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带与耳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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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周围的人其实也差不多,连陈月月几个平时最注意卫生和形象的,眼下也是大字状摊在一边。人群以班级为方阵界限分明,班级内部又因为性别分裂,女生自觉凑成一堆,和男生隔着书包相望。

    谢容川把包里东西掏干净,垫着坐下,斐帆比他讲究点,用塑料袋垫着坐下了,应云安把校服从包里扯出来坐好,男生也陆陆续续都安顿好了。走路时候不觉得,一坐下好像浑身精神气都被抽走了,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个荒郊野外,所有人埋头暴走也没注意什么地标,放眼望去,没有显眼的村落,只有条浑黄的大河,水面平静,对岸两只黄牛脏兮兮地,遥遥看着热闹的人群。

    谢容川总算掏出了今天背了一路的自热盒饭,两瓶水加起来都没这个重,斐帆抽出条蛋糕正要下嘴,盒饭的香气已经弥漫在草地上,“羡慕不?”谢容川挑眉,对旁边伸着脖子凑过来的男生道,“重死了,没枉费我辛苦一场。”

    干面包比上咖喱牛肉饭,几乎没人不是一脸心酸往下咽,谢容川等了会掀开盖子,指头大小的牛肉都快成了珍馐,拳头大的饭团缩在碗中间,盒饭盖子上的图都比实物大。现在他也不计较资本家的销售技巧,在饿狼环伺之下大口吃完了。

    吃饱喝足了学生自然热闹起来,在这里还得待上一个半小时,女生三两一群谈天说地,大部分还是低头玩手机去了,谢容川手机高一一开学就充公去了,眼下云层变厚,他便闲不住往河边走。

    应云安跟在他身后,他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来,回头对着留在原地的斐帆喊:“看着我的包!”

    斐帆对他摆摆手,就是个朕准了你告退的手势,谢容川呲牙对他做了个鬼脸,转回头时还没收住,正对上应云安,“腾”一下脸都有点发烫,活像是小时候被谢父揍得哭哭啼啼,一回神隔壁家小萝莉正看着那种尴尬。应云安愣了下,顺理成章地笑了半晌。

    两人说些闲话,一边往河滩走,水汽浓了许多,大多人现在还没缓过气,没有闲情雅致来个散步,只有他们两人,谢容川走得稍快,脚下的泥沙越来越松散,他看着应云安镀着光的侧脸想事情,“嗷”的一声,半只鞋就陷进泥里。

    冷不丁来这一下,他下意识就往上拔,牛顿第三定律铁一样应验了,他另一只鞋也陷了进去,比上一只战况还要惨点,袜子里也渗了泥浆。

    “……”谢容川一下子“泥足深陷”,动弹不得,看着应云安那些奇怪的思绪全成了刷屏的“艹艹艹好丢人”、“我的脸有没有红”诸如此类的尖叫,应云安伸手示意他握住,谢容川迟疑一阵,还是握上了那只手。

    他又不是小姑娘,牵个手也没什么……应云安的手和他握过的其他人的手没什么区别,夏天他的手心有点出汗,总体偏凉而干燥,谢容川抓着他的手那一瞬,全身像是过了电似的,接踵而来的疑惑又像是脚下的污泥几何倍数剧增,盖过他的头顶,产生几秒的窒息感。他被拉得一抬头,等他移开不小心正对着太阳的脸时,斐帆已经跑过来了,几个近段时间和他熟的也都赶在后头,他还看见了何广康的脸。

    他的状态狼狈又没有性命危险,其余人噗一下笑开了,他看着斐帆没来由地更安心,就好像这竹马无所不能,能把他瞬移去平地上脱困一样。

    斐帆笑得算含蓄,谢容川却马上抓住他的手臂——他站得比应云安还要近,“别笑了,快拉我。”

    人一拥而上,拽着谢容川往干地上移动,鞋卡在泥泞里快和脚分家了,谢容川只得空出只手抓着鞋底往上拔,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滚回安全区又笑了半天。闹了一通谢容川早不记得刚刚应云安那点脑电波波动心率失调,全剩下直男思维定海神针样把所有扳回正轨。

    他随手捡起块红砖刮擦鞋上的泥巴,走起路感觉自己是童话书里的巨人,烙下的脚印半个人深,走几步王国都要抖三抖,旁边的人指着河滩狂笑,说它是人类的一小步,谢容川的一大步,谢容川笑着说了句“滚”,一席人就回原地休息去了。谢容川没再看见何广康,刚刚他好像也没靠近泥地,只在草丛里张望了下,谢容川也没觉得这人会纡尊降贵搭把手,只在心里说了句无所谓。

    斐帆在一边笑得最久:“鞋都快丢了,到时候你怎么回去?”

    “鞋没丢呢,”谢容川抬起了脚对他晃晃,泥点坏心思地往斐帆裤脚飞去,“丢了就靠你背了。”

    应云安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谢容川拍下他的肩,半个身子靠过去道:“这算什么,多好玩,走,回去。”

    他滴着泥水一瘸一拐往九班走过去。

    有的时候人生总有点奇妙的巧合,比方说多年后,谢容川又掉进名为应云安的泥沼,很多人会想捞他起来,但只有斐帆会不假思索地凑得最近,即使谢容川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第10章

    说是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其实也谈不上休息,连个凳子都没有,一群在家里的少爷大小姐坐地上嫌腿伸不开,蹲着肌肉酸疼,女生那里已经睡成一片,两三个关系好的靠着彼此说些悄悄话。

    谢容川看过去时,余慕和陈月月头挨头说着话,女孩子侧脸的线条娟秀细致,察觉到目光,陈月月回头看了眼,谢容川已经挪开了视线,落在应云安身上。

    应云安喝完了一瓶水,捏着瓶子盯着地面发呆。

    谢容川不自觉地就想知道水的口味,视角转半天看不清楚,索性站起身凑去看了眼:“你喜欢柠檬味的?”

    “随便拿的,”应云安举起瓶子让他看个清楚,“味道还成。”

    亮黄色的柠檬画在左下角,谢容川随意看了看,莫名想回去买一瓶尝尝……怎么看上去应云安手里的就是好喝一些呢。

    他又收回上半身,回到斐帆旁边,虽然他不自觉地想亲近应云安,但只有待在斐帆身边才自在,就这么不说话看天也舒服,偶尔一两句也是没营养的废话。一开始他累得要命,现在感觉血条往上涨了不少,伸了个懒腰又掏了袋饼干出来。

    撕开包装时他就没打算自己能吃几块,刚咬了一口就被传出去老远,兜了一圈再回来只剩个垃圾袋,谢容川笑骂着把袋子扔回去:“吃都吃了留个垃圾给我,你好意思啊。”

    旁边的男生接了袋子扔得更远:“喂,胡飞远你吃了三块,你收着吧。”

    嘻嘻哈哈的一个小时就过了,从一班开始一个个去不远处的土堆顶上合影,再闹半个小时就得回去。谢容川起身时听见同班一个妹子对自己闺蜜说:“我不行了,这么远,”紧接着换个哀怨腔调道,“亲爱的,我们都回不去了。”

    他又细细看了眼,名字和脸才对上号,寇晓估计是发现谢容川听到自己的玩笑话,脸一红半怒半嗔瞪了过来,拉着旁边的短发女孩又绕远了。

    土堆挺矮,上面却很宽敞,女生照例在前面蹲了一排,九班男女比例二比一已经算是女生多的班级,谢容川低头只能看见一排的发顶,都是单马尾或者蘑菇头的打扮,千篇一律也分不出谁是谁。不过余慕头顶斜夹着一只蜻蜓发卡,他一开始看不到,换个角度倒是很清楚,亮晶晶的挺好看。

    摄影师叫人看镜头的声音淹没在班级狂欢里。几乎没人抬头,最后还是班头走来才压住场子,一群人对着镜头摆了个自以为正经的表情。估计三天后拿到照片都恨不得毁尸灭迹。

    谢容川那天的衬衣溅上了泥,洗掉后还是有个浅色的黄点,就像这段回忆样,不起眼却又真实存在着。

    九班完工了往下走,后头十班的紧跟着爬上来,谢容川听见他们在大喊着口号,笑声大到刺耳的地步。总觉得自己班里没什么不好,却像是人人待在自己的格子里,强行框在一起。

    管他的,他拉着斐帆回去清书包,十班还没下来,笑得营地上都看向那个方向,谢容川边捡垃圾边道:“有什么好笑的?”

    “都认识吧,”斐帆知道他这是嫉妒了,递了个空罐头过去,“再过几天就都熟了。”

    “晒熟吗?”谢容川擦了把汗,跑了一阵他后背都湿透了,配上脏兮兮的裤子活像刚刚下田插秧过。

    应云安提着垃圾袋对他们远远道:“过来,放这里!”

    放好垃圾袋就是学校几个老师的事,谢容川回了队伍,何广康站在最前头数完人头,犹犹豫豫问:“我拿不动旗子了,有谁帮个忙吗?”

    第一次没人回应,他咬咬牙又大声重复了一次,队伍里还是没人站出来,谢容川心有余而力不足,总觉得自己扛上班旗得连人带旗一起栽山沟里。应云安这时走上前,伸手想去接旗杆,顺便对何广康笑笑。

    何广康估计没想到帮忙的会是他,往后撤了一步,又尴尬地伸直手臂把班旗递给应云安。

    谢容川只能从人群缝隙里窥见应云安的小臂线条,却怀着自己都说不明的心思多看了几眼。

    斐帆推了他一把,“回神了,看什么了这么入迷。”

    他吓了一跳,斐帆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只有挤挤挨挨的后脑勺,队伍这时候也开始动了,蛇一样蜿蜒上整个堤坝。谢容川整好包,踏上了归程。

    第11章

    夏季慢慢过去了,前几天谢容川和斐帆传纸条被班头抓个正着,自然换位置时拆在了银河两边,隔着中间四人一排的组遥遥相望,应云安倒是坐在了谢容川正前方,谢容川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后脑勺。

    前几天教导主任一个个班检查男生发型,恨不得拿尺上去比划,不合格的全部回家理发,誓要逼出个少林寺来。谢容川头发险险过关,好几个被揪出去统一理发,应云安说这真是数人头交人头税,他给笑了半节英语课。

    好几个靠着发型撑起颜值的一剪发就毁容,周日晚自习上课好几个人都认不出来,胡飞远笑岔气,拉下同桌的帽子说您老贵姓。谢容川没什么影响,只觉得应云安剪个寸头还是比旁边那个注意脸到恨不得上保险的人好看几百倍。其后脑勺的有趣秒杀黑板上的粉笔字,他一周来不知道走神几次。

    每逢周三周日晚自习都得考试,数学考试最痛苦,其次就是理科三巨头,高考六道选题放到平时小测验,就有近六十个选择题选,内容更是无所不包,做一半已经五内俱焚,做完了直接闭眼飞升,每次十点下课都得软着腿出门。

    谢容川一边盯着前头后脑勺,一边思考孟德尔的七年豌豆用了什么法子,下课铃一响直接丢笔,对这卷子做了个投降姿势,正巧应云安回头,他猛地收手,又把笔给碰掉了,低头捡笔头撞在了桌角上,他捂着额头惨叫一声,斐帆清好书包正在旁边组看着他。

    他先对着斐帆翻了个白眼,回身应云安盯着他快笑疯了,交卷子时手都在抖,顺便把他那张生物也递了上去,才一手撑着桌沿凑近问:“撞出包了?”

    谢容川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又强忍着憋回去,看着摔弯的笔尖,“还好,就是笔废了。”

    斐帆正要走过来,谢容川对他说:“不用了,我换个门去买只笔。”

    “你不会又选很久吧?”斐帆对谢容川的选择困难症心有余悸。

    “那你别去,”谢容川把书摆正,“应云安你走的东门对吧,一起?”

    应云安背上书包:“成,走快点不然又得熄灯摸黑跑。”

    学校熄灯简直是争分夺秒,连路灯都不放过,十点二十全线熄灭,只能踩着月光走,谢容川常走的门离教学楼近,没吃过这个亏,心里也没当回事,斐帆“啧”了声,老觉得自己像是看了只公孔雀急着尾巴开屏,拿个光秃秃的屁股头对着自己。

    他提着包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谢孔雀正笑着说话,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忍不住在心里扎了下小人,下楼了。

    谢容川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和应云安下了楼绕过花坛,花坛里四季都有花开着,人都走光了,虫子声音一阵一阵,配着花香挺有氛围。他走得越来越慢,应云安也没催,只是跟着他走进小径里穿过树丛。

    寒意压下来,谢容川打了个哆嗦,正想说几点了,就看见教学楼的灯光灭了下来,心咯噔一声,就看见路灯也开始一盏一盏熄灭,应云安在他旁边叹口气,说快跑吧。

    他们脚下生风也跑不过光,很快路灯就全灭了,只剩下月光雪白盖了一地,像是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上很快蒸出的小水珠,两人不算是站在一片漆黑里,只是没什么亮光。

    应云安对路比较熟,谢容川跟在他后头跑。他初中时过生日,不太熟的只送书,大都是心灵鸡汤类的,他大多翻都不翻,摆在书架上看看书脊而已,只有一本书因为摆在最外头,扉页上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青春是一场夜奔。

    如果是这样的夜奔,谢容川当时嫌弃这句话像首酸诗,如今他跟在应云安身后,书包都要飞起来,却想着路越长越好,永不到头,最好不过。

    第12章

    学校外头和里头比起来简直是不夜城,文具店奶茶店都灯火通明,只有几个面摊已经打烊了,谢容川随便进了家店铺,琳琅满目铺了柜子的中性笔,他草草看了看没发现自己常用的,就随便拿了支,“这个怎么样?”

    应云安走上去,拿了支按动的:“我喜欢用这种。”

    谢容川接过来在手里转了圈,直接拿去付钱了,应云安在后头喊:“你试一下啊。”

    他边掏钱边摆摆手,“在你后头看着觉得是挺好用的,不早了,你还买啥吗?”

    谢容川推开门时,斐帆正在餐桌上吃泡面,手边是本《射雕》,半旧不新,阿姨看见他回来了,忙着迎上来:“我说我做点他也不答应……你想吃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