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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此情可转圜
晨光熹微,透进窗户,却被隔在王榻的玄墨锦帐外,由是并未搅扰到慕容离,唤醒他的是外间隐隐传来的响动。
慕容离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睡了多久,撑着昏昏沉沉的头坐起身来,才蓦地想起昨晚那场荒唐。
外间的动静,是宫人还是……执明?
慕容离平了平心绪,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就见身着玄袍着身的某人正蹲在地上捡棋子。
是了,昨晚桌子掀了,棋盒倒了,棋子黑白混杂落了一地。
嗯,边捡边分,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某人,还是得费些精神的。
那人背对着慕容离,蹲在地上拾棋子拾得很是认真,每每捡起一枚,都轻轻放入棋盒,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慕容离双手抄在胸前,靠着门框,看着这样的执明,唇角不自觉地漫上一抹笑意。
似是心有灵犀,执明一回头,就瞧见玉人闲倚雕门,晨曦融柔之中,温婉一笑。
遗世独立,真正谪仙一般的人物,却少了清冷。
已经许久,他没在那张俊秀的容颜上看到这样的笑了。
然而,那人似乎并没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有多令人心醉。只是见他看到他了,便笑着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捡起一枚黑子放进棋盒,“为何不叫宫人来捡?”
天下共主自己捡棋子,这份勤劳,若是《起居注》上书一笔,大约也可以名垂青史了。
让宫人来捡?看见寝宫棋桌翻了,棋子撒了,慕容国主还在共主寝宫一夜未归,天知道会引出些什么遐想?
不过这样的担心似乎仅限于自己。
执明不可置信地对着身边的慕容离看了又看,眼前的人似乎毫不在意,非常认真地从他手里拿过棋盒,又把几枚白子放了进去。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
执明终于忍不住了,嗫喏道,“阿离……不生气吗?”
将欲去拿一枚黑子的手顿住,随即轻哼一笑,捡起黑子放入盒中,“陛下希望我生气么?”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只是昨晚我……”昨晚的事还是不要提比较好……执明顿了顿,怀疑地看着慕容离,又问了一声,“阿离真的不生气?”
“陛下不希望我生气,”慕容离将装白子的棋盒递到执明手中,看着他说,“我便不生气。”
执明怔怔看着慕容离起身,走到矮榻边,将棋桌摆正,自始至终都只用了一只手。
执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知道那闲着的另一只手上有伤,且因他而伤。
收拾完寝殿,执明唤来阿琼,早膳摆了一桌,大多都是瑶光的菜肴。
慕容离随意尝了一块,放下碗筷以手支颐,看着一桌子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很高深的问题。
“阿离觉得不好?”执明问。
慕容离看着执明,眉宇深锁,许久才问了一句,“陛下不会把瑶光的厨子也抓来了吧?”
执明噗嗤一声笑了,慕容离这是在宽他的心。
一顿饭,两人的话并不多,但显然慕容离吃得不像阿羽说得那样少了。
执明夹给他的菜,他都会吃,他也会间或夹菜给执明,虽是无言,此间时光,却闲静安好。
宫钟鸣,该是朝臣列班了。
执明犹豫了一下,有些想要无视掉那道钟声。
慕容离放下碗筷,看着执明,那意思很明显,陛下不去上朝么?
执明放下碗筷,吩咐阿琼替他梳洗,一番整肃之后,王者威仪更甚。
“寡人要去上朝了。”执明走到桌边,轻声道,“阿离……多吃点。”
慕容离点点头,真就又舀了一碗汤。
执明看了看慕容离,心里真的……很憋屈……
轻叹一声,执明将欲离开,袖袂忽然被攥住,就听一声,“等等。”
于是,执明就“等等”了。
慕容离起身,将汤递给执明,“陛下要说一早上的话,喝点汤再去吧。”
瑶光的汤真是好喝,执明如是想。
执明走后,慕容离放下碗筷轻声一叹,忽然就觉得这桌饭食索然无味。
“小的伺候国主梳洗吧。”
这个声音……慕容离猛然回头,仔细打量着一旁恭顺的小内侍,“是你?”
小内侍恭敬道,“国主还记得小的。”
慕容离心中好笑,这不是他为兰台令时执明拨给他的小内侍么?为人很稳重,难得的是还略通文墨,常常陪着他批阅奏折。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慕容离问道,“你不会也改名字了吧?”
小内侍颇有些羞涩地笑着道,“小的……”
“阿花?”慕容离抢先道。
小内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都红了。
这名字……还真是苦了这小内侍了。
“呵,执明还真是……”慕容离无奈地笑笑,呐呐自语道。
阿花将慕容离引进寝间,熟门熟路地从漆木柜中拿出一套妃色拖尾的纱袍,内衬广袖交领的直裾,上衣冬雪之白,下裳秋枫之红。
慕容离的手指抚过那一袭纱袍,袖口是藕色锦缎镶边,下摆绣着羽琼花,是他多年前在宫中常穿的衣服。
那人,竟还留着。
慕容离换好衣服,在铜镜前坐下,手还有些疼,便是阿花替他束发。
阿花细致,不费一番功夫,便已束好,将戴发冠时,慕容离开口道,“我的簪子碎了。”
阿花并不担心,笑道,“国主还怕没簪子使吗?”
说话间已经笑着打开了执明桌上的漆木浮雕的黑色盒子,里面并排列着一对玉簪,一为玄黑墨玉,一为品红血玉。
慕容离怔怔看着这对玉簪,心中杂陈百味。
“好了,国主且看看。”,阿花轻快笑着道,似乎很满意。
慕容离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抹容颜,比之少年时,并未改变分毫,也许唯一变了的是那双眼睛,多了几分曾不可想象的挂念。
慕容离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一眼。
阿花遣人送慕容离回寻幽台,慕容离却婉拒了,北风虽凉,他却想独自走走。
妃色纱袍已经不太适宜眼下时节,好在阿花替他披上了内衬绒缎的披风,挡去北风寒凉,倒是暖意融融,犹似那人的怀抱。
心中蓦地一凛,慕容离为自己冒出的念头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