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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没停,声音里透着点好似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嗯,就这样了吧。”暂时,也只能这样。
光在心里默默想着,却没了事发之初的那份张皇。也许是经历过一回,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又或许是被急于强大起来的信念支撑着,心上不觉武装起一副铠甲。
和谷与他并肩走着,沉默片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过,你和塔矢还是要小心。”
光听出他话没说完,便没有立刻接话。
“听说,几年前棋院里也有个棋士有过……额,类似的传言。”和谷瞥了光一眼,小心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措辞,才接着道,“事后,棋院发现传言并非捕风捉影,刚开始明面上像是中立的态度,不质问不澄清,暗地里却渐渐减少了这名棋士的工作。原本与他熟络的棋士在听见风声后,也仿佛看到怪物般避之唯恐不及。可能在工作减少和来自周遭的双重压力下,那位棋士之后几个月的棋赛成绩惨淡。职业棋士虽然有固定的基本工资,但大多数薪金还是与对局输赢、工作量直接挂钩的。即使再热爱围棋,如果到了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的地步,那么结局就只有一个……”
接下来的话,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只可能是,彻底从日本围棋界销声匿迹。
虽然现在较前几年已大有改观,但要想让开明的新风越过崇山峻岭吹向思想固化的
瘠土,却仿佛比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研发,还要难了不止一个几何级。棋院曾经对待那个棋手的处理态度和方法,哪怕是时隔多年的今天,也保不齐不会在他和塔矢身上重蹈覆辙。
他至今都觉得自己和塔矢没有错。只是选择了比多数人更加小众且泥泞的道路而已。但在多数人高举的大旗中,少数派便成了异端邪教。一个大浪打来,无论你是棋坛双星,还是名人之子,都可能被拍死在沙滩上,永无翻身机会。
光的喉咙一阵发紧,话却不过脑子地从齿间逸了出来:“那你呢?”
和谷被问得莫名其妙:“啊?”
“……没什么。”光笑了起来,随即勾上亲友的脖颈,“我会注意的。Thank you!”
——他原想问和谷,那么你呢?如果东窗事发,你会成为那落井下石中的一员吗?但转念一想,就把话截在了萌芽里。他直觉自己问的是句废话。一个愿意耗费口舌给你忠告的朋友,再问他这个问题,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和谷知道,说不定又是一顿臭骂。退一万步,就算今天得到了和谷一句回答,真到了那一天,在那个特定的人事场合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其实谁都无法保证。
但至少此时此刻,和谷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担心着的。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和谷自然不知道光脑海里的这些弯弯绕,正想插科打诨,一测目,撞上光波澜不惊的双眸,恍然间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仿佛有什么地方变了。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身上仿佛多了层幽然的淡定。说不清是否和塔矢门下那家伙有关。可即使两人都是棋坛上最耀眼的晨星,他们身上的气质也截然不同。塔矢亮就如同千年不化的冰,容易将试图靠近的人冻伤,而进藤却像是三月春风里的阳光,和煦而温暖,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冰雪消融。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两个还真是挺配的……
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和谷被自己超前的想法吓得不轻。掩饰般的咳嗽几声,强行收住信马由缰的思绪,却又不小心触动了另一道记忆的闸门。
“几年前,和你一起参加北斗杯预选赛时,我其实暗自庆幸过,还好和我对弈的人不是你。直到那天,看见越智那么强烈地要求与社再加赛一局……”曾经一度令自己羞愧难当的怯意,如今提起,竟带了分自嘲的坦然——这些年来,不断变强的人,不只有进藤一个。
“进藤,你是我的同期,也是我的对手。虽然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对我,或者其他多数棋手而言,都渴望与高位者对弈。其中,包括你,也包括塔矢亮。”说到这,和谷绷不住了,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哎,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希望你可以一直下下去。当然,如果哪天你又给我当了逃兵,我也一样会找到你,然后把你重新抓回来!”
“……”原本交心的话语,被这么半是威胁地说出来,一下就变了味。
记忆好像又抽丝剥茧地回到那日,和谷来找自己,连声质问为什么不参加研究会,为什么翘掉大手合。仔细想来,自己走到今天,Sai、塔矢、伊角、河合先生、桑原老爷子,身边好像从来不缺和谷这样“自说自话”的人——自说自话地关注自己,自说自话地对自己抱有近乎执着的期待,又自说自话地推着自己一路前行。
棋手们都这么乐于多管闲事吗?
光微怔过后,轻轻勾了勾唇角,想要说“谢谢”,又觉得此时的这句既苍白又没诚意。思考再三,只好厚着脸皮,往自己脸上贴金:“所以,你也承认我很厉害,是不是?”
和谷睨了光一眼。如果可能,他真想自己从没说过那些话。
说话的人虽然有些危言耸听,每字每句却都悉数落到光的心里。不是在屈服什么,只是在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但新年伊始,棋院非但没有刁难两人,还仿佛“不计前嫌”般给光和亮送去一个重磅的“新年贺礼”。
刚从森下宅邸回来,接到棋院的电话时,光下意识地瞟了身边的塔矢一眼。
等他挂断电话,亮已然走到他的身边:“棋院的电话?”
“……”
“是关于循环赛第4场的通知?”
“……”
“你的对手是……我?”
“……”光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这个人是有读心术还是顺风耳?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说,就都被他猜到了?
有那么几秒,光只想离这位能人异士远远的。
可等他回过味来,又有些受到小小的惊吓。
如果棋院的这通电话早几个月打来,他一定会兴奋得不能自已。可几个月后的今天,他猝不及防地被告知,两周以后即将与自己进行本因坊循环赛第4战的对手,就是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塔矢亮。而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棋手身后,还赫然连着一条被他紧握在手的,名为“恋人”的红线。
一想到棋局终了,总有输赢,而到了晚上,他们仍旧要回到同一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塔矢。
硬着头皮撑了两天。
这两天里,光猫在自己房间里,佯装心无旁骛地研究塔矢以往的棋谱,但总觉得芒刺在背,仿佛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鸡鸣狗盗之事。
到了第三天,光终于举手投降。
他就是这么怂,就是没办法那么理智地做到公私分明。
晚餐时间,肚子早已叫嚷得锣鼓喧天,眼前的米饭却只是完成了从颗粒状到糊状的形态变化。
“进藤。”
亮只轻轻叫了一声,光握住筷子的右手却是一抖。
亮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光好像连掩饰都不会:“其实,我有些吃惊。”
光蓦地抬起头来,会从向来气定神闲的塔矢本人口中听到“吃惊”二字本身,就已经够他惊讶的了。可他看上去仍旧沉稳得如同石佛一般,脸上不见丝毫与这个词语相关的情绪。
见光脸上一脸不置可否的茫然,亮笑着把右手递给他:“你扣住我的手腕听听?”
光迟疑地就着亮的手腕握了上去,随即,便“听”到一声声隐藏在皮肤下的心跳声急促而清晰地反馈到自己的触觉上。
“这是我经常面对你时的心跳频率。”
光像是触到什么烫物般,倏地松了手。
“虽然做梦都想和你对弈,却没想到这么快。”
饶是从小便周旋于成人棋手间,亮一时也做不到能够在“对手”与“恋人”两个角色间游刃有余地切换自如。
无论棋院是否有心,事实证明,这两天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份厚礼搅得有些不太平静。
“光,到棋赛结束为止,你先回家吧。”亮终于打破沉默,“我也会……暂时搬回家住。”
光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又再度垂下眼眸。
和谷的话语不失时机地徘徊在脑海里,一下一下叩击着光有些敏感的神经。心里虽然把塔矢的提议吐槽了N遍,临到嘴边,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这算是……分居吗?”
话说出口时,光自己都是一愣,越发佩服起自己临危不乱的打岔能力。
但对面那位,显然更加技高一筹。顺着光的话,亮接着道:“嗯,为了之后的小别胜新婚。”
“……”相较某人,光似乎还差点火候。
不否认,便算是同意。
但作为被迫分居的一方——毕竟主意是那家伙先提出的,光还是大言不惭地开口向亮索要补偿。
“塔矢,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就赌这场棋赛。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
亮深邃的眼眸如同刚添入新柴的火苗,忽然蹿起星点明亮的光芒。
面上,百依百顺地回答:“好。”心里却说,我的进藤,你输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35章 chapter 14(3)
翌日清早,愣是被塔矢从被子里拖起来收拾东西。
将几本棋谱装进书包,光回望一眼房间,好像再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带回去。直到这时,光终于才有了实感,他的确要离开这里一小段时间,仿佛此处才是他真正的归属,那个他即将回到的家不过是暂时容身的旅店。
把书包拿到客厅时,早餐已经放在了桌上。
低头看了眼早餐,面包、煎蛋、色拉、水果、牛奶。控制狂,连偶尔吃碗方便面的机会都不给!
“那个,我今天棋赛结束后,直接回去。晚上不回来了。”
“嗯。东西都理好了?还有什么没拿吗?”
光咬了口面包,听着觉得塔矢的声音有点不对,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只好眯起眼盯着他:“你怎么了?”
亮被光看得有些心虚,神色却平静得不露痕迹。
“光,你又要迟到了。”亮的唇边噙着笑,微微加重了“又”字,“如果你不想再体验计价器……”
“我就走!马上!”真是一点都不想回忆起,出租车计价器如同失灵般不断往上跳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