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我也不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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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宗主好不容易投一回人胎,他容易嘛他?!他可是凭自己的本事,在十八次狗胎后,重新做的人!

    冰丝过了一回脉,叶虚舟下了论断:“白道友所中的咒,名为痴妄念。痴妄念能使人坠入梦中,回到他觉得最遗憾的一段时间,重现那个场景,无论重来一次结果是好是坏,只要梦中人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梦中,那么他就无法醒来,一直到彻彻底底的长眠于梦中。”

    “要想解咒,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入梦。”

    叶虚舟本以为尊主这样的人一定会亲自去做那白道友的引渡出梦之人。

    恐怕不仅仅叶虚舟是这样想的,牧辰这个老鬼也是如此。

    可是,尊主没有。

    他不仅是没有做那个引渡出梦之人,反而还把所有人都给逼进了梦里。

    ……

    三五夜,鱼龙市,明月半墙,往来人流如潮。

    众人突兀地出现在街市中央,然而过往的人群,却仿佛无知无觉地与其擦肩而过。

    冷少宫主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四周,拉住牧辰小王爷,道:“这里……的确是白道友的梦境?”

    牧辰笑了一下,道:“不知道。”

    秦奉竹奇怪地指着远处的一个姑娘道:“那人的脸上是怎么回事?红红的,像个猴子屁股。”

    牧辰顺着他指着的方向一看,顿时无语,原来那姑娘的腮红竟然涂得跟纸奴似的,异常奇特。他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咳了一声,道:“这应该是……几百年前的——醉红妆。”

    秦奉竹:“醉红妆?!”

    冷澹却不可思议道:“几百年前?”

    叶虚舟脸色惨白,颤颤巍巍道:“莫非……莫非,这位白道友他是——白决?”

    牧辰一声不响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节哀,走好。

    徐潇潇闻言立刻朝她师兄走近了两步,飞花骨扇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起了一层白。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妄下定论,这事情要是真的,他们这次入梦怕是凶多吉少。

    毕竟,功德白仙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了。

    没有过去多久,他们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抬眼一看,却是一名八尺大汉当街横倒了,阻了半条街的通畅,这才引起周围人的惊呼。

    叶虚舟的眉梢抖了抖,似乎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

    他正要向后退一退,谁知道一旁的徐潇潇忽然害怕地抱住了他的手臂,道:“叶大夫,那人……那人是不是……到底是怎么了?”

    叶虚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但他还是温和道:“那位汉子八成是——”

    “外感四气,挟虚血,不妨事!取几钱甘草半夏防风煎一煎,便可安生!”只见一名眉目柔和脸皮白净的青年后生从排得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人群后面挤了过来,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晾干的天南星。

    叶虚舟的瞳孔骤缩,额角一抽。

    在他们的视野里一个小个子的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出现了,他叉着腰,站在一旁摊点的旧茶桌上,吹胡子瞪眼大喊道:“小子!把你手上的药材给我放下!没付钱就想拿着东西跑?你想得倒是美!”

    那后生像是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了一句:“难怪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来……”

    他收起思绪,一边低头摸他的钱袋子,一边急急忙忙地招手道:“掌柜的!我这就付钱,您别急——先下来!有话好好说,站上边危险!磕着碰着了都不好!快下来!”

    然而这时,一道剑光拂过众人的眼前,直直地穿过人群。

    “嚓——”

    剑光神奇地插入地面半寸,蒙尘的剑身哀哀的悲鸣,似乎还有它的灵性。

    一人素衣白发径自从楼台上跃下,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跑什么?偷了东西就想跑?”

    第20章 夜阑更深子不语(六)

    来人腰上随随便便地挂着一把剑鞘,剑鞘上似乎曾经有过落款铭文,但细细一看却是被磨得破破烂烂的破破烂烂光亮如镜的光亮如镜完全看不明白写了什么。

    远处一直盯着这边的牧辰挑了挑眉,正主,出来了。

    这除了白决,还有谁?

    然而,在场的诸位——叶虚舟是隐世之后,而其他几位都是这百年间的小辈并不认得白决——自然只是疑惑了一瞬便罢了。

    白决分开众人,走到中央,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插在地面上的剑,抬起手从剑端一路摸到剑平,“啧啧”两声,开口道:“我这把剑啊,它可从来见不得不平之事。但凡见了,那定是要‘吼上两声’以示其心的。”

    那青年后生皱了皱眉,有些不认同道:“那也不能往人群里招呼,平日里砸到花花草草都不好,砸到人就更不好了。”

    白决笑着给了他一个白眼,并未解释一二,俯身按住那个被飞来一剑吓瘫在地的小蟊贼,一抹就抹出了十来个钱袋子,花花绿绿,什么样式都有。

    他把其中一个灰扑扑的钱袋子取出来,掂了掂,抛到那青年后生手里,道:“自己的东西,看好了,下回可没人替你着急。”

    青年后生愣头愣脑,居然道:“我不急。”

    “……”白决脸上仿佛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冷静道,“你不急就好。”

    接着,他便一把握住剑柄,运转灵力才有了一点儿力气将之拔出。

    二话没说,拍拍屁股,走了。

    早已凑了上来的牧辰几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该跟着谁走,正要抬步再向前挪一些的时候,就在这时,周围的一切热闹一切喧嚣,都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无影无踪。

    众人手足无措地站在虚无之境,丝毫不敢动弹。

    “这、这什么情况?”

    秦奉竹看向叶虚舟。

    叶虚舟迷惑地摇了摇头。

    天空忽然开始落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人的脸上,凉凉的,还没有如何察觉,雪便化透了。

    地面渐渐地堆积起一层又一层的新雪。

    路边的枯枝妖魔般挥出,嫩芽儿被重重粗糙的半枯老皮包裹着。

    太安静了。

    在这世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这些误入梦境的引渡人。

    一辆老马拉着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不知何处而来,也将要驶向不知何处的他方。

    车里团缩着十来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小姑娘小郎君,他们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稍稍抵御一些四面漏风带来的苦寒似的。

    侧壁的一个角落里昏迷着刚刚才在市集上见过的青年后生,他的双眸紧闭,脸色也不好看,哪怕是个傻子来了也能瞧出他的疲惫。

    一个小姑娘张了张泛着青紫的嘴巴,哆哆嗦嗦道:“我们……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不好?!”她对面坐着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怒目圆瞪,“他要是不吃苦头,吃苦的就是我们!三丫头的事你给忘啦?!”

    小姑娘低了低头,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那小子,结结巴巴道:“可是……他是为了给我们看病才……”

    小子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道:“就你好人!他傻,关我们什么事?!”

    “好歹他也救了小石榴一条命——”

    “小石榴?就你捡回来那个傻子?我们这样的齐全人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还难说呢!哪里来的闲钱养着他一个废物。”

    小姑娘的头几乎埋到了瘦弱得跟个芦苇棒子没有差别的手臂里,她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小石榴拉着她的手喊她“姐姐”时天真懵懂充满依赖的清澈眼睛,若是她家中的亲弟弟,如今也该是会甜甜地叫她姐姐的年纪了。

    “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样一声微弱的叹息,还没有出口就被冰冻住,永远也出不了喉咙。

    谁知道马车还没有平稳多久,前面竟然出现了一个拦路的身影!

    这人独立越下越大的雪中,素衣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细雪,细雪间夹杂着白发,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白决闭着眼睛,他的脑海里还是回放着他不久前在城外的一处窝棚里看到的几张符箓上描绘着的大字——天下无医。

    字不算有什么奇崛之处,但是却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里都在昭示着写字之人的心境平和。

    再回忆一下昨日在三五市中所见,这青年后生确实有些颇为奇特,单单说他能将如今的功德白仙噎得无言以对,就是不可思议之事了。

    要知道世间功德道,脸皮一向要比寻常人硬些厚些。

    他抬起头,手里是没了铭文的黎庶剑,叹了一口气。

    你说这好好的叶氏医者,怎么就没个正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