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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李明宇说自己不喜欢大城市,那是因为他们的中学校长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哪怕他与这位校长并无交集,通过杜以泽的只言片语,他也愤世嫉俗地讨厌起大城市的人,认为他们都无恶不作,没有良心,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到大城市里发展。能够成为另一个馄饨店老板,有他一半有钱,那就足够令他满足的了。
李明宇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他开馄饨店的梦想,而他之所以还是跑到了大城市里,其实只是因为那条家乡的小街道里所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都没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本来想找个新工作。我觉着吧,这儿机会兴许多些,没想到还是做回了老本行……”李明宇停顿一下,继续道,“其实当年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刚念警校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已经开始给人跑腿了。”
杜以泽点点头。这些信息他早已在李明宇的资料里看过了。
“可能是怕你嫌弃吧。”李明宇咽下一口饭菜,“我妈特喜欢你,她就觉得读书人特牛`逼,可惜我也没你那个脑子,高中都没念完。”他嘿嘿笑了两声,随后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继续讲下去了,否则话题就该转移到“杜以泽干什么去了”,于是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他。
“念书有什么用?我念完高中还不是照样混得这样惨?”杜以泽毫不介意地报以微笑,“想当年我竟然还想改变世界,真是又天真又愚蠢。”
“那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头几年我都躲在小地方,后来他们因为一直找不到我,抓捕也没以前严密了,我就跑了出来。我跟你想法一样,觉得大城市里鱼龙混杂,兴许可以活命。”
李明宇觉得这话听起来颇为凄凉,尤其是从杜以泽这样的落魄失志之人嘴里说出。他闷头扒了两口饭,转头又觉得杜以泽说得不无道理。这拯救世界的事情哪是人人都能做的呀?哪有那么多闲得发慌的救世主?再说了,这人家要不要他们救还不知道呢!有这个功夫多去赚两沓钱不好吗?
“咱之前说什么来着?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李明宇兴致盎然,“你别慌,我跟这一带的警察熟,你就在我家住着,他们抓不到我头上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而被杜以泽需要的感觉更好。李明宇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当一回救世主,况且杜以泽确实需要他的帮忙,他不是在做无用功。
“真的?”
“那还能有假?”
杜以泽勾了勾嘴角,“你这般包庇我,我都不知道怎样感谢你。”
“啥包`皮不包`皮的?”李明宇一见杜以泽笑就高兴,于是也跟着讪笑,“你别跟兄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讲。”他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突然一变,又问,“我是不是应该通知你爹妈一声?”
“那倒不用,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李明宇一愣,“你都没联系过他们吗?”
“我要是联系过他们,现在还能坐在你跟前吗?”
李明宇心想也是。
杜以泽耸耸肩,“就让他们觉得我死了吧,只怕你嫌弃我这么个’死人’朋友。”
“什么死不死的?你能不能别老讲这不吉利的话?”
杜以泽伸手拍了拍嘴,示意道,“是是是,我不说了。”
李明宇看他垂着眼吃饭,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变了。杜以泽以前说话绝对不是这样的!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他与杜以泽相隔的这么多年换算可不得有好几个世纪嘛!这样一想李明宇又觉得完全说得过去,况且在他眼里,杜以泽的性格算是变好了,交谈起来也比小时候容易多了。以前因为两人思想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想搭话都不容易,用现在的话来讲算是尬聊,双方友谊全靠两人死撑。
可是尽管对不上线,李明宇仍旧觉得他们俩小时候非常亲密。那个年代里大家的精神物质需求都不高,你说你的,我讲我的,两人一人一句,能在回家的路上做个伴就不算得上孤独。
第25章
李明宇吃完中饭,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临走之前还说自己晚上应该可以回来。杜以泽则在他走后,拿出那部复制手机,调出片刻前的通话记录,搁在耳边听了起来。
李明宇接到的似乎是名小弟打来的电话,那人一口一个“大哥”,藏不住的谄媚劲,期间谈论到了一些时间地点,杜以泽便将其记在心里。挂了电话之后,他将自己的床恢复成沙发的模样,在腰下垫了块枕头靠着,然后双腿交错,脚搁在茶几之上,慵懒地舒展筋骨。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深入腹地,这比他参与过的任何一次任务,任何一场战争都要轻松。
杜以泽在被王家宇通缉的日子之初跑到了非洲,参加为期七个月的测试周。非洲是雇佣兵的天堂,而前来参加的申请者大多来路不明,有嗜血如命的暴力分子,有退伍兵,更多的则是同他一样的亡命之徒。
因为杜以泽是少有的亚洲面孔,而且又长得细腻,初来乍到就被群起而攻之,被人嘲弄说是个发育不完全的小娘炮,还问教官怎么能让一个娘们做他们的队友。由于种族关系,他并不比其他肤色的人种显得健硕,衣服一脱,虽然一点不瘦弱,但也比不上虎背熊腰,二头肌夸张的其他队员。
营地的训练条件极其艰苦,被安排到野外训练是家常便饭。有人拿杜以泽打赌,赌他撑不过第一次野外训练,甚至愿意拿一条香烟作为赌注——虽说训练营占地几千英亩,可目所之及不是黄土草原就是原始森林。在这种封闭的训练营里,金钱不再好使,营地恢复成最原始的货物交易模式,而一条外国香烟就是所有货物里的上等货。
一般只有两成不到的新人能够撑过为期两周的野外训练,他们比杜以泽早进来几个月,敢拿他打赌就是笃定他连第一周都撑不过。
杜以泽就是在第一周里被人整了。他适应能力极强,第四天依旧精神奕奕,毫无倦色,跟着其他老队员一起跋山涉水,在泥地里穿行。有人不想损失一条上好的香烟,于是趁他不备,往他裹着稀泥的米汤里下了泻药。
杜以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队友——那个时候警校的思想还扎根在他的脑袋里,他还以为一齐参加任务训练的都能称之为队友。然而当他第二天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里件的打底和夹克,几乎就要迈不开步子,其他成员却毫不遮掩地等着看他的笑话时,他才意识到不仅营地里不把他当人看,就连他的队友们——不,顶多只能称呼他们为成员,都想要弄死他。
他的命不值钱——起码在通过考核,成为雇佣兵之前,他的命还抵不上一条香烟。
不过杜以泽也是真的命硬,他不仅没有死在野外,还熬过了第一次训练,只不过因为泻药的原因进度较慢,不至于卷铺盖走人,却还是拖了后腿,回到营地里的时候被罚三天不准吃饭,而且还得给其他人打水、洗衣、擦厕所。那几个成员因为输掉了香烟而将火气全部发泄到杜以泽头上,他们幸灾乐祸地将沾满秽物的衣物扔到他脸上,用鞋底结着泥痂的皮靴踩着他的肩膀让他用嘴舔干净。
倒不是杜以泽锱铢必较,只是如果你在面对这种待遇时毫不作为,别人就会觉得你没种,好欺负,所以那个给他下泻药的家伙则在有一天上厕所的时候被人莫名其妙地用刀划烂了下`体。
杜以泽故意选了把生锈的钝刀杀鸡儆猴。那人因为伤口感染化脓,而营地里的医疗条件又差,最终只能把胯下那一两肉给切了。他没了男人的象征,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跑了。
他们都知道这事是杜以泽干的,无奈缺乏人证物证,又不能真的把他抓起来怎么样。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人证物证,杜以泽罪不致死,罚完一顿估计就得挑着他们下手。在这儿说话的只有绝对的力量。杜以泽通过这次事件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白:你们想上一起上,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老子也不惜命。
他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以暴制暴,并且开始尝到甜头,一点摇摇欲坠的正义感被风一吹就散了。
七个月之后,通过考核的成员寥寥无几,杜以泽却是其中之一。他被分配到一处有名的雇佣军部队里,开始了自己的刽子手生涯。
雇佣兵们都绝对忠诚,杜以泽也不例外,他忠于自己的雇主——主要是他们手上的金钱,毕竟他也不知道雇佣自己的人姓甚名谁,一般都是部队帮他们联系雇主、接下任务,所以他并不关心自己的目标到底是重要首脑,还是大多数人眼里的“好人”或“坏人”。剩余的日子里他则在打仗,有时跟别国的正规军一起,这让他讲得一口流利的外语,有时则直接取代正规军。绝大多数时间他也不知道他们在为哪方打仗,只知道手里的火箭炮应该瞄准什么位置。
战争残酷又血腥,杜以泽刚开始还不适应,看到满眼的断肢胃里不免一阵翻江倒海,吃不下饭。后来技能熟练了,场面见多了,也就习惯了,性子也被长期的训练与任务中泡变了味——战争总能使人麻木,人头在他眼里好像长得都一样,这总是让他感到兴趣缺缺。
杜以泽打了两年仗之后便退出了部队,捡起了以前在警校里学的技术活,去刷“榜单”上的排名。
“榜单”是一个杀手榜,一个暗网,一切交易都由虚拟货币隐秘进行,是非法交易者的天堂。上榜者大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陆种兵,他们没有什么爱国情怀——他们可能连情怀都没有,黑白界限模糊,更像是活在灰色地带里的老鼠,长着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睛,只要钱到位,要他们发动政变都没问题。
杜以泽在进入市场之前,去了一个训练营为自己转行作准备。这个训练营不比雇佣兵的营地规模大,更像是一个将申请者与“榜单”紧密连接的地下中介。训练营里的日常活动及武器装备由各式各样的雇主们赞助,而训练营回报给他们的,则是能力足以登上“榜单”的顶尖杀手。虽说“榜单”上的排名粗鲁直接,佣金与能力成正比,不问来路不问背景,但百分之八十的上榜者一般都出自这个闭塞的训练营。
训练营就是个加强版的雇佣兵营地,大大提高了必备能力训练的难度系数。申请者们被要求能够上天入地,掌握的技能也是五花八门,平日里接触到也都是尖端科技,毕竟来这儿的人都想要单干,然而个人任务又对精准度要求极高。
所有想要参与到“榜单”市场中的人都要在这浑水里泡上一遍,没被呛死的就能在训练营的引路下进入暗网。训练营以变态出名,要是挨不住训练强度,一不小心挂了,当天就会被拖到营地的后山里埋了,包裹行李也都被一齐烧毁,他们的床位也会立即住上新的申请者。
没有人会为他们哀悼,一把火,一桶油,就能让一个人消失在这广袤无际的天地之中。杜以泽以前在宿舍外抽烟时常看见后山的山谷里冒出灰黑色的滚滚浓烟,细长的火光直往天空里钻,与血色的夕阳几乎融为一体。
训练营每年招一波“学生”,每年出三个“毕业生”,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前算多。杀手也算半碗青春饭,年纪大了,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不过这些年局势变了,国家动荡不安,杀手们供不应求,榜单上的平均佣金也以每年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速度在增长。
雇主们都渴望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而在这些血液之下的森森白骨,却没有人看得见。
第26章
那一年训练营的毕业任务设在一片松林里,杜以泽想起自己当年似乎也是这样入的特勤,只不过这回是真刀实枪地干了,存活下来的最后三人才是这一届的“毕业生”。
这就是一场自相残杀式的毕业典礼。训练营的创始人认为他们如果连毕业都无法完成,以后活着也是浪费雇主们的资源,也不知道那些早早因受伤退出的成员是否应该对自己没有资格参加毕业礼而感到幸运。
这场毕业到底有多残酷呢?他们甚至连毕业礼的日期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某一天清晨被一群人从宿舍床上拽了起来,头上套上麻袋,塞进一辆越野车里,每人脖子上都被戴上了特殊的项圈用来监控生命体征,手里分配到一样的装备。越野车在松林里来回行驶,一路颠簸,开到某一处放下一人,偶尔会同时放下几人,导致一关上车门,里面的人就能听到车外传来不绝于耳的枪击声,车厢里同步响起的伤亡通知重重地撞击着他们脆弱的耳膜。这让参与者的精神高度紧张,听说以前有人还没来得及被放下车便吓得突发心梗,暴毙而亡。
杜以泽是在中途被放下的,同他一起被放下的还有另外一人,好在他眼疾手快,翻身躲过几乎贴着他耳边呼啸而过的子弹,抬手一枪爆掉了对方的头。他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喘息,弓着腰在森林里穿行,脖颈上的项圈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耳机里不时传来场上剩余几人的提醒。这声声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就像是一把足以吞噬他的大火,烧在他的屁股后头,逼着他前进,逼着他活下来,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否则他就跟那些死在营地后山里的弱者没有区别。
杜以泽运气不差,而且耐性也非常好,他找到了一处还未被占领的制高点,然后匍匐在地,守株待兔。
人越少的时候情况越是危险,这地带谁都不熟悉,一旦走动起来就有可能变成活靶。松林里明明已经放下了不少成员,却又寂静得好似一片荒芜之地,太阳才刚升起,林子里的雾气还未消散。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从而暴露自己的方位。虽然不少成员能够在正面交锋之中险胜,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身后一发黄雀的子弹,杜以泽都换上了安有消声器的手枪,以便有人想要踏上这片制高点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了结对方。
太阳从东边落到西边,有人因为能力不够而丧命,也有人死于鲁莽、急躁,甚至仅仅只是运气差了一些。等到夜色降临,典礼也进入了尾声,杜以泽的耳机里终于传来“仅剩三人”的通知。按理来说,大家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出来握手言和,庆祝成功了,但他还猫在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
也许今天他们还能称兄道弟,可是一旦成功毕业,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成为追杀自己的对手。
当一名幸存者难掩兴奋地阔步踏进杜以泽的视线范围之内,杜以泽并没有下杀手,但他放了冷枪,打中他的膝盖,瞄准他的手掌,让对方还没毕业就提前退休。
剩下一名原本跟杜以泽一样藏匿在树林间的人跳出来警告道,“够了!不要再开枪了!”
对方的身影在七百米开外的树林间晃动,如同一只路过的小动物。杜以泽想,反正都签了生死状了,不杀白不杀,一边侧身换了把远程的狙击步枪。
于是乎那一年真正的“毕业生”只有杜以泽一人。为了杜绝此类“恶性竞争”,训练营甚至在此后对规则进行过大幅度的修改。
毕业后的第一件事情,他跑回了自己儿时的居住地,端着狙击枪伏在对街筒子楼的楼顶。透过瞄准镜,杜以泽看到他爸妈正挤在破旧的小沙发上听收音机。杜妈妈正一脸满足地依偎在杜爸爸的肩膀上,家里一片平和、温馨,没有互相嘶吼和无穷无尽的憎恨,好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好像那些伤害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杜以泽最终还是没有开枪,倒不是一时心软,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那位中学校长也早已远走高飞,在国外买了一栋带有游泳池的房子,听说还生了一男一女,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之后的那些年里,杜以泽都专心刷着排名,不接任务的时候就躲在一处隐秘的小公寓里睡觉、健身,心情好的时候会买张机票出国度假。
杜以泽现在这一任雇主姓祁,出重金让他接回自己的侄子。两人见面的时候,祁先生递出名片的手都顿了顿,他将杜以泽上下打量两眼,狐疑道,“你就是……狐狸?”
杜以泽礼貌地点头,“哎,是我。”
狐狸这个代号还是他刚毕业的时候取的。当时有人派他去刺杀一名商界元老,无奈这位元老行事严谨、小心,不仅别墅门口有重兵把守,出入家门时都有多辆防弹汽车开路,也不知道人到底藏在哪一辆车里。杜以泽在门外蹲守了近一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听说这位元老有些奇怪的癖好,尤其喜欢白净的男孩,私下里会去一些地下俱乐部里寻欢作乐,找寻猎物。杜以泽在黑市里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是买不到这类俱乐部的邀请函以后,只好把脸一洗,头发一修,胡子一剃,去应聘成了一名服务生。
那晚杜以泽穿着纯黑的燕尾服,手上戴着白手套,端着托盘在纸醉金迷的夜场里穿梭。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显得淡漠又不合群,唯独有一次,他站得近了些,元老招手让他过来倒酒,他便在弓着腰的间隙,掀起眼皮看了元老两眼。
这两眼大胆又直接,像是好奇的猫,单纯、干净,对危险无知无觉,一下让元老来了兴趣。
元老问他是做什么的,怎么来这里卖酒。杜以泽说,“家道中落多年,家父就盼着我能翻身……”他顿了顿,强忍着失落继续道,“可合伙人卷款潜逃,我现在创业不成,还落得一身债,怕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卖酒赚不了几个钱。”元老上手握住他的手腕说,“我看你不如想想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