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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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于是便在椅子上坐下,韩子平把稿件放在一旁桌上,开口说:"你知道铁宁的事情么"

    "知道,他要结婚了。"

    白文卿有些不明白,韩子平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要结婚了,"韩子平又说道:"所以我今日来劳烦你多做几篇稿,来补他的那几篇。"

    白文卿点头,"他忙着婚宴上的事情,是没有什么时间顾得上写稿子了。等忙完婚宴就好了。"

    韩子平只是摇头:"文卿,不是这样,他现在是一一忙着写稿的事情,顾不上婚宴了。"

    "什么"白文卿完全糊涂了。

    "我前几日去他住处讨稿,"韩子平慢慢说着:"与他谈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要结婚了,我照例是先恭喜他,他脸上也很高兴的神情一一同喜欢的人结婚是值得人高兴的。但也看出他有点忧虑,我问他许久,他才肯告我这忧虑的原因。"

    韩子平顿了顿,接着叙说下去:"他父母兄弟都不愿他娶那样一个女子做妻子的,连做姨太太也不许。他自己说,以为结婚单单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没想到是许多人的事情。他还是执意要娶,和家里人闹翻了,婚后就搬出来住。"

    白文卿听了半愣了愣,"那婚宴怎么办呢"

    "他家里人不帮他出办婚宴的钱,朋友给他的,他也一分不肯要,诺,现在是一号,六号要结婚,非有几百块大洋不能办得体面。他也没别的收入,只得靠稿费来办婚礼,他稿酬向来是千字二圆,我想照这样算,他一天至少要写三万字!"

    白文卿吃了一惊:"这怎么受得了"

    "所以我给他提了稿酬,又照着十几万字数把稿费预支给他,要他不要急,稿子拖些时间写是可以的,但他总是难为情。"韩子平又叹道:

    "过了些时日他才知晓婚礼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太繁,就是原本照例要交的几篇文章,也没有时间写了,我又暂时没有别的诗人小说家好去约稿,所以来找你,劳烦你多做几篇了。"

    白文卿说道:"我没有什么事情好忙,这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至于稿费,不必再另付我了,算我为铁宁做一点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白文卿问道:"六号婚宴上,他家里可有证婚人来么"

    "来的,他父母都来。"韩子平顾虑着,又说道:"只是我担心到了那时情形,来了倒不如不来一一中国小孩一旦不听父母的话,是会很可怜的,纵然这小孩已经是新郎官。"

    白文卿听了,心里也难受起来,对着六号那日的婚宴,倒有些惴惴不安了。

    当众给自己的孩子没脸,中国父母是做得出来的,而且惯会做这样一件事情。

    "我得走啦。"韩子平把桌上稿件收起来,对白文卿微微一颔首,"你宅子里的桃花开得好哩,我忍不住要去折一枝送给女朋友,不必送我了一一怕你看见花枝,回头要替那花心疼。"

    白文卿只是摇头笑笑,"随意。"

    韩子平走后,白文卿便在书桌旁坐下来,桌上摊开一本书,他也没有心思看。

    愣愣发了一会子呆儿,只听见外面有人在拍门,白文卿走去把门栓打开,只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拎着一个□□布口袋站在门外,这温雅老者拱拱手,笑呵呵地开口道:

    "烦请给我一碗米来吧,我替孩子讨百家饭来吃。"

    白文卿看着这老者,不知为何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急促促地跑到屋子里,拎来一大袋米给那老人家,又把几块大洋用纸包了混在米里面,到了门口递给那老者。

    老者见了米袋,站在门口半响,似是要哭一样,不住对白文卿说道:"好人哪,好人哪!"

    白文卿怕看老者眼睛,偏偏老者拉着他打开了话匣子,他指了指自己,叹一声:"我,我是前清的秀才呢!大概在从前也可以中举人,我差一点儿就中喽。"

    说着他的语气变得忧郁起来:"怎地到了这般田地唉……不说了,孩子,你是做什么的出手好大方,我去别人家,最多讨得三碗米。"

    老者没有说他有时还会被人轰走,一粒米都讨不到的故事。

    白文卿嗫嚅着,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写文章的。"

    "哎!"老者叹一口气,念道:"你我皆是读书客,斯文一脉投机缘……"

    这是温凉盏鼓词里面的句子。

    老者半闭着眼睛挑一挑眉毛,说道:"我平时也摆摊算命,你要不要算一卦"

    白文卿笑了笑,"听人家说二十岁之前算命才好,我过了二十了。"

    老者一摆手:"十年一步大运,过了岁数也算得。"

    白文卿便报了生辰八字。

    这老者嘴里念念有词,"……九月廿九生,交节即消,已交十月算命……"

    半响,老者叹道:"你命里有三大灾。"

    "哪三大灾"

    "一死别,一生离。"

    "还有一灾呢"

    "平地惊起万丈波。"

    白文卿不懂:"我只做文章,难道也惹得来灾祸"

    老者笑一笑,摆摆手:"我乱算的。"他看一眼白文卿身后开得艳红的桃花,叹道:"真好看,交了节,海棠也要开了。"

    说完他便背着米袋走了,走到拐角处,有三两个孩童笑着、闹着跑过去,他靠在墙角哀哀哭起来,因为看出读书人可怜。

    ☆、节令

    三月六日,节令惊蛰。

    白文卿递了请柬,到和裕酒楼里参加婚宴。

    进了酒楼,气氛并没有白文卿预想的那么冷清萧条,酒席摆了几十大桌,宾客如云,熙熙攘攘中,一片欢声笑语。

    铁宁办的是西式婚礼,不兴夫妻拜堂这一条,此刻他正穿着一身西装,襟上簪一枝小桃红,被客人们围住,要敬新郎官一杯喜酒呢。

    一轮敬酒结束,铁宁好歹脱出身来,一抬眼,看见白文卿,忙拉了他到一桌酒席上坐着,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文卿兄!"

    顾寒瑞和副官也坐在酒席上,都是一身便服,各自抽了席上烟盒里一根纸烟在那里吸着,桌上一瓶法国红酒,被顾寒瑞开了倒在高脚玻璃杯里。

    他左手高高地擎着酒杯,郁郁酒红的颜色衬着玻璃冷光,像一片波动的红色海,顾寒瑞就那么一手拿酒,一手拿烟,眼底迷雾缭绕,一派放荡不羁的公子哥风流儿样。

    婚宴是唱戏助兴,在酒楼大厅的桌席前方留了一片地方搭了戏台,大红的帷幕拉开,架子花脸钟馗与众小鬼登台。

    粉蝶儿:

    摆列着破伞孤灯,对着这平安吉庆,光灿烂剑如寒星。伴书箱,随绿绮,乘着这蹇驴儿圪蹬,俺这里一桩桩写上丹青,是一幅梅花春景。

    鼓乐声动得热闹,众宾客看得津津有味,待到众小鬼退下,钟馗来到自家门首,敲门介:

    妹子开门来。

    戏台右侧的上场门,一人应声而上,台下众宾客看时,却发现那人一身白色婚纱服,鬂边簪一小桃枝,眉若青黛唇若涂朱,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宾客们知道这是新娘子,都笑着鼓掌叫起好来,铁宁含笑对白文卿说:"我也得上台去了。"

    新郎新娘上得台来,架子花脸钟馗从左侧下场门退下,匆匆去后台卸了妆,又赴到白文卿坐的那桌酒席上,笑问:"我扮的架子花怎么样?"

    "自然是好的。"白文卿含笑道。

    徐淮宣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一笑,露出两颗天真的小虎牙,神情模样儿像极了一只神气的小老虎。

    台上新郎新娘站着,照例是要请出长辈来做证婚人,可等了许久也未见有人来,正当满堂宾客有些不耐烦时,从戏台上的右侧慢吞吞出现了人影。

    那人影弯着腰,似乎是在搬着什么极费气力的东西,只是背对着台下,宾客都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待到这人吃力地把东西搬到台上后,众人看清了,那是一块石碑!

    若是离台子近些,还可看见石碑上写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

    这石碑街头小巷的人家前大多都有,自古便是镇宅、辟邪的东西,可在婚礼上搬来这东西做什么?宾客们傻眼了,不知道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这时台上便慢慢踱来一个中年妇人,小脚、挽发髻,穿一身暗地云纹高领双圆襟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纸剪的小人。

    铁宁一见她,脸都涨红了,悄拉她道:"妈,你这是做什么!"

    妇人不理睬他,对着满堂宾客欠了欠身,说道:"今日我儿子大喜,谢各位来捧场了,我呀,知道今天儿惊蛰,照老规矩,惊蛰是要打一打小人的呀,去晦气!"

    说罢,妇人蹲在石碑旁,把小人贴在上面,一边打一边骂,大抵都是指桑骂槐,"打你个小人头!你个晦气的脏东西!咱家不要你这么个破小人儿!……"

    铁宁傻眼了,他何曾见过这样一番场面?红盐更是难堪,当着众人的面,她实在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慌慌张张就要下台去,妇人拦住她:

    "别介呀,老祖宗的规矩,惊蛰还要吃梨的呢,红姑娘和我儿子吃一个?"

    宾客们看见情形不好,也怕新郎新娘难为情,都推脱有事,一一告退出门了,铁宁愤然道:"妈!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许你娶她!"妇人一瞪眼,"我不认这个儿媳妇儿!"

    "不管您认不认,我和她已经结婚了!"

    "那就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