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半·生·缘
当车站的大自鸣钟再次响起七下钟声,人间原来已经暗换了芳华,我从前尘的掠影浮光中返回现实,我仍然在咱家老居的房间中,冬日的晨光已照遍每一角落,昨晚的暗色微粒已一点也不剩.
然而我不会忘记,小雪己经不在人世的这个事实,这个给与我以生存动机的人,已经不在了.
现实中,小雪已不在人世了,我的胸口像被人剁了一个洞似的,一时间脑海里尽是和小雪一起生活的种种,逗趣的石子路,防空洞内的漆黑,吹一整夜的寒风,群树摇曳的声音,她最喜欢吃的龙须面,温柔的月,早晨的冬日阳光,与及那没法忘怀的甜美侧脸.
这一年,生离、死别相互交错,我徘徊在痛苦的回忆之中,眼前的事物都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似的,无论那一天都和前一天同样,我失去时间的连续性,失去了同人间相接连的感应,所谓的活着,没有未来,也没有方向,所见、所知、所感,都只发出空洞洞的回音,令我的胸口深处发痛发酸.
一年过去了,我终于也从小雪已死这个事实中克复过来,然而死者已矣,那活着的呢这刻小雨又在哪儿
门上传来两声咯咯的叩门声.
“二少爷,是我.”
是管家怀叔.
门开了,怀叔拿着盛热水的盆子进来给我梳洗.
“怀叔,你不用服侍我了,这些年来我四海为家,已懂得照顾自己,不是当年那娇生惯养的小子了.”
“应该的,怀叔是下人,见二少爷你再回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是了,你不是说那个方小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来拜祭大哥和少奶的吗”
“是喔自从四年前方小姐送少奶的遗体回来安葬之后,每年冬天都会回来这里住上十数日看看少奶,你去年回来,就是在这个时候遇上她了吧.但二少你问得也是,今年怎么过了大少奶死忌方小姐仍未出现是旅途有什么阻滞吗是了,二少爷,日本鬼子才被赶跑没几年,听人家说国家又要内战了,你说会不会真的开打”
我怎会有闲心理会国家的溷帐,脑里一直在想着小雨,对怀叔的问题听而不闻.怀叔见我呆呆的,也通情的下退了.
小雨,你是在避我吗
突然有影子遮闭了日光,我抬头望窗,窗帘在微风下翻起来了.
小雪站在窗旁,一脸忧伤的凝望我.
“小雪,你可否告诉我小雨在哪”
小雪微微摇头,然后望向窗外东大街的方向,愁容丝毫没有改变.
一阵北风吹过,窗帘被急风牵起,掩盖了小雪的身影,然后到慢慢荡落下来时,小雪已经不见了.
现实中,小雪已不在了.
我走向窗边,见东大街天安门的方向一大群人在聚集,人声鼎沸,我思绪有些灵动,连忙梳洗衣,出门去看过究竟.
东大街一带,聚集了数以千计学生,以“反饥饿”、“反迫害”和“反美”为名,高举旗帜游行示威,派发传单,高叫口号,军警一直在街的另一边高度戒备,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本来就对国家毫不关心的我,来到看热闹的人众当中四处张望,那一刻,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到底在找什么
突然间,全身神经都在绷紧,在密密麻麻的人丛当中,我看到一个鬓了一条大发辫的少女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响了一下枪声,全场成千上万的人众霎时间全部起哄暴动,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市民四处走避,学生们冲向军警,军警也冲向学生,很在那里,脑里一片空白,眼看快要被当头棒喝,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打中那个军警的面门,他疼得掩面倒下,我仍来不及反应,有人牵着我的右手,拉着我就跑.
我们冲出人群,在前面的她拉着我不断的跑,在后面的我被她拉着也不断的跑,感觉两个人像要逃离尘世的枷锁,挣脱世俗的束缚,仿佛世界只剩下我俩二人,我们荒土飞纵风中放逐,走到世界的尽头.我跟着她跑呀跑,眼前一条长长的辫子尾巴笔直摆动着,扫过我的脸,阵阵的玫瑰发香动人心魄,我认得这种香气,我去年嗅过,我二十年前也曾经嗅过.
终于离开人群聚集的范围,我俩跑到一处有遮掩的巷子栖身竭息.
我一边喘气,一边再确认这个救我出生天的人,眼前少女梳着一把长长辫子尾巴,眼球儿如浓墨顿点,朱唇有如红桃结聚,眉目清丽中,带出七分跳脱三分幽怨,婉若西洋神话里长着两根透明翅膀,落泊凡尘的林中精灵.
她是去年在方家大屋中令我清醒过来也同时令我再一次迷失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方小雨
小雨喘息初定,用不友善的目光看了我一回,然后说句:“我走啦”就起来转身离去.
我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肌肤再一次的接触,去年在祖屋那一晚的情感,又再一次翻动起来,那些经常无意中前来轻扣心扉的记忆片断,又再一次在脑内如映画戏般不断重播
“对对不起方先生,我不知道你会来这,怀叔我听说先生已十在我跟前.
“我只想你知道,那时我的确是喜欢你的”
“放开我你干么”小雨用力甩开我的手,脑内去年大屋的片段也因此一甩随即中断.
神智返回真实,对持了半向,还是我先开口:“小雨,你不拜你娘了吗”
“你说啥什么小雨什么不拜我娘”小姑娘吱吱唔唔.
“我见过怀叔了,他告诉我,你叫方小雨,六年前,就是你带小雪回来入土为安.”
小雨别个脸不望我,尾巴甩甩的,如钟摆般跌荡.
“我问你,你这丫头不打算拜你娘亲了吗”
“拜过了,只是一直待在旅馆而已,原本打算待你走后,回大屋住三数天才离开的.”她眼珠骨熘转的仍不肯望我.
那又是的想起去年在大屋发生的事,她面对我感尴尬也是人之常情.
“现下四处很乱,像你这种丫头被军警逮着会很麻烦,我和你去旅馆退房,回大屋再算.”
“我不回”头一偏,那么一甩,很挑衅的.
“你不回大屋是为了避我,现在既然避不了,你还待在外头干么”
小雨一时语塞的说不过我,被我半拉着的回去大屋了.
经历超过三代的方家大屋,布满风霜的坐落在北平吉兆胡同的最尽头,远离繁华的闹区,被一片喧哗的绿意所包围,雪后整个大宅笼罩在浓厚的怀古气息中,是最传统的四合大院结构.
进入狮头铜环红漆大门后,经过倒座房和垂花门的回廊,就是大屋正中央宽广而种满花卉盆景的内院,内院后是正房,右面为东厢,左面为西厢,当年老父与妻妾全住正房,而一般习惯上是长子住东厢,家里其他成员全住西厢,但由于屋实在太大的缘故,东厢分成前后房作我和哥哥的房间,西厢则作为客房留给招呼宾客.
而单是东厢本身已极其壮观,左右耳房的回廊尽处设有水池花园及小亭园,终年种有红枣树与葡萄树,回廊一带隐隐透出兴趣无限.小雪大婚的那晚清晨,就是坐在那里,一个人悄然泪下.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和小雨坐在当年小雪坐着的位置,我正在告诉小雨那一晚第一次见到小雪落泪的情景,而小雨默默无言往水池内丢石子,池内的鲤鱼四处躲避.
我问她:“小雨,这些年来的日子,你两母女是怎么过的”
她告诉我,自从当年我去沈阳找小雪被棒走后,小雪在夫家的丑事终也掩不住了.无论自愿也好被迫也好,失贞的妇人都是万恶的,人言可畏,霍家终夕受尽四方八面的冷语目光,有了身孕腹笥便便的小雪出外甚至试过被袭,霍家无地自容,唯有举家搬去辽宁,那里霍老爷投靠了一个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的结拜大哥,那里没人认识霍家,没有人会找到她们,就是有人知道小雪的事,也招惹不起.
这时我想起小雪当日在北戴河畔忧忧的说:“雨笙,你不会明白身为女儿家的悲哀”心里难掩凄沧.
身边所有人的歧视目光及冷嘲热讽,是日积月累无形的伤害,因为自己而害了全家,令小雪一直也无法原谅自己,终日郁郁寡欢,生了小雨后是忧疾缠身,就在小雨六岁那年,根本没有生存意志的小雪,怀着永远不会解开的心结离开尘世.
后来日军节节败退,很买票的.”小雨一味把辫梢盘弄盘弄.
“赶回去干么”
“成亲.”
“成亲你只有十八岁,为什么要赶着去成亲”我非常愕然,回头望着小雨.
她突然站起来,放开了黑晶晶的两只大眼诧异的怒视着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急着成亲”语毕就跑着离开了.
回到大哥小雪生前所住的房间门前,小雪头没回冷冷的道:“你不会明白身为女儿家的悲哀”然后就关上门.
恍然大悟,我实在是个冒失的笨蛋,理所当然的,小雨急于要找主人家,还不又是因为我
一年前的冬天,我和小雨在这间大屋相遇,我以为她是个普通的下人,和她一同去拜祭老父与哥哥时,吓然发现旁边在门上看着我,辫子解散了成长长的秀发垂在肩上.
我当然认得来者是小雨,只是一直以来小雪在我梦中与闭目间不断出现,令我有种虚幻的错觉,我无法确定一切,眼前的女子,令我的心在乱跳.
眼前人迳自进来到床边坐下,二话不说跑进被窝里来,背对着我的睡在我身旁.
“我冷不想一个人睡”她背着我说.
她是小雨没错.
没想到小雨竟会对我撒娇,在深夜的星光之中,我对小雨的这份突然的心意产生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有点心虚却异常甜美的幸福感,我想只要明天的太阳不再出来,她将会永远的待在我身旁,慰藉着我.
和别人一样,我曾经拥有过我的亲人,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的世界,剩下了孤零丁的我,蓦然回首过去,眼前的一切真实仿似水月镜花,为什么唯独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活着,在那伴着我成长的这座大屋里,我明明已经度过了不少岁月,为什么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原来不是的今天我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一个人我的前面有小雨,而小雨的后面有我.今晚我不再感到孤寂,这里,可能就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可以忘掉今天,可以不再思考将来的一个安乐窝吧.
“小雨,你的夫家是什么人”我试探着的问她.
“不太清楚.”她冷冷的道.
“怎会不清楚你怎搞的”我竟装出严父的口吻.
“自从娘死后,公公婆婆就不断找媒人介绍相睇提亲,好像很想将我早日送出去似的,不过一直也总算没有强来.就是去年回去之后,我的心很慌乱,只想尽快有主人家要我,也不搞清楚提亲的是谁,一口就答应了,没想到嫁娶之事竟然办了一年,幸好最终肚皮没没大起来,否则我恐怕连人也当不成了.”
哎果然是因为我
“不回去真的不行吗”
“娘已连累得公公婆婆很惨的了,你叫我怎忍心再伤害他两老的大自鸣钟早已向过六下钟声了,透明亮体的阳光从卧室窗户照进来,再过不久,当钟声向起七下鸣叫之后,管家怀叔就会拿着梳洗的温水来扣门了.这一刻的我,虚脱疲敝的坐有床头,而被晨光照耀着赤裸娇躯的小雨,仍旧伏在我下体不断的吸,我叫小雨停止不要再吸了,但她没有理会,仍死命的吸.
“好了好了.怀叔差不去.
街道上不断筛着淼濛的飘雪,向前看去,只见摇摇的天空与地面交界处白雾迷濛,地平线馍煳不清.人力车来到了北站,冬天的车站漾满了感伤的味儿,笼罩在薄薄的白色晨雾雪影之中,大概因为还早,站上人物萧条,只有穿黄色制服的挑夫和车夫在闲着,和零星的摊档子在摆卖热烘烘的小吃早点.我到票务处买了一张往辽宁的头等票,半小时候开车.
我和小雨无言的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四周被一阵白色的晨雾所包围,景物是那样朦胧,仿佛我俩二人和世界被雾所隔开,被遗弃在世界的边缘.可惜这两个迷散的灵心,在这个小小的人生道上,所摸走的荒路永远无法凑集在一条线上,而当晨雾散开时,我俩二人,将要天各一方.
“我去买些热的给你火车上吃好吗”我望望身边的小雨.
“不许你跑开”
小雨已经泫泫落下泪来.
没在出口害怕着.
尚有十起来,我拉着小雨就跑,被我们挤开的人群不断叫骂:“世风日下,这是什么狗男女”
“光天化日当街亲嘴,真是有爷生没娘养”
“老头配丫头,他俩到底是什么鬼关系”
种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此起后落的飘过,然而咒骂声中,我却听到有人这么祝福着:“有种加油”
当远离人群时,背后响起最后的一句:“他俩很匹配喔”
我在前面拉着小雨不断跑,小雨在后面被我拉着不断跑,就像我俩昨天在学生示威中相遇的情况一样.这种感觉很甜蜜,整个视野是那样清楚,世界是那样辽阔,好像可以到达无限远,然而又伸手可及.我们就像一对被世俗通缉的汪洋大盗,我带着她荒土飞踪,和她风中放逐,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共渡我们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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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放弃回辽宁后,我写了封信给霍家说明情况及道歉,表明小雨往后将会跟回她的亲生父亲,之后我和小雨到处飘泊四海为家,以免被霍家的人找到.
没多久,国家政权变,我藉着这个机会,带着小雨逃到我年青时读书的地方--香港,我和小雨以难民的身份成了香港的公民,随便安个身份登记入籍的小雨法律上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俩在香港正式注册结婚,成为合法夫妇,做梦也没想到,我和小雨两父女竟然能够合法注册成为夫妻,在没人认识我们的香港落地生根,我半生的浪荡生涯来到此刻,正式写上休止符.
翌年,小雨有了身孕,临盆前一晚,我在梦中见到小雪,她首次于我梦里在阳光普照之中出现,梦中的小雪愉快的对我微笑,翌日小雨为我诞下一个女儿,我给她起名为:方小雪.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小雪,从此之后,小雪没有再在我梦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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