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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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侧倾着身子,手掌几乎要扶到顾寒瑞的膝盖,笑语盈盈地,说道:"我是青楼梦好的碧桃,白先生有空可一定要来我这儿逛逛,就冲着今晚先生救助的恩情,我永不收先生的茶资!"

    顾寒瑞看着她皱眉:"他一个文人,你叫他去打茶围?"

    碧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绞着手中帕子,说道:"我不管,他能陪流苏打,为什么不能陪我打,难道我比流苏差?"

    白文卿很窘迫地解释道:"我没陪谁打过茶围,上次那流苏姑娘……"

    碧桃一听便来了精神,"哈!先生还说没陪人打过?那怎么会认识流苏?她现在在青楼梦好,天天把先生题诗的那一方帕子别在扣子上,不过是自抬身价的意思,那些个客人们见了,偏偏又捧她,快把她说成是秦淮名姬李香君了,就她也配!"

    白文卿向来最忌讳在背后议论人,又见碧桃一脸气愤,实在不好说什么,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白文卿没了主意,只好尬尬地沉默着。

    顾寒瑞听了碧桃的话倒是笑起来:"李香君啊,你不知道么,我们这车上就坐着一位李香君呢。"

    碧桃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起来,扶了扶鬂边的流苏坠,笑着拍了一下顾寒瑞肩头,拿手中帕子拂了拂他那一张风流俊俏的脸,格格笑道:"军爷真会说话儿。"

    顾寒瑞把帕子接了,替碧桃别在侧身旗袍盘扣上,笑道:"姑娘误会了,方才我说的那李香君,指的不是姑娘。"

    碧桃笑嘻嘻说道:"不是我,难道是军爷?这车上就我一个女子,哪里再跑出来的李香君?"

    顾寒瑞刚要说话,旁边白文卿忙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开口,顾寒瑞只是不搭理,笑着对碧桃指了指前座的徐淮宣:"你不认识他么?"

    碧桃一脸疑惑,"他是李香君?"

    顾寒瑞含笑不言语。

    一旁白文卿看着顾寒瑞那张笑脸,气得只是转头看着窗外。

    碧桃犹自疑惑,伸手拍了拍徐淮宣肩头,问道:"哎,你是李香君?"

    徐淮宣坐着不理人。

    碧桃还在继续拍他肩头,白文卿急忙忙要拦住她,但也不好把这阻拦意味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对碧桃说道:"别拍了,他睡着了要休息。"

    碧桃笑道:"我才不信他睡着了,他敢不理我?哼,我偏要拍!"

    正说着,徐淮宣冷不防转过头来,很生气地吼了一声:"你有完没完?!"

    碧桃一愣,也气起来:"你凶什么凶啊?"

    说罢就气呼呼坐回座背上,抱着手臂看着窗子外。

    顾寒瑞笑起来:"徐老板好大气性,人家姑娘只是平白问一句嘛。"

    徐淮宣霍地转过头来看着顾寒瑞,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碧桃听了顾寒瑞刚刚那一句徐老板,一个激灵明白过来,又紧盯着徐淮宣那张脸看,末了很兴奋地叫起来:"徐老板!"

    徐老板的大名有谁不知道,那名号叫出来,可比电影明星张可欣的风头还要大,碧桃也曾和几个姐妹一起去过戏院看过徐淮宣唱戏,只是浓妆重彩掩了原本面目,根本看不清他本容。

    碧桃兴奋起来,不住地和徐淮宣找话说:"徐老板!我可听过你好几场的戏!哎哟,那时候在戏台子下,我们姐妹们还说徐老板到底卸了妆是什么样子呢,哈!最后还是一个姐姐拿了报纸来,指着上面徐老板照片,那眉清目秀的!一双眼,忒大!"

    副官听了这话也笑起来:"那怎么到了眼前就不认识了呢?"

    碧桃笑道:"我平时记性最不好,再说照片到底是和真人有些差别,谁知道徐老板私下里这样气概!一点儿不像扮旦角儿的,刚刚他一个人单挑那群地头蛇,那功夫,可威风!"

    说着又凑上去,一口一个徐老板说起来,末了叹道:"其实不瞒你们说,我近来也有下海的念头。"

    ☆、清吟小班

    顾寒瑞倒觉有趣,问道:"碧桃姑娘想学唱戏?"

    碧桃点点头,从随身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了,含在嘴里,慵懒地靠在后背座上,深吸一口烟,而后微微仰头,泄愤似的喷出一道快而急的直直烟雾。

    蒙蒙白雾围着她大半张面容缭绕着散开,使她的眉眼都模糊了。

    她单手高高夹着烟支,一脸烟容,"我想风尘饭到底是吃不长久,我今年快要二十五,不得不打算一下。"

    碧桃的语气很淡漠,仿佛是在漫不关心地说别人家的事情,可是配合着外面凄凄沥沥的雨点砸到车窗上的声音,这番话就有了那么一点儿凄凉的意味。

    她低头又吸了口烟,喃喃自语似的,看着簇亮烟头低声说:"唔,大概二十五也还算年轻,可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唉。"

    这声叹息像雨滴一样砸落在白文卿心上,他的脸上露出动容的神情,抿了抿嘴,看看碧桃,又看了看徐淮宣,有些迟疑道:"要不……"

    徐淮宣坐在前座,背对着后座上三人,打断白文卿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要我帮帮她,带着她下海?文卿,你一惯的毛病就是容易心软,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你不知道,唱戏这碗饭,不比风尘饭好吃呢。"

    碧桃坐起身,急忙忙道:"我不怕吃苦。"

    徐淮宣摇头,"不是吃不吃苦的问题,首先你是女子,一般戏班的规矩是不要女子登台,再者,就有戏班要你,半路出来的,四功五法,怎么好和那些从小坐科班的伶人比?熬不出头,赚不得票友们一声好儿,你将来是怎样?"

    徐淮宣顿了顿,又说道:"还有难听的,我没说出来,都说娼妓戏子不分家,唱戏这碗饭,不比风尘饭干净多少。"

    碧桃木然听着,低了头,慢慢地靠回座背上去,一狠心,闭上了眼。

    "不过是没来由起的一个念头而已,也不是真的要下海。"

    烟雾缭绕中,只听见她这样说。

    气氛忽然变得异样的沉默,顾寒瑞不惯这样压抑氛围,只扭头看向窗子外风景,却发现白文卿一张脸苍白得很,眉头紧皱着,眼镜快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他也懒得抬手去扶。

    顾寒瑞替他把眼睛扶好,皱眉看着他:"怎么了?"

    白文卿只是摇头,低低一句:"头晕。"

    徐淮宣在前座听了,蓦然回过头来,"那先下车,我陪你走回去。"

    碧桃睁开眼,一敛方才的伤感之态,说道:"前面就快到了青楼梦好,不如等会儿去楼上坐坐,我让妈妈安排一间雅座,给各位爷儿休息休息再走,也是我答谢各位爷的意思。"

    顾寒瑞问道:"青楼梦好什么样儿?"

    碧桃回道:"一栋二层楼,门前挂着两对红纱灯笼,楼牌上有字的,就叫青楼梦好。"

    顾寒瑞记在心上,推开白文卿身侧车门,拿了一把伞道:"那我和白先生先下去走走,到了那里再找你们去。"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扶着白文卿下了车,也不管徐淮宣说什么,只顾关上车门,撑了油纸伞和白文卿并肩走着。

    地上的雨水积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路旁白亮的灯光和前面汽车尾灯的红色交相辉映投在水中,折射出无数潋潋滟滟的波光,两人踩着雨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谁也没有说话,在这寂静深巷,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在凄凄沥沥地响,顾寒瑞把伞倾向白文卿身侧,看着他,问道:"好点了"

    白文卿点点头,瘦削的脸庞映在雨中,镜片沾了雨滴,形成一片水雾,遮住了他眼前大半的视线。

    顾寒瑞右手撑伞,左手伸出去摘下他脸上眼镜,白文卿微讶一声,长而弯的眼睫下藏着一小颗泪痣。

    顾寒瑞把眼镜放到大衣的口袋内收好,笑道:"等到了青楼梦好再还你。"

    白文卿也笑,"今天多谢。"

    他笑着的时候也还是一股清冷气质,清清浅浅地,连腮边两个梨涡都是浅的。

    顾寒瑞半开玩笑,存心要招惹他一番,暧昧地靠他耳朵说:"就这么谢我,嗯?"

    白文卿不惯这样暧昧姿态,红了脸只顾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路,顾寒瑞看着他,就想起来从前自己养过的一只小猫儿。

    这小猫会害羞、会低头、会脸红,可是偏偏不动心,动心的人藏不住心事,一定会主动的,管他多含蓄。

    真是硬心肠。

    猫都冷心冷情,何日能待到他生出情肠来?

    撑着伞,顾寒瑞不住想着。

    走过一段氤氲雨路,欢声笑语渐渐充盈耳畔,抬眼看去,一片桃红柳绿,烟花繁华,夜色里白昼的颜色衬着朱楼,混杂在冷雨凉风中的气味,有着甜腻胭脂香。

    青楼梦好到了。

    顾寒瑞收了伞,和白文卿一同走向这梦中。

    副官和徐淮宣都等在楼前门口,此时见他们来了,忙忙带他们到了二楼雅间。

    自古人分三六九等,风尘中女子也分了上下等来,例如一等清吟小班、二等茶室、三等下处、四等小下处。

    这雅间的陪侍人,正是那清吟小班一样的清雅女子,一身白地墨荷绣花直襟旗袍,头上簪一支墨绿色玉簪,腋下盘扣处别着一方月黄帕子,领口很高,几乎看不到脖颈的弧线,侧身的叉口只堪堪开到了膝盖。

    雅间里挂着山水画轴,条案桌上点着檀香,这女子把顾寒瑞、副官、徐淮宣和白文卿让到八仙桌上坐着,又在桌子三面围了几扇山水屏风,随后退下去,陆续端上来许多茶水吃食。

    顾寒瑞拈起一块白瓷盘里的厚厚方形山楂糕,红糯的颜色,一口咬下去很清凉。

    对面白文卿坐着,山水屏风在他身后,青山绿水不动,做着这素净一张清水脸的布景,仿佛是他坐在了一程如画山水中,不说话,就那样隐去、远去。

    雅间陪侍的女子端好了茶水吃食,又给四人分别盛了一碗香菇炖鸡汤,边盛边笑道:"本来是想给各位爷上一碗温黄酒的,这凄风苦雨的,黄酒温了喝下最祛寒的,不过碧桃姐姐特意吩咐我,说是徐老板大驾光临,嗓子不好喝酒的。"

    说完就把手中那碗盛好的鸡汤端到了徐淮宣面前,这鸡汤熬久了,汤水的颜色是淡黄,加了枸杞和红枣掺杂在里面,红艳艳地衬着褐色香菇,十分好看。

    待到四人面前的汤都盛好后,这女子两手交叠,摆在右侧腰间,微屈着膝头行了一个福身礼,而后退出雅间去,带着关上了暗朱色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