,倒不见得是吕显程包庇他们,很可能是他们实际掌控着洛城的官府……”

    祁越:“那么人呢?”本就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好像更冷了点。

    李光耀:“……那些姑娘有些被卖了,而有些,是被用来……”

    祁越冷笑了一下,接上李光耀说不出口的话:“用来收服笼络他们觉得有用的人。”

    李光耀往后退了一小步,越肮脏的事越不难猜,他们盯上这个帮派的时日不短,这阴沟里的龃龉并非只是独自飘的浮萍,下面的根枝错综复杂,牵连甚广。怎么这么巧,在他们想要动手的时候,就被人给解决了?是同样在查他们的人干的倒还好说,若是有人想毁尸灭迹,断了这条线……

    祁越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说道:“不会,既然尸首都没烧干净,财物也没被清理,不会是他们自己人做的。”

    那……会不会是他呢?

    祁越眯了眯眼,像是很感兴趣,慢条斯理地开口:“洛南帮这么有本事,那么把他们连锅端了的人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李光耀一阵头疼,这祖宗似乎没抓住他这从头到尾的话里的重点,既然洛南帮跟官府勾结不清,他们不方便露面,他本就不赞成管这件事,现在帮派倒了一了百了,省了他们自己动手,怎么看着事好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