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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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杜以泽头上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虽低,李明宇却能大致看清他的五官。相较于李明宇记忆之中那位阴晴不定的少年,现在这位杜以泽眼神明朗,轮廓分明,他手里捏着一瓶听装的啤酒罐,罐底搁在一只膝盖上,他咧嘴冲李明宇笑道,“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李明宇连忙起身,局促地收回刚要伸出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汗,“杜……杜……”他结结巴巴,好似这个名字属于一个陌生人,“杜……以泽?”

    “你记得我!”杜以泽面露喜色,跟着站起来,自然地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紧实的拥抱,“哎呀,听得我心里都暖暖的。”

    李明宇身体僵硬,木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到自己浑身都是臭汗,还带着一群牛鬼蛇神在这胡吃海喝,顿时脸色绯红。

    杜以泽松开他,朝圆木桌上的其他人点头示意,“阿宇跟我小时候是邻居。”

    小弟们看看李明宇又看看杜以泽,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他们从未见过李明宇这么慌张过,还以为面前这人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杜以泽察觉到这一现象后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啤酒罐,试图缓解气氛,“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见到老朋友,一时激动就没忍住。”他拍了拍李明宇的肩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你们好好玩”之后便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李明宇目瞪口呆,他脑袋朝门口的方向一转,发现没了人影,不管不顾地拔腿追了出去,生怕一转眼的工夫杜以泽会再次蒸发。就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醒来,而幻境却还未来得及从脑海里消褪干净,他看见杜以泽一手插着裤兜,不急不慢地走在黑色的树荫底下,身形的轮廓模糊,好像随时就能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前,一把抓住杜以泽一只胳膊。

    杜以泽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李明宇咽了咽口水,又张了张嘴。一阵风刮过树梢,树叶发出稀稀拉拉的摩挲声。

    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象过两人重逢时的景象,毕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杜以泽了,既然不可能,那就不要想了。然而今晚,命运却决定让这两片沉浮的扁舟相遇,他怎能就这么放杜以泽走了?

    杜以泽不仅没死,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哪怕他李明宇已经离开家乡,与过去的一切割断联系,哪怕他只是这诺大城市里的一只小蚂蚁,他却在今晚碰见了另一只曾与他触碰过触角的小蚂蚁。

    杜以泽还活着——李明宇依靠手中的触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了?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半晌,李明宇的脑袋里弹幕似地闪过无数问题,最终他问道,“你住哪?”

    他看到杜以泽眼底里闪过一丝失落。

    “四海为家。”

    李明宇眼眶一热,一口咽下卡在喉咙里的无数问题,走上前揽过杜以泽的肩膀说,“从今往后,你都不用再四海为家了。”

    李明宇就这么把杜以泽带回了自家的公寓。之前光线昏暗,李明宇还未留意,现在客厅里开了灯他才发现杜以泽竟然留长了头发。不同于小时候的大背头,杜以泽将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绳扎了起来,于是乎后脑勺的帽子里伸出短短的一小截辫子。

    趁杜以泽还没参观到自己的卧室,李明宇抢先跑进去用脚将地板上的脏衣服踢进床底下,“你要是不嫌我这儿地方小的话可以一直住这。”

    李明宇住在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说小却又不小,住一人足够滋润,况且还处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杜以泽在他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评价道,“这怎么着也得要个千百万的吧?”

    李明宇讪笑两声,“哎,都是我老板给的。”

    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当年他都是跟他妈挤一张床睡,贴着墙角的床单霉得就差长上两只蘑菇,人生理想也只不过是将来别饿肚子,哪能想到他现在不仅不用饿肚子,还误打误撞地住进了连天花板都一尘不染的高级公寓。

    “阿宇你现在是发达了啊!”杜以泽感叹道,“你这都做的什么工作?赶明儿我也去申请一下,蹭套房子住。”

    李明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大街上转转……看个人什么的……”

    “看人?”杜以泽问,“看什么人?这工作累吗?”

    “先开始还好。”李明宇一想起难伺候的顾烨,不禁感叹道,“后来就不行了,累死累活。”

    当初李明宇签卖身契的时候还以为顾烨需要保镖,谁知道他是个兄控,捉李明宇过来纯属是看他熟悉这七拐八叉的街道,做起监视工作来方便。看来这天上确实不会掉馅饼,自打顾烨将他哥弄回国以后,李明宇的舒服日子就过完了。顾烨他哥很不好搞,整天不是想跑就是要弄幺蛾子。李明宇白天得亲自带人盯梢,一点风吹草动都得跟顾烨报备,晚上也不能关闭手机,万一手下打电话过来,他还得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你说说,这哪里是人做的事儿?”李明宇说到激动处声调都高了起来,“我他娘的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围着那位祖宗爷转。”一般他用“祖宗爷”代指顾烨他哥。

    杜以泽认真地听他抱怨,时而笑上两声,“真好,真好。”

    “好什么了?我就没睡过几天安稳觉。”李明宇从厨房里接了杯水出来递给他。

    杜以泽接过杯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不错啦!”

    李明宇不置可否,跟着坐在他旁边,抠抠自己的大腿,又揪揪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试探道,“那你呢?”

    杜以泽耸了耸肩,“我啊——失业青年一个,没钱没车没房。”

    李明宇暗自责怪自己明知故问。杜以泽这些年来定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估计还得挑这种夜晚,更别说找工作了。

    一想到现在都这个年头了,世界发展这么快,过去再怎么艰难,大家也都爬了起来,只剩下杜以泽还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破短袖,脚上的球鞋鞋底都脱胶了,头发估计也是因为没人打理才留长的……李明宇顿时心里一阵酸楚,“我帮你找找,我可以帮你找……”

    “不用了。”杜以泽垂下眼皮,抿一口杯中的水,“我不想拖累你。”

    “开什么玩笑!”李明宇不想碰及杜以泽的伤疤,他太想躲开这个话题了,以至于表情都有点夸张,“你怎么会拖累我?”

    “你知道的……”杜以泽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你知道的。”

    “我只知道你是无辜的!”

    杜以泽抬头看他。

    “我一直都知道。”一种无形又强烈的责任感充满了李明宇的胸膛,这种责任感还伴随着一种保护欲和莫可名状的信念,“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你,可我他妈不一样啊!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这晚李明宇将沙发展开作杜以泽的床,又从家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毯子。杜以泽洗完澡后套了件宽松的浴衣从卫生间里出来,见李明宇正坐在沙发边上玩手机,于是问他,“阿宇,你这有没有吹风机借我用用?”

    李明宇连忙说“有有有”,结果在家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前台打了个电话才从电视机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全新的吹风机。

    “我都没用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试试。”

    他将吹风机递给杜以泽,与杜以泽视线一个相撞。

    杜以泽本身就白,在潮湿的高温环境里一蒸,脸上白里透红。他头发又披散下来,长度还未及肩,等李明宇找吹风机的功夫已经干了一大半,蓬松柔软,衬得他下巴尖尖。

    杜以泽两只桃花眼一眯,嘴角向上一翘,“谢谢你啊,阿宇。”

    李明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大惊。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他含糊了句“我先睡了”,扭头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待李明宇关上房门,杜以泽手拿着吹风机,佯装四处走动寻找插座,实则在仔细打量公寓的边边角角,没想到一圈转下来,竟然连个摄像头都没发现。他从自己堆放在卫生间的衣物里掏出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手机的端口上连着一根白色的连接线,然后回到沙发旁,拿起李明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将线的另一头插上李明宇的手机接口,等到屏幕亮起,显示“导入完成”后,才将手机放回原位。

    第24章

    次日,李明宇是被一股温柔的饭香味唤醒的。

    难得这天他没有接到任何紧急通知,舒舒服服地睡到了自然醒,睡梦里李奶奶正佝偻着背在公共厨房里活面,两只手时不时拍打在砧板上,甩起纷纷扬扬的面粉。他就站在他妈旁边等着,等了好久都没见她揉好,于是不耐烦地大声嚷嚷、催促。李奶奶回应说“好啦好啦,马上就好”。他踮起脚来看,本应搁在木桌上的砧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口黑色的大锅,他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掌起了勺,拿过一只不锈钢的小铁壶往滚烫的锅里倒油。

    李明宇就是这个时候醒了过来,他很少梦见他妈,又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等到大脑里林林总总的大小齿轮重新运转起来才决定起床。他走出卧室,看到杜以泽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家里现在是有客人的。

    “我出门买了些菜。”杜以泽听见声响瞧了他一眼,“我带了口罩和帽子,你别担心。”

    李明宇倒不是担心这个,他是觉得自己身为主人却睡到了正午,反倒让杜以泽招待起自己,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连忙阔步走进厨房,“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吗?”

    杜以泽想了想说,“你帮我拿几个碗碟出来吧。”

    李明宇生怕拖后腿似地迅速拉开碗柜的门,里面却空空如也。

    杜以泽提醒道,“在洗碗机里,我看上面都沾了灰,就都帮你洗了。”

    李明宇尴尬地点头应声,听话地拉开洗碗机,从里拿出两个刚烘干的碗碟放在灶台旁,还有点烫手。

    “马上就做好了。”杜以泽见他木愣愣地站在一旁,还以为他饿了。

    李明宇看着油锅里两块滋滋作响的小牛排咽了咽口水,“没事没事!不着急!”

    他快速朝杜以泽看了一眼,发现他又将头发扎起来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一打,加上没了帽子的遮掩,杜以泽的五官怎么看怎么精致。他眉骨隽秀,鼻梁硬`挺,笑起来单边一个酒窝,要不是因为短袖下露出了两只结实紧绷的胳膊,说他那张脸能够放在女人身上都不为过,顶多就是太英气了些。

    李明宇想起以前听他妈讲过,田螺姑娘是天上的神女,下凡照顾一位孤苦伶仃的青年,为他做饭、洗衣、打理家庭……那时他还认为这天上的小仙女脑子里有泡,怎么会喜欢穷苦的农村青年,可如今当这等好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时,他倒一点也不觉得杜以泽脑子有泡。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朝杜以泽多看上一眼,一边感恩戴德,一边又颇有点遗憾地想:为啥他也有把儿呢?

    李明宇忍不住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我也是后来学的。”杜以泽用铲勺敲了敲平底锅的边缘,“我出行不太方便,总不能顿顿出去吃。”

    还有一个原因杜以泽没有说。他刚去当雇佣兵的那段日子里,去参加营地的魔鬼训练,在野外经常一呆就是两周,吃过树皮,煮过鞋底,还被人下过泻药,牛皮与一泻千里的滋味他至今都记忆犹新。哪怕后来有钱了,条件好了,他还是习惯自己做饭,觉得只有经手自己的东西才真的安全,健康,可靠,卫生。

    李明宇的自理能力就不太行,作为一名百人之上的黑道大哥,他出门总会有人买单,不出门时也不缺自愿送外卖上门的小弟,所以他生活比较粗糙,对着房子里的各类功能设施了解得估计还没刚来半天的杜以泽全面。好比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家还有口罩和围裙。

    杜以泽将菜出锅,盛进盘子里端到饭桌上,然后取下围裙,折回厨房里盛上热气腾腾的两碗饭。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所以东西方都做了点。”

    “我不挑食!”李明宇连连点头,夹了块牛排往碗里放,他边扒饭边从碗边沿后露出两只杏仁似的眼睛往厨房里打探。杜以泽身上穿着自己昨天给他拿的干净衣物,没想到还挺合身,短袖的肩宽也是刚好,看来以后买衣服的时候多买一件自己的码子就行。

    李明宇满足地叹了口子,腮帮子还鼓鼓囊囊,“好次,好好次。”这些年他的胃口差点就要被油水多口味重的饭菜惯坏了,突然吃到小时候常吃的家常菜系,喜欢得不行。

    “好吃就好。”杜以泽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我倒从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我以为你不喜欢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