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卸剑山庄(1)
板车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我不叫哎,本宫主允许你称呼我无情。”
“好吧,无情,你和无双是什么关系。”
五十郎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没有关系。”板车上的某位立刻闭眼,装作睡着了状,理也不理五十郎了。
“哎?你怎么这样,挑起话题,却让人堵在喉咙口。”五十郎伸手捶车,很是愤怒,“你太不道德了。”
回答她的是冷无情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不道德。”五十郎嘟囔一声,一个翻身,滚出去好远,抱着稻草,咂巴着嘴巴,开始入睡。
板车上的冷无情缓缓地睁开眼,眸子里映满了天空里的星星,闪着光,唇边习惯性带上一抹笑容,叹息道:“冷无双……冷无双,那个人,他应该算是我的哥哥吧。”
月华下,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惆怅的神情,带着深深的寂寞,唇边的笑渐渐的苦涩起来。
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家人吧……
干柴当然不好睡,如今又是秋冷时分,到了半夜,五十郎就被冻的缩成了一个团。
冷风阵阵的袭来,一波一波的从她的衣角处漏进来,将她浓浓的睡意,一点一点都赶的光光。
“喂,你为什么不冷。”五十郎看见板车上的冷无情正瞪着眼,一脸扭曲的看星星,“为什么不睡觉?”
她问了两句,无情直接忽略了两句。
风吹过干柴,发出空洞的滚动声。
“有人在靠近,扶我起来,”板车上的冷无情咬咬唇,抬起右手,努力撑着身子,“快,扶我起来。”
“啊?你的手能动了?”五十郎瞪大了眼,看他支起身体,吃力地从板车上滚落。
“先不说这些。”白衣的冷无情,警戒的竖起耳朵,眸子里寒光一片,“扶我站起来。”
五十郎靠过去,伸脚踢他的手臂,恶狠狠的啐他,怒道:“老子拉了一天的车,手到现在都在抖,你又凭什么指使我。”
他也不过就是仗着有张无双的脸,要不是这样,估计自己连看都不原意看他一眼。
“扶我起来。”他靠在马厩的墙壁上,试图凭着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滑落,“你扶我起来,我便帮你找冷无双。”
五十郎闻言,带着睡意的双眼立刻就充满了活力,伸过手去,从他的腋下托起了他,他的身形比五十郎高出很多,一旦站起,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五十郎被他拢在臂膀之下,连呼吸都喘息不过来,心头大怒,就要发火。
“呦,我们的少宫主原来好这么一口。”
好尖细的声音,五十郎不禁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马厩之外,微凉的月光下,站着三四个身着黑色服饰的苗寨人,因为迎着月光,五十郎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青色的花纹。
“这次只来了四个?”冷无情的脸上一派轻松,嘴角含笑,月华之下,眉目如画,虽然周身狼狈,却自有一份高贵之态。
他的手臂微微的收紧,不露痕迹的将五十郎镶进了自己的身体稍后侧。
“四个已经绰绰有余。”
说话的是个高挑的女子,带着面纱,声音波澜不惊,说话间,青葱十指,摁上自己的腰侧。
“侗青,不要逾礼,少宫主毕竟是主子。”余下的三人,皆目光惶然,压着她的手,语气里面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探不到底的慌乱。
冷无情笑得更加开心,索性弯下腰,整个身子都伏在了五十郎的背上,状若亲昵的环臂半抱五十郎。
“你们可以一起来,本宫主好久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了,”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伏在五十郎背上的躯体频繁的渗出冷汗,将她后背好大一块尽数濡湿,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明媚,“单个单个的,本宫主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马厩外一片寂静,站立的四人,皆面色复杂的僵持。
马厩内冷无情的汗水越来越多,大有立刻就要瘫下去的嫌疑,五十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身体小小的挪动了一下。
“他在虚张声势,”那个叫侗青的突然大叫起来,指着伏在五十郎背上的冷无情道:“你看,那个小子刚刚挪了一挪,他便站不稳脚了。”
冷无情的眼光一凛,冷冷一笑,直起腰来,道:“不错,我的确是虚张声势,四位师兄师姐,你们倒是进来一叙?”
他这么一说,除了五十郎,余下的都被他震了一震,就连叫嚣的侗青也不敢大意,都沉着脸,对持着。
四处一片寂静,除了偶尔的马嘶声,便只剩下了大家的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由马厩之外渐渐弥漫起一股薄薄的黄雾,带着甜香,一点一点的飘散进来。
伏在五十郎肩头的冷无情立刻面色一冷,肌肉僵直成一块。
这种香味甜丝丝,带着点糕点的感觉,五十郎不禁嗅了又嗅,她本来就饿着肚子,这么一嗅,肚子就咕咕的响了起来。
冷无情终于再也笑不出来,正色道:“你把口鼻都掩上,这种烟雾,是有毒性的。”他说着,咬着牙就要来遮五十郎的口鼻。
五十郎傻乎乎的缩头,条件反射的推他,肩背一旦离了冷无情,他就立刻失去了支撑,手软脚软的摔了下去。
“糟!”五十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摔在了柴草之上,怒瞪着眼睛看来,看见五十郎一脸的懊恼,突然就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我辛辛苦苦的一场戏就给你糟蹋了。”
马厩外的四个,看见他跌落,一个个大喜过望,相视而笑。
“大师兄,他果然是虚张声势。”
为首的男子,眉发苍白,极为得意的笑:“不错不错,果然小师妹最为聪敏,想不到,冷无情,你也有今天。”
情势大变,他却是连一声少宫主也不称呼了。
冷无情笑眯眯的半靠在干草之上,不答他的话。
“大师兄,你跟他罗嗦什么,上去灭了他,便可以夺那炼宝的秘籍。”黑衣的女子柳眉道竖,双指摁腰,抽出云丝一绺,缠于指尖,得意的笑道:“这个小鬼,一向狡诈,将我们一行师兄妹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我也要一寸一寸的割下他的肉,让他知道,往昔那些横死的师兄弟的痛楚。”
冷无情依然在笑,很是轻松的样子,嬉皮笑脸道:“我便知道小师妹最是牵挂我,自古有云,最难消受美人恩,被你这么个美人记挂,本宫主,很是欣慰。”
他的语气带着轻佻,惹的黑衣的女子更加恼怒。
“大师兄,七师兄,九师兄,不需跟他多言,我们四人一起上,先解决了他,以后宝蟾宫,就是你我的天下。”
说到得意之处,她仰头大笑,面纱滚滚,带着波纹,如此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划破夜空,马厩内半躺的冷无情也跟着低沉的笑,那声音带着丝久干后的沙哑,显得越发的磁性。
“不错不错,你们倒深得宝蟾宫的精髓,我这个宫主之位,的确是能者居之,昔日老宫主在位之时,也是唯才是用。”
他竟然是一副很欣赏的样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蠢笨的人都会知道,目前的形势非常严峻。
五十郎的冷汗慢慢的渗出,半蹲下去,歪过头看冷无情,苦脸道:“你们宫内解决内部纠纷,我看我就不参与了吧。”
冷无情斜睨她一眼,很是好笑,悠哉悠哉道:“我们天为被,地为床,同住同宿,目前如此情形之下,你认为,我和你分的清么?”
这么暧昧的话语,激得马厩外的几个立刻就愤怒起来,“少宫主,你真是风流,到如今的田地,还能和他打情骂俏。”
五十郎立刻闭嘴,一点一点的往马厩更里面挪去。
“少宫主,你们是不是觉得浑身酥软,呼吸急促?”为首的大师兄一边闪着小眼阴森森的问话,一边抬脚踩上马厩内的干柴上,干柴立刻发出清脆细小的断裂声。
“嗯,一直以来,我都浑身酥软。”冷无情静静的半躺在干草之上,微微一笑,“至于呼吸急促,你们的影响力远远没有那边的那位小姐来的厉害。”
他这么随手一指,大家的眼神立刻射向五十郎,将缩在墙角的五十郎惊的从暗处跳了出来。
冷无情这么一说,缓慢走动的四个人立刻又僵立在原地。
为首的大师兄面部抽搐,好半天才恢复一派淡定之色:“真是真人不露相,我们倒是看漏了姑娘,不知道姑娘师承何派。”
本该中毒的五十郎,精力充沛,面色红润,除了肚子里时不时的会传来咕咕咕的肠鸣,一切的迹象都显示,她现在好的不得了。
刚刚那充满活力的一跳,彻底让这四位明白,她压根没有中毒。
五十郎抓头讪笑,而后挥手腼腆道:“我的师傅,都是自家的姨娘,一共五十位,不知道你们问的是哪个。”
她一点都没有撒谎,萧家的五十位姨娘,天南海北的都有,每位都或多或少的教会过她东西,比如女红,比如如何着衣……
果然是大派之风,连姨娘都各有其深厚的武功,僵住的四位都惊了惊,将各自的武器都握的又紧了些。
地上的冷无情嘴角抽搐,好半天,装作一副惊诧状,挤出个笑容,道:“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低调,将你武林世家的背景隐瞒的如此彻底,难怪对本教的第一毒毫无反应。”
他这么一说,僵立的四位更加惊恐,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五十郎,一副警戒之态,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五十郎的身上。
五十郎立刻无言,只能抖擞精神看过去。
对峙的人,都冷汗淋漓,连眼睛眨也不敢眨。
“大师兄,你们有没有觉得浑身酥软,呼吸急促。”不知什么时候,原来半躺在地的冷无情慢慢站了起来,正在好整以暇的整理自己已经变得灰白的长袍,“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本宫主,真的没有时间看你们几个蠢货,互相瞪视的样子。”
他的话音刚落,那原本直立的四人,冷汗淋漓的皆弯下腰去,脖颈处青筋暴起,双手抓脖,嗓子里嗬嗬嗬的发出嘶哑的挣扎声。
“少宫主,求求你,给副解药,”不多时,瘫倒在地上的都大幅度的滚动起来,豆大的汗水,不停的流下来,面色渐渐的呈现出暗紫色,看见冷无情笑眯眯的抱臂看着自己痛苦,都匍匐着爬过来,竭力的哀求:“求少宫主,给一个痛快。”
“不求解药,只求少宫主给个痛快!”说话的是大师兄,他的眼睛呈现出死灰色,尚有一口气息,仿佛随着那句话脱口而出,已经带走了他大部分的生命力。
“本宫主倒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冷无情的眸如寒冰,嘴角带笑,声音冰冷,“本宫一向奉行能者居上……”
他顿住,笑眯眯的等待地上的四位醒悟。
躺在地上的大师兄,眸子里立刻燃起一团火焰,嘶哑着喉咙问道:“少宫主的意思是……”
冷无情笑眯眯的看他,点头道:“大师兄真实聪慧,难怪老宫主当初最是疼爱你。”
地上的四个,听到冷无情这么说,都是一颤,勉强的撑起身,彼此瞪视,咬了咬牙,很快便如困兽一般,斗成了一团。
冷无情拍拍衣服,看见不远处的五十郎正鬼头鬼脑的探身迈脚,向着马厩之外摸去,心下愉悦,忍不住微微一笑,突然提高嗓门道:“五十郎,过来服侍本宫主。”
五十郎被他叫住,很是郁闷,只能嘟着个嘴,朝他一步一步地挪来。
“本宫主最讨厌那些得罪过本宫主的人。”冷无情含笑咬牙切齿。
他说的很是傲慢,让听的人心里很是不舒服。五十郎立刻顿住脚,极度的愤怒让她忘记令自己战战兢兢的厮斗,无视旁边的血光四溅,也怒气冲冲的回他:“本姑娘,也讨厌得罪本姑奶奶的人。”
冷无情脸色一沉,双眸渐冷,满眼阴鸷的瞪视,五十郎被他盯的火起,也扬着眉角瞪了过去,就差叉着副腰,同他俩俩相望。
“你居然不怕我?”他怒极反笑,伸手去抓五十郎,那张像极了冷无双的脸,在苍白的月光下,带着寂寥和冷笑。
有说不出的阴美!
五十郎偏过身,躲掉她的手,倔强的看他,怒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冷无情眼睛冷冷的瞄了她一眼,但笑不语,慢慢蹲下去。先前内斗的四人,已经尽悉躺下,除了大师兄的胸口稍有起伏,其他的都已经冰冷僵硬,却不能咽气。
“少宫主,给我个痛快,莫要为难我的家人。”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大师兄突然睁眼,一把拉住冷无情的袖口,拼足最后一丝力气哀求。
“哦?痛快如何释义?”冷无情歪头一笑,缓缓地从腰侧抽出鸳鸯弯道,闲闲的割在大师兄的双臂的肘关节之处道:“是这样么?”
一刀下去,深可见骨,黑红的筋肉向外爆起,黑水汩汩的,很快流满一地。
“还是这样?”他的刀缓缓地移动,移在了他的股骨处,深深地缓缓的刺了进去,他的鸳鸯刀弯弯,每刺一寸,他便缩回半寸,然后再推进,刀刺刮在大师兄的肉里,让他疼的恨不得自己立刻死过去,“又或者本宫主,可以因为你的能力,赐你解药,饶你一次?不过,本宫主还真是想帮你一帮。”他说话间,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捏碎小小的一粒,均匀的撒在那些伤口之上,很快伤口就滋滋的冒起黑烟,黑烟之后,从伤口处,蠕起一小团一小团的蛆虫。
地上的大师兄,已经疼的失却了言语,小眼瞪的大大的,面上呈现出一派灰白之色,浑身禁不住颤抖。
一旁的五十郎,再也看不下去,看见血肉翻飞的创口上白花花的一片,连着胃汁都要吐了出来。
冷无情转头,斜睨一眼,递出刀来,突然开心笑道:“你要不要来玩?”
五十郎彻底崩溃,连连摆手,道:“您尽兴,您尽兴。”想起之前自己和他怒目相视,身上惊起一层密密的细汗。
“所以说,得罪本宫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冷无情笑眯眯的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很是无聊的样子,“本来我有上千万的妙计,可以让他死的更痛苦,可惜出来的太匆忙,那些道具都拉在宫中了。”
大师兄伤口上的虫越来越多,已经不仅仅是那些白花花的蛆虫,更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虫,陆续飞来,从伤口开始啃食着蔓延开。
他连呻吟也呻吟不出,脸上的肌肉剧烈的颤抖着,泪水连着鼻涕,颤声大叫:“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第十三章 家人般的随行
五十郎吓得手脚冰凉。
冷无情眉眼含笑,一直待到那些蛆虫将大师兄啃成一幅骨架,才渐渐收起笑容。
月光下,他白衣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水,黑发如墨,尽数披散在肩臂,浑身上下笼在淡淡的光晕里,邪魅得不似个凡人。沉默许久,他微微地转头,眼眸流转,看见面色惨白的五十郎,了然一笑,道:“你是第一个……”
五十郎想起刚刚他虐死大师兄的情形,立刻眼睛一翻就要昏死过去。
冷无情见状立刻怒道:“你敢昏过去,我就把你化成一摊血水。”
五十郎的心猛地一凛,神智立刻清晰过来,眼睛瞪得大大地看来,咬唇不语。
“你是第一个坦率说讨厌我的人。”冷无情偏头一笑,眸子里深沉一片,看不出他的情绪。
五十郎站在马厩之中,退不得,进不去,心如鼓擂,生怕眼前的男人,一个喜怒无常,就将自己化作了血水。
“也是第一个唱歌给我听的人。”
说起唱歌,五十郎立刻从心底打了个寒战,想起他在板车上面色绝望地看着自己吼了一遍又一遍的《十八摸》,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更是第一个和我对视怒骂的人。”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五十郎,一派调侃之色,“所以……”
五十郎立刻大悲,双手高举过头,放声大哭:“宫主公子,好汉不跟女斗,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浅显的道理,她是懂的。
她号啕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只得举起袖子,眼睛在袖子下骨碌碌地转,思量着,怎么样可以脱离这个魔星,单个上路找无双。
冷无情笑眯眯地看过来,很是温和:“我没有想过要为难你,只小过,本宫主玩兴正浓,你就姑且陪我玩上一玩。”
五十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话又说回来,你担心什么,本宫主答应过你,要陪你找冷无双,这点你大可放心。”
五十郎的脸稍稍和缓,眼珠瞄向冷无情,怯怯道:“好歹我于你有救命之恩……这个,对于得罪你的地方,我们两相抵消吧。”
冷无情瞪着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冷哼一声,不再理她。寻着马厩里没有尸体血水的地方,竟然再次躺下,闭眼入眠。
“没有答应,我就认为是默认了啊。”五十郎松口气,看见满马厩的尸体血水,以及干草上的那副血淋淋的骨架,立刻又倒抽一口冷气,盘起腿,坐在了马厩之外。(橘园泡泡鱼手打)
深夜的冷风如针刺般刮过来,五十郎像个小皮球一样,将自己缩了又缩。
“夜露很凉,你要不要进来?”冷无情的声音带着丝懒洋洋、冷冰冰的意味,让五十郎的小心跳了跳。
然后她很不情愿地又移回马厩之内,在冷无情不远的地方,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仰面躺下。
两人皆沉默,睁眼看星,满天的星斗,看久了就像自己在移动一样。
“他,是什么样的?”
哎?五十郎转头,看着莫名其妙开口的冷无情,问道:“谁?”
冷无情沉默许久,答道:“冷无双。”
他居然问的是冷无双。五十郎愣了愣,随即转过头,继续看星星,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沉思道:“他嘛,对我从来都是冷冷的,不爱笑,面冷,心却很热,”她顿了顿,从心底荡漾出温暖,情不自禁地微笑,继续道,“我就算对他再无礼,他也只不过是用眼睛瞪我……”
“其实我不爱哭的。”五十郎突然转头看冷无情,笑眯眯道,“可是,我一哭,他就会很慌张,我喜欢看他有表情的样子,所以,总是在他面前哭。”
这些话,闷在她的心里很久,巴不得有人能问一问自己的情郎是什么样,冷无情起了个头,她便一直一直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不知道,他跟你,长得很像。”
冷无情面无表情,只是眸子闪了闪,突然一个翻身,背朝向了五十郎,冷冷道:“睡觉。”
他挑起了个话题,五十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满天的星斗都化作了冷无双,眼眸如星,薄薄的红唇微启,好似半怒半笑地骂道:“白痴。”
她翻来覆去,越想越难受,索性坐起来,呆呆地发愣。
“你再不睡,我让你永眠。”冷无情的声音阴森森,背对着五十郎幽幽地飘过来。
五十郎大惊,连忙直直地倒下,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生怕冷无情一个不开心,真的废掉自己的小命。
她心惊胆寒,维持着一个姿势,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熟睡过去。她一睡着便磨牙、大笑。
背对着五十郎的冷无情很是后悔,被五十郎的大笑声折磨得几乎要崩溃。许久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坐起身来,怒道:“真是个没品的,原来他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五十郎适时地惊叫:“无双……”声音带着惊喜,睡梦中双臂高高举起,满脸都是喜色,冷无情好笑,撕下袍角,探手过去,将她的嘴巴塞得满满。
“这下终于清静了。”
他叹息着躺下,但是却再也睡不着。
长久的沉默之后,冷无情缓缓地从袖笼里掏出绢帕一块,慢条斯理的撕成团,揉在掌心。
“你这是做什么?”五十郎好奇地问道。
冷无情面色严肃,答道:“保命的方法。”
这下,轮到五十郎沉默不语。
人来人往,最后,上台奏琴,变成了你推我让的事情,因为那块突出的木板,已经有了道浅浅的皱纹。
怪就怪,江湖有名的兰香公子,居然是个体重过双百的胖子。他一屁股下去,那块木头,就直接弹了又弹,结果好好一首《凤求凰》,给他弹成了飞天跳跃曲。
“两百五十号,段水仙。”报数的门生,已经有气无力。
每每有公子惧高,从高空摔下,慌得忘记了施展轻功,他必然飞身过去,如此以往,精力透支。
段大公子今日难得素净,青袍一袭,除了腰间的双白玉剑,竟然没有其他的装饰。
看见冷无情冷冷地看过来,他心头大乐,站在突出的木板上,凌空飞了无数个自认为俊逸无双的媚眼,甩发撩袍,原地轻飘飘地打了个旋才落下。
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琴弦,就听见底下的门生大叫:“犯规,剥夺参赛资格……”
……
段水仙无言,突然想起刚刚凌空三百六十度飞旋,好像稍稍用了点内力,心里越发凄凉。
他哀怨怨索性从高台上掠下,路过冷无情旁边的时候,很是郁闷地瞪视了他一眼,幽深道:“你不要艳羡我的风采,我就算再隐藏自己的美好,也会有人看得出来。有一种人,是不适合低调的。”
冷无情咬牙垂眼,手指甲里蓄起满满黄色的毒药,蓄势待发。
五十郎见状叹气,挥手道:“段公子,你的衣被划了个大窟窿。”她说得倒不假,段水仙飞身下来的时候,为了力求完美,凌空飞旋了好几个圈。虽然他有惧高的旧疾,但是,在众人面前,咬牙硬撑了过来。
落地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头晕眼花地又飞旋了几圈,袍子角钩在竹枝上,拉出好大的口。
段水仙闻言,立刻低头看去,果真好大的窟窿,他提气飞快地掠走,满心念念不忘的是比试。
当然,绝对不是门生的比试,而是同冷无情宫主大人的风雅比试。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五十郎。她是唯一一个不运用轻功,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人。
门帘之后,蜀大先生很是赞赏,叹道:“如此谦逊之人,孺子可教也。”
五十郎爬得非常艰辛,坐稳之后,又喘息了很久,才手脚无力地捧起古琴。
门帘之后的蜀大先生再次感动,捶桌叹息道:“好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你看看,”他转过脸,对着另外的门生道,“她竟然如此温柔地对待古琴,好似情人一样,真是谦逊之人,至情之人啊。”
门生皆默,看着蜀大先生吐沫横飞地澎湃。
草地之上,盘腿坐着的是各位比试的人,包括神色凝重的冷无情。
五十郎深吸了几口气,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成爪状僵直,凝视琴弦许久,仍然想不出那曲调的弹奏方式。时间久了,双爪疲惫,索性破罐子破摔,扯起琴弦,就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敲击。
连敲带爪,声音尖锐刺耳。坐在草地上的冷无情立刻就绿了脸。
门帘之后,蜀大先生一派陶醉,双指屈起,叩击桌面,摇头晃脑地澎湃,激动地赞赏道:“奔放啊……此乃由心而发的古韵。”
那身后的两门生更加沉默,许久之后,齐声叹道:“学生不才,再过百年,也估计奏不出如此玄妙狂野的古韵。”于是,三人都处于一片寂静之中。
五十郎最后一击,山崩地裂,鬼哭狼嚎,徒手敲了下去,错位而动,身下的木板随之断裂,她整个人带着风哨就掉了下去。
紧张过头,她也不忘记死抱古琴。“嗖嗖”往下掉的时候,实在是想寻一个慰籍。
帘后的蜀大先生动容,一个激动,站立起来,击桌长叹:“真乃好琴品,困难之时,宁可自己身陷险境,居然也不忘记古琴。”
他这么一说,前面记录的门生立刻伶俐地在五十郎的名字之下画了个大大的圈。
草地之上,站立着绿着脸的冷无情,双手抱住五十郎,从嘴角处挤出个笑容,道:“五十小嫂嫂的琴音,果真玄妙。”
五十郎傻笑,装傻充愣。
一盏茶之后,主事的门生便来宣布前三甲。
五十张沮丧无比,坐在草地上,便要打盹。
“第一名,萧……五十郎。”门生的声音高高的,拖着长音,将一草地的人都震撼得瞪大了眼。
啊?冷无情和五十郎双双跳起,面色复杂地对视。良久,异口同声道:“果然公正。”
因为头场比试的告捷,让五十郎和冷无情信心大增。
“第二场是棋,”冷无情背手,沉默许久,道:“本宫主想来不屑那些小家子气的东西,所以,这场我仍然助不了你。”
五十郎咬牙,勇敢地拍胸脯道:“我赌。”
她这么一说,冷无情也信心百倍起来,含笑道:“好,我们便赌上一赌,本宫主的运气向来大好,”他笑眯眯地继续道,“如果不好,我就砸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寺庙……”
他这下,连神仙也威胁上了。
“所以说,我们冷家的人,一向都是只赢不输。”冷无情捏拳,高傲地宣誓,自豪无比。
五十郎跟着点头,一副胸中有丘壑的样子。
棋艺比拼,安排在第二天的早晨。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狂放了一把,披头散发,衣服狂野,颇有几分昨日五十郎弹琴的癫狂。只有五十郎一个人端端正正地梳着发,着了一身整洁的白衣。
等到门生宣布了比赛规则之后,段大少爷才从庭院之外悠哉悠哉地逛了进来。他今日一身银色衣服,滚着淡洒金的边,腰间淡金一片,头束八爪珍珠金冠,整个人俊逸不凡,柔中带刚。
看见五十郎,微微一笑,道:“五十妹妹,恭喜你昨日得了第一。”
冷无情看到他,立刻嫌弃不已,背手踱步,离他老远。
段水仙并不恼,笑眯眯地就着五十郎坐下,眸子一转,流光溢彩,道:“你什么时候回到萧府,在外游历这么多天,也该收收心了。”
声音温柔磁性,难得一派正经之色。
五十郎低头不语,半晌,垂头道:“我不喜欢你,段公子,所以我才逃了出来。”
她说得如此坦率,让段水仙愣了愣,好半天才接口道:“夫妻都是培养出来的感情,就若你我父辈,不也是先婚后谈,感情都好得很。”
五十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给段水仙伸手拦下,道:“现下,比试为先,为夫的很想看看未来娘子你的才情。”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浑身都仿佛带了刺,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冷无情远远地看来,咬牙切齿地踱步,终究忍不住,靠了过来,一脸的不善道:“你不要随便搭讪良家妇女,她永远都是我们冷家的人。”
他的印象里,五十郎就是家人,给段水仙这么一掺和,心里自然就产生了护短的心理。
段水仙微微笑,从袖笼里掏出洒金纸扇一枚,“啪”的一下,非常潇洒地甩开,很是风雅地扇了起来。
“冷兄是吧,我是五十的未婚夫婿,有什么不能和她交流。”
冷无情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一把抓过五十郎的臂,冷笑道:“她的夫婿只会是冷家的子孙,就是有了婚配,本宫主也有能耐让它归于零。”
五十郎满心烦躁,不愿意深谈,插话道:“棋局已经开始,前面的那群人,可能开始研究了。”
段水仙立刻就转了头去,很是不屑地一笑,道:“那是流传已久的玲珑套环局,即便他们提前去看,也是解不了的。蜀大先生这棋局,每年都是空门,所以不必太在意。”
五十郎并不理睬他,快走几步,挤入围作一团的众人之中。
棋盘非常大,超出正常体积的四倍之多,白子黑子,错落有致,布满整个局,五十郎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抱臂观望。
“你走这一步,显然是死局。”
说话间,站在五十郎左侧的一位兄台伸指,移了一步黑子,满盘的棋局,立刻起了变化,更加扑朔迷离。
“你不要不懂装懂。”站在五十郎右侧的,立刻愤怒起来,也伸出指头,将那粒黑子拨回了原处。
两人隔着五十郎,立刻火花四溅地怒视。本来扮作斯文的两个人,立刻就撕下了伪装的面具,抽出各自的武器,斜斜地高举过头顶,继续互相凝视。
五十郎被夹在中间,很无辜地左顾右盼。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两人都僵立着,互相瞪视,姿势动也未动。脚悬空做飞鹤状的,额上已经开始滚落黄豆大的汗水。
五十郎被两人同时视作了屏风很是郁闷,道:“你们到底打不打?”
静默的客厅一下子更加沉寂。
冷无情大笑,捶桌道:“五十小嫂嫂,他们的姿势岂不是摆得很一丝不苟,那么,还需要比试武功作甚?”
那两个僵立的人立刻有了动作,整齐划一地异口同声道:“关你们什么事?”
冷无情立刻就变了笑容,双手轻轻地凌空随意拍了拍,阴森森道:“本宫主要让你们求着让我管。”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了五十郎一眼,背手向大厅之外踱去。
那两个对峙的人,脸色微微地黑中带紫,被他的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顺带收了武器,赶着台阶下,互相抱拳,通了门派。
果然一派和谐之感。
五十郎看得老大的没趣,缩着脖子等待别人解棋局。
余下的人都围着桌子,皱眉思索,没有一个敢上前动那桌上的棋局,段水仙撩着袍子,围着期盼昂首挺胸地走了几圈,煞有介事地摇了摇脑袋,一派个中好手的架势。
“此局无解,多看无益。”他探手,在阵阵穿堂风中拿出把洒金的折扇,旁若无人地扇了起来。
一面扇一面眼睛向门外扫射。
门外一片寂静,他心烦意乱地扇了扇风,自言自语怒道:“小卫的效率真真够烂。”
话音未落,便有伙计鱼贯而入。
手里捧着天香阁的糕点,和路边新采的蔬菜瓜果。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啊?这是做什么?”倒有部分没有吃早饭的江湖人士交头接耳地议论,“难道是蜀大先生招待的糕点?”
“各位各位,我家主人听说蜀大先生一年一度招门生比试,特地选了酒楼里最出挑的糕点,和自己菜地最新鲜的瓜果,”不多时,便有一个口齿伶俐的青衣小童站了出来,笑眯眯地推荐手头的东西,“我家主人说了,仰慕各位英雄豪杰,所有的瓜果糕点,价格一律比街市上少两个点。”
第一门向来奉行清寡之道,非但过午不食,连早餐都供应得很是有限。这两天下来,每天夜间都有英雄豪杰扯着苍凉的语调咆哮:“我——要——吃——肉——”
声音之凄凉,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啊。
青衣小童稍稍一撩食盒盖,就有香腾腾的热气飘来,居然还是有肉馅的糕点。简直是创意无限大。
坐在门帘之后的蜀大先生面色不愉,嘴角抽搐,再也扮演不了淡定的气质,沉寂许久,终于怒道:“岂有此理!”
他身边的门生立刻探身,问:“先生如果怒了,我们赶走他们。”
蜀大先生拍桌而起,又怒道:“太过分!”
门生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许久之后,蜀大先生终于按捺不住,愤慨地伸出食指指挥门生道:“你去,问他,本间屋的主人,可否让四个点。”
他气愤的原来是价格问题。
那两个门生立刻就了然,撩帘而出,帘外大厅内,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古棋旁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五十郎和欣慰含笑的段水仙。
“蜀大先生说……”
“我家主人说了,蜀大先生免费取食。”青衣童子口齿伶俐,脆生生地答话。
这下门帘内的蜀大先生终于忍不下去,表情严肃地冲了出来,一个闪身,雷电霹雳般迅速地挤进人群之中,跷着兰花指,十指翻飞,专门挑有肉的馅下手。
他的行为,彻底惹怒了众人。于是,大家拿刀的拿刀,扛剑的扛剑,瞬间斗成了一团。
片刻之后,被人潮包围的蜀大先生包头口齿不清的闷声怒吼:“老子要发飙了……”
众人一惊,都静了下来。
比试的是画儿。
蜀大先生很是激动,随手解下身上悬挂多时的玉坠儿道:“今日便描绘此玉。”他又摇头晃脑得意道,“此乃清心若泉玉,世上只得枚,是我打算送给新门的礼物。”
五十郎立刻很垂涎。眼珠儿直往玉佩上勾,段水仙见状,心里扭曲思忖道:她毁了我的发,我必然要毁了她对玉的遐想。
他这么一想,立刻发愤,越发仔细地描绘起来。先描形再描色,用上自己十几年所有的画技,很认真地勾勒,完全投入了进去。
五十郎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下笔勾勒。先是一个大饼状的物件,中间又开了两洞,画完以后,觉得很不满意又自作主张地在玉佩上发散性创作了点很华丽的花纹。
蜀大先生侧头去看,激动莫名,惊喜莫名道:“天赋惊人,天赋惊人。”他激动无比。手上便无意识地使上了内力。
一掌捶在桌上,恰巧将桌头的玉佩敲了个粉碎,如粉末一样,汇集不到一处。
五十郎立刻暴跳如雷,指着玉佩大叫:“我的玉佩……”,
玉佩当然只有完整的时候才能吸毒,碎成了末的玉佩便再也没有功效。五十郎心心念念便是这块延命的玉佩,被蜀大先生一敲,都化作了灰,心下大伤,再也无心应付蜀大先生,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跑出了厅。
蜀大先生很是诧异,扯高嗓门大叫:“小兄弟,我收你做门生了,不要跑!”
他越叫,五十郎跑得越快,不多时就没了身影。
段水仙受到冷落,很是不愤,呼地站起,指着自己的画,道:“我有哪点比不上她,你选她而舍我。”
他倒不是要做门徒,而是实在咽不下自己失败这口气。
蜀大先生很是郁闷,扭头看段水仙的画,挥袖怒道:“你看你,画得一点创意都没有,当然是败笔。”
语毕,甩袖而走。留下僵立的段水仙,彻底崩溃。
原来这年头写实的已经不流行了,流行的居然是创意派。
既然没有了玉佩,五十郎便一刻也不愿意留在第一门,当晚就上了路,赶往紫金山下。
“五十小嫂嫂,我们完全可以先游遍山水.再去紫金山下。”冷无情笑眯脒地提议,眼眸闪闪烁烁,一派迟疑。
“不,我要去紫金山下,等待无双的到来。”五十郎叹了口气,“我的日子也不对了,我要在余下的日子里多看看无双,最后的日子,我还要归家,陪伴爹爹。”
她越说越失落,看见冷无情抿嘴不语,哈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大声道:“世上的奇迹那么多,估计也不会缺我一个,你不要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冷无情眼神一闪,别扭地躲过她落下的手,笑道:“我向来不担心,正所谓,好人不长久,祸害长百年。”
两人对视一笑,从心底都升起了一种称为亲情的暖感。
紫金山下,各帮各派占地画圈,来得早的,早已经开始巴巴地拉选票,为这次评选武林盟主而奋斗。
“请投华山派一票。华山华山,群众的靠山。”
“武当武当,颇有担当!”
整齐华丽的道士服,每人手里都举着长剑,激情无比地振臂高呼,力图压垮对面华山派的拉票。
武当的掌门人一身着金丝织成的道服,碧欧泉严肃,瞪着眼睛和对面满身绫罗绸缎的华山掌门人恶狠狠地对视。
“冷月基,冷月基,魔教中的第一斗鸡!”又更卖力的声音,插到两派之间,惹得众人好一阵恼怒。
冷无情嘴角抽搐了一把,自言自语道:“难道现在魔教的也参与到中原武林选拔之中了?”
果然,举着冷月教旗帜的魔道中人,吐液横飞地在发展会员。
“现在加入我们冷月教,可以享受一家旅游的优待,不仅可以免费通过神农架,还可以穿我们的统一制服。”
她妈拉住五十郎和冷无情,很是亢奋地掏出制服一套,炫耀地晃了晃。衣服的料子是黑色薄纱做就,上面绣着展翅高飞的母鸡两只,袍边曲折落拓,并没有拷上滚边,就这么如同破布一样落下,很有艺术气息。
冷无情的眼角又瞅了瞅,道:“我不爱黑色布料的。”
立刻便有人很激愤地回来:“难道你指望我们给你搞套白色的,现在经济这么萧条,不买打拆布科,怎么发展会员?”
他一激愤,连内幕都爆出来了。
五十郎站在冷无情身边,目瞪口呆,江湖,果然丰富多彩。
“小五十……”
啊?好熟悉的声音,五十郎回头,人海茫茫中寻找声音的出处。
“五十,本少在此。”
不多时.便看见被众家仆高高抬起的洛锦枫太少爷,穿着淡紫色长袍,袍角的兰花枝枝蔓蔓,头束银冠,面若白玉,举手投足一派儒雅之气。
看到五十郎看过来,嘴唇微弯。笑眯眯地叫道:“小五十,你倒是先来一步。”
因为激动,他举拳轻轻地咳了几声,白瓷般的脸颊上立刻飞起淡淡的桃红,越发地俊俏。
“洛少?”五十郎靠了过去,皱眉问道,“你的气色怎么这么差?”
洛少身边的十三骑立刻怒目相视,瞪得五十郎好一阵心慌:“难道是上次的刀伤?”
果然身娇肉贵,还是一副大伤未愈的样子。
洛少懒洋洋地靠在被抬着的躺椅上,并不答她。事实上,那后背的伤口,极难愈合。不仅因为刀口深,而且还跟刀上涂抹的苗毒有关。
“五十小嫂嫂,你总是朋友遍天下。”冷无情带笑靠了过来,一脸的戒备。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五十郎这样贴近他的心,让他觉得自己原来也是有家人的。
他一直孤寂,宫中的人看他都是战战兢兢,自己的父亲更是视他为药引,长久以来,潜意识里,他都有一份强烈的不安全感。
看见五十郎笑语盈盈地同别人交谈,心里顿时就有失去唯一亲人的感觉。
“你是?”洛大少居高临下,很是倨傲地看过来,“我不记得五十身边会有你这号人。”
冷无情的眸犀利起来,嘴角一抹笑容,更加明媚,道:“好说,我和五十渊源匪浅,外人当然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指甲,五十郎一下子扑过去,将他展开的指甲又缩成团,讪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内斗,不要内斗。”
哼,冷无情和洛大少同时别头.眼眸里同时飞小剑,不屑地冷哼。
一家人?做梦!
最终在五十郎的感召之下,冷无情一众和洛大少一众都住在了同一家客栈。
“他住南侧房,为什么我一定,就要住北厢?”被安顿下来的冷无情眯着眼,咬牙笑道,“难道本宫主就是一只任人掐的软柿子。”
你不是软柿子,我是。五十郎泪流,万般无奈道:“人家带伤,偶尔照顾伤残,也是积福的事。”
“哼。”他不是没有看到五十郎的小心翼翼,压下胸口狂怒,微微一笑道,“本宫主现下很是无聊,所以……”
他这么一笑,隐在暗处的教众立刻做鸟兽状,退出方圆百里。
“你能不能以后笑得明媚点。”五十郎扶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好好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每天笑起来不是带着抽风状的,就是走阴冷道路的,真是浪费他的好皮囊。
冷无情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收起笑容。
“到了明天后,无双应该就可以赶来。”五十郎眸子闪亮,两眼放光,看着窗外,道,“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见他。”
她一个人自说自活,身后的冷尢情脸慢慢地沉了下来。
怎么办,到哪里给她变这么一个冷无双?还是,将那个噩耗直接告诉她?
”你说我穿紫色的裙子好,还是粉的那件?”她笑意盈盈,一派期待之情,让话到嘴边的冷无情又咽了下去。
“不穿最好。”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装作调笑状,“我若是冷无双,绝对期盼床上有个赤裸的美女。”
五十郎大嗔,随手将手里的茶杯就砸了出去,冷无情不备,被他砸了个满头,茶水顺着他的额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讨厌。”五十郎羞涩状,扭头就跑,留下绿了脸的冷无情,独自气愤 “我还讨厌你!”他收起手,伸舌舔了舔流下的茶水,双手握成拳,咬牙切齿道:“我讨厌你,五十郎。”
如此等待了两天,武林大会召开的那一天,冷无双也没有出现,倒是迎来了一身红装的段水仙。
金冠红衣,面若玉雕,眼眸流转,一派风流之韵,看见五十郎,咬牙切齿地跟了过来,笑道,“五十妹妹,怎么不等等段哥哥,一个人就先跑来了。”
完全被忽视了!站在五十郎身边的冷无情差点抽飞他。满身的寒冽之气,迅速在空气中传播开来。
段水仙愣了愣,循着气场看过去,大喜过望,点头道:“甚好,你果然也来了,我正愁无人能媲美呢。”
他的桃花眼飘啊飘,眸中似有一汪盈水.始终荡漾其中,说出来来的妩媚,让冷无情好阵恶寒。
“死远一点,假女人。”
噗,五十一郎手捏着橘子,差点摔倒,这个冷无情就是实在,什么话向来不捌弯,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虽然说,自己也觉得这个段水仙过于华美,但是,谁会当面指来。
果然段水仙的嘴角抽了抽,就要发作。
“少庄主,那天掳走萧小姐的确实是宝蟾宫的少宫主,不过据我们的护卫报来,似乎,他们宝蟾宫也在围剿这个少宫主。”
“哦?”洛锦枫转头,很是诧异,问道,“他们难道在内讧?”
半跪着的骑六很是为难,措辞了好半天,才回答道:“这倒不是,只是据说,宝蟾宫唯强者为上,所以,历年来,一直都这么你争我夺,不过,倒是很少触及中原武林,这次,他们大举进犯中原武林,很让人诧异。”
洛锦枫皱眉,双指抚过腰间,摩挲着玉佩的表面沉思。
“那么五十的行踪,你们可知晓? ”
骑六咬牙,将头垂得更低,道:“属下无能!”
洛锦枫眉头皱得更紧,背过身,仰头对月,温吞吞道:“那么,你们能知晓些什么?洛家的十三骑,难道能力就这么点?”
地上的骑六诚惶诚恐,道:“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线索,我们探得有一拨宝蟾宫的人,正在四处寻找他们的少宫主,我们跟在其后,应该不久就能得知萧姑娘的踪迹。”
洛锦枫咬牙,目光如梭,带着寒峻射向骑六,怒道:“难道我们落霞山庄,现下只能拾人牙慧了吗!”
骑六识趣的沉默,垂头不语。
“我要你们,在他们之前找到五十郎。’他一下子恢复了优雅斯文的仪态,唇畔一抹笑越发轻柔,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状,“要快!”
半跪的骑六,冷汗顺着脊椎而下。每当少爷变得温柔斯文的时候,便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他越发儒雅,山庄里的人就会越发害怕。
“本少很看好你,骑六,”洛少笑眯眯,一派儒雅之态,银衣若水,稍稍一抖动,便流转开来,更显得他玉树临风,气度不凡,他的眼眸斜睨过去,很是亲切地道,“所以,你更不可以让我失望。”
“是。”骑六满身的冷汗,连连应诺。
“那不快去。”洛锦枫的脸突然一动,眸子里寒光一片,话音刚落,那跪着的骑六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慌不择路,向门楣处撞击而去。因为力气过大,将门板生生撞出个人形。
洛少沉默地凝视,许久,摇头叹息:“真是鲁莽……行走江湖,着实要注意安全第一啊。”
立在门外的骑七,脚下一歪,差点跌倒,少爷的关怀总是在风雨后,这样就显得非常的诡异……还不如不要显露出温情,这么一来就比较不会惊悚大家。
天亮的时候,五十郎是被一阵小声的议论声给吵醒的。
“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岂有此理!”甩袖子的是个文弱的书生,挑着一叠书,满脸的愤愤之色。
五十郎坐起身,扯开嘴里的布条,蓬头垢面地看冷无情。
他的白衣已经灰黑一片,丝丝缕缕的,很有艺术气息,本来束着的头发,都披散开来,垂在腰侧,黑亮似绸,非常的媚人。
他站在马厩之前,小襟半敞,对着来人笑得很恣意。
“你看看,两个男人,就在马厩里滚了一夜。”咂嘴巴的是客栈的小二,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是马厩里的五十郎仍然能听得很清晰。
“嗯,的确。我们滚马厩了,而且滚了一夜。”冷无情笑眯眯地靠在马厩的木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抚着腰侧的鸳鸯双刀。
他这么一承认,围观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有投宿的,还有准备上路的,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五十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大感不妙。跳起身来,三步并两步地跳了过去,一把扯住他抚摸刀柄的手,冷无情笑容满面地回头,向五十郎看来,慢吞吞道:“你这是想扫本宫主的兴致了。”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明明是一派天真纯洁,但是却和他的本意截然相反,五十郎愣了愣,怯怯劝道:“你不要伤人了,伤人一千,总有一次会让你伤心伤身一次。”
冷无情的表情随之一滞,继而笑道:“好,今天便罢,本宫主今日兴致好,所以,不跟那帮无聊的人计较。”
说话间,他随手将发拢了个髻,随手抽走五十郎发间的一枚翠绿小簪子,就着挽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说不出来的优雅,嘴角含笑,眼眸灵动地一转,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将马厩之外围观的闲杂人等看得痴了过去。
“五十郎,我们走。”他探出手来,扯过五十郎,很是神气地从人群里淡定地走了过去。五十郎被他拽着袖子,走得跌跌撞撞,出了那面围观的人墙,他突然撇了撤嘴,低低道:“真是无趣。”
他当真一副无趣的样子,甩甩袖子,从他的袖子里漫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很快便蔓延开来。围观的那群人,刚一吸入白烟,便捂眼痛呼,哀号声一片,惨兮兮的,让五十郎从背上生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你说过今日不计较的。”五十郎大怒,忍不住地诘问。
冷无情歪过头,很是无辜的样子,笑道:“本宫主的确没有计较,只是,他们这么盯着本宫,让本宫主很是不爽,小惩大诫而已,又有什么问题。”
那么多的人,一下子都失去了视力,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五十郎一下子泄下气来,默不做声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你这是跟我在生气啰?”冷无情突然回头,五十郎收不住脚,一下子撞上他的胸脯,他立刻嫌恶地用食指顶开五十郎的头,道:“你看看你,脸也不洗,就往本宫主的身上蹭。”
五十郎干笑,伸袖擦脸,道:“我哪敢跟您老生气。”
“哼,”冷无情用眼角看五十郎,突然笑道:“你什么时候会有胆子了?”
五十郎冷住脸,不敢答他的话,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飞出点什么毒药。
冷无情双手举过眉角,很是惆怅地观日,半晌不语,而后,很是惆怅道:“你若是开心了,生气了,照着本意来吧,本宫主很久没有看过能对本宫主真情流露的人了。”
语毕,他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立刻绽开一朵更大的笑容,道:“我答应,不会动你。”
他转过头来,像小雏鸟般很是依恋地看了五十郎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说到底,冷无双是我大哥,你也算我未来的嫂嫂,一家人的。”
五十郎立刻胸口弥漫起一股热乎乎的激情来。
一家人!他们居然是一家人,也就是说,他认可了自己和无双的身份。五十郎的满腹柔情终于迸发出来,看着冷无情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由自主燃起一股强大的母爱,于是很是激动地跳了过去,握住冷无情的手,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道:“无情,来,让嫂嫂来好好疼你。”
冷无情闻言怒起,一抽手,便是一团烟,向着五十郎撒去。
五十郎呆若木鸡,眼见着浓烟袭来,回想起马厩里的毒药和马厩外捂眼的众人,立刻理智恢复过来,吓得手脚冰凉,眼睛一翻,烟雾到达之前,直挺挺地仰了下去。
“浪费我的药。”冷无情很是不开心。想起待会儿还要扛着人事不知的五十郎,心里更是不痛快。
所以说,到处撒毒,结果也未必能让冷大宫主撒到爽,冷无情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郁闷无处发泄的感觉。
五十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莱城。这里灯火辉煌,一片和乐。
窗前的冷无情已经换好一身雪白的长袍,正在面色沉沉地看向窗外。
“你醒了?”他回转过脸,窗外的灯火将他白若美玉的脸庞映得呈现出一片橘红色的透明状,“能动吗?”
五十郎举手举脚,向他示意。
“那便好,”他微微一笑,很是璀璨,眸如星光,唇如春花,让一屋子的空气都明媚起来,“以后不要刺激我,这样,你麻烦,我也麻烦。”
五十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做鹌鹑状。
窗外的夜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烟花,带着长长的尾巴,片刻之后,显露出一只蟾蜍的样子,冷无情冷冷看去,突然,眸色一亮,嘴角微微一钩,也探指出去,弹出一道烟花,他的烟花,是艳丽的红色,划亮了整个夜空。
烟花的残景,是个朱红色的蟾蜍。
此情此景,很是美好。于是,五十郎很是诗情画意地吟诗一句:“红蛙白蛙,能吃害虫的,都是好蛙。”
声音抑扬顿挫,非常的投入。
冷无情嘴角抽搐,压下心中的无力感,回头笑眯眯地赞扬道:“五十郎小嫂嫂果然才色双全,居然吟得一口的好诗。”
五十郎立刻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江湖第三。”
这下冷无情终于扛不住,嘴角连带着眼角,一起纠结起来。真没有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她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创厚脸皮之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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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有一拨人破窗而入,裹着“叮叮当当”的苗饰,看见冷无情,纳头便跪,双手伸展开来,居然行的是匍匐之礼。
冷无情嘴角含笑,瞄也不瞄地上的一群人,温吞吞地开口,道:“各位真是贵人多忙,本宫主以为自己已经被架空了呢。”
地上的众人,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半个字也不敢吐,一个劲地磕头,生怕一停下,自己就已经身首异处。
“行了,都起来吧,磕得我头疼。”冷无情斜靠在客栈的窗前,双手抱臂,嘴巴撇了一撇,玩世不恭地笑了笑,道:“事情办得如何?”
跪着的一群人都站了起来,间或有银饰互相撞击的声音,叮当叮当,很是悦耳。
“启禀少宫主,那些‘迷人醉’,果然被传播开来,已经有好些武林世家吃了掺杂着‘迷人醉’的糕点。”
“哦?这样?”冷无情摸摸下巴,皱眉道,“是谁传出去的,查到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答他的话。
冷无情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去追究,继续问道:“那么,武林请帖,的确是老宫主发出来的吗?”
“启禀少宫主,的确是老宫主的笔迹。”
冷无情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之苍白,眸色沉沉,就着五十郎的床铺坐了下去,挨着五十郎,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脸藏在了她的肩臂处。半晌之后,抬起头,继续问道:“那么,我最后那道令,你们可曾收到?那个人该无恙吧?”
这下,站着的一众人,都跪了下去,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
冷无情立刻呼地站起,回转过头,直射五十郎,眸子里满满的是震撼,他的脸色,第一次如此的严肃。
五十郎被他盯得害怕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找什么人,关于我吗?”
冷无情猛地震了震,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没有,怎么会跟你这么个小虾米有关。”
他虽然在笑,神情却委靡下去。脸上的表情像是陷入绝大的失望之中去,又像是失去了唯一可抓的东西,满是无措之感。
“好了,都下去,我不召集你们,不许出来。”
他疲倦地挥手,那一屋子的人很快便闪入夜色,彻底隐去了身影。
“五十郎,你失去过至亲吗?”冷无情的眸子闪闪烁烁,不去对视五十郎,“我是说,你失去过最重视的人吗?”
五十郎茫然地摇头,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这么问我?”她偏过头去反问。
冷无情立刻大笑,拍拍她的头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伤心的样子,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不知道伤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会笑,努力地笑。”五十郎很正地答他。
冷无情一下子愣住,皱眉问道:“会笑?”
“是,伤心的时候,要欢笑,失去了至亲之人,也要欢笑。”五十郎正色道:“因为若是你哭了,他便离不了你,无法往生。”
冷无情面色很是复杂,涩涩一笑道:“你的论调很是有趣,我喜欢。”
五十郎强压下心里的躁动,又一次问道:“为什么会问起我这个?”
冷无情微微一笑,很是温和的样子,皱眉困惑道:“我刚刚得到父亲归西的噩耗,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想从你这里讨点经验。”
真是个神经病,五十郎怒目,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好奇道:“你和无双不是一个父亲?”
冷无情冷笑,答她:“不,同父。”
那就奇怪了,照理说,冷老庄主,死在了二十年前,五十郎很是困惑,抬头又看了看冷无情,问道:“那么二十年前过世的不是冷老庄主?”
冷无情含笑,颔首道:“是冷老庄主,”他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不必纠结这些陈年往事。”
他一句话,便将五十郎的问题都堵了回去。五十郎只得闷闷地躺下,脑海里转的却都是刚刚的问题。
难得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足足破了她沾床便睡的好记录。
“五十姑娘,请往这里走。”大清早的,店小二就哈着腰,一脸的献媚,五十郎跟在他的后面,不停地打哈欠。
眼光触及临窗口的那桌菜时,顿时僵化。
她嘴角抽搐,眼光扫过大堂的其他人,发现,用食的众人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状,吃东西,连大力嗅气也不敢。
“五十郎,用餐。”冷无情笑眯眯地靠坐在凳子之上,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
“不不不,这么丰盛,我承担不起。”五十郎的嘴角抽动得更加频繁,那一桌子红红绿绿,让她实在倒足了胃口。
“小嫂嫂,哪有这么客气。”冷无情带着一丝丝慵懒的笑,随手夹起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虫,就丢在了五十郎面前的碗里。
五十郎看着碗里蠕动的大虫,张口结舌。
那条虫顺着碗一路蜿蜒而下,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白沫,五十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脱下脚上一只鞋,“啪”的一声,就甩了上去。
冷无情看见她徒手格斗大虫,嘴角不禁抽了抽。
“原来,你喜欢拍扁了吃。”冷无情笑眯眯的,又夹来一筷子硬壳虫,生生地用内力震碎,放在了她的碗里,百般温柔状,道:“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五十郎怒起,举起筷子,索性将虫捣得更烂。
“你不爱吃?”冷无情皱眉,伸手掰下蝗虫的一只大腿,很是殷勤地递过来,道:“那便吃只大腿,比鸡腿美味。”
五十郎彻底崩溃,伸筷夹菜,一直夹到满满一碗色彩斑斓,然后,缓缓站起,一下子都扣在了冷无情的头上,怒道:“你这么爱吃,就多吃一些。”
说来也怪,那些虫子掉落在冷无情的头上,立刻自行弹开,有几只躲散不开的,立刻僵化成了尸体。
冷无情并不恼怒,捶桌大笑,指着满桌的虫蚁,对身后毕恭毕敬的黑衣教众道:“都收了吧,换些正常的食品。”立刻便有人上前端走了那些尚在蠕动的虫蚁,五十郎满脸恶心之态,双手捂嘴,就差吐出来。
“你若是刚刚吃了那些虫子……”冷无情笑眯眯地看来,温柔道,“现在就应该已经睡去了。”
五十郎瞪眼,害怕到极点,已经不知道恐怖。
“我受够了,冷七情,”五十郎爆发,挥动着自己的单鞋,大怒道,“就算我手断脚断,眼盲耳聋,我也不要跟你一处。”
“啊?这些愿望我都可以给你单个实现。”冷无情很是开心,端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和煦,“不过,五十郎小嫂嫂,你确定你一个人,能找得到冷无双吗?”
五十郎的火一下子就熄灭了。要想见到冷无双,就必须忍耐。
不管是跟着洛锦枫还是冷无情,所剩下的,都只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想好了吗?”冷无情探过头,眉眼含笑,“要不要跟着我们。”
五十郎无奈地点头,道:“跟。”
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冷无情脸上的笑容又开了几分,心下畅快,道:“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的时节,我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武林。”
五十郎大快,问道:“会见到无双吗?”
冷无情眸子一闪,极为随意地哈哈一笑,敷衍道:“大致,应该,差不多,会看到吧。”
虽然他的话模棱两可,却让五十郎满心地欢喜起来:“那我们就快点动身,早日去参加那个什么武林大会。”
“我为什么要早点动身,”冷无情别扭起来,笑眯眯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通常这种情况下,我便让指手画脚之人愿望落空!”
真是个变态!
五十郎谄媚地笑,道:“宫主大人,那么我们慢点一路闲逛过去好了。”
冷无情斜睨,了然于心,含笑颔首道:“很好很好,本宫主便如你所愿!”
真是个大变态!五十郎咽下怒气,更加低声下气地道:“那便听宫主大人的。”
冷无情笑容更加灿烂,像早晨迎日的向日葵般,完全绽放,道:“那是极好,我向来喜欢温顺的宠物。”
五十郎这下再也笑不出,只能绷着脸无言。
“本宫主,很想吃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冷无情身子朝后,闲散散地仰了下去,眼眸里有着小小的戏谑,“怎么,有问题?”
五十郎连忙摇头,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问题!”
绝对没有问题!那才怪!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众人已经来到郊外。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都投宿在了农户的家里。
“五十郎,展现你手艺的时候来了,”冷无情很是开心,小扇一打,将满肩黑发扇得起伏跌宕。笑容满面地端坐在饭桌之前,一派居家男人等待饭菜上桌状,期盼道:“我要喝珍珠翡翠白玉汤。”
其实是道很简单的汤,无非菠菜豆腐加小元宵。这是无情小的时候,母亲偶尔探视,就地取材做成的,虽然简单,但是每次喝到嘴里总有一股温暖的气息。
“好吧,我去做。”五十郎认命地卷袖,为人生中第一次下厨而愁云满面。
足足两个时辰,冷无情等得差点掀掉桌子。
“来了来了。”五十郎卷着袖子,满脸黑灰,从后屋串了过来,手里端着个大大的瓷碗,冒着热气,很是严肃地点头,“可以喝了。”
白瓷碗里的汤水烟雾缭绕,带着暖气,将端着盆子的五十郎隐了去。
冷无情的心底缓缓地涌上一波又一波的温暖。他拢起袖子,稍稍整理了下披散开来的长发,薄唇紧抿,带着紧张,捏起桌上的瓷勺,很是隆重地舀起一勺,送入嘴里。
时间刹那间凝固了。冷无情的嘴角剧烈地抽搐,含在嘴里的汤,呈喷射状,向站得最近的黑衣教众脸上喷去。
那名教众被汤永淋了一脸,很是惶恐,立刻跪下,头如捣蒜状,大叫:“谢少宫主赐汤!”
冷无情大怒,指着他,冷笑道:“本官主的汤也是你喝的吗,给我去把沾着汤的地方都刮下来。”
五十郎好一阵惊悚,悄悄地挪动,藏在了黑影之中。
“五十小嫂嫂,你过来。”冷无情的脸上带着笑容,丝毫没有任何不妥,温柔体贴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世上最美好的男子。
五十郎只得又挪了出去,很勉强地笑了笑,道:“不好喝吗,我辛苦了几个时辰呢。”
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冷无情笑眯眯地摇头,很诚恳地夸道:“很好喝,本宫主从来没有喝过酸甜苦辣一应俱全的汤。五十小嫂嫂,可要自己尝一尝?”
五十郎立刻摆手,也很真诚地回答:“不不不,我是根据你的口味,调制而成,完全不是我自己的风格。”
冷无情闲闲地用勺子舀动,那勺头,浮起一只青色的大虫,他微微皱眉,突然笑着看向五十郎,问道:“这是什么?”
五十郎很老实地回答:“青虫。”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方圆五百米内的菜园子里,辛苦寻来的,虽然没有你找的那些色彩斑斓,但是好歹也是亲戚类,估计到嘴应该一个味。”
冷无情无言,嘴角微微地抽搐。
伸勺继续舀动,又捞起黑黑一小团,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下,五十郎更加骄傲,答之:“蝌蚪。”
这些蝌蚪,都是五十郎一只一只千辛万苦舀起来的,正可谓,只只都是汗水的结晶。
“蝌蚪?!”冷无情的声音有一瞬颤抖,然后勉强笑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爱吃这个?”
五十郎很是无辜,眨着眼睛,弯下腰很认真地分析道:“我看你那么喜欢青蛙,蛤蟆,约莫对这类美食垂涎得很,我捉不到他们的爹娘,索性把小的们都给你弄来了。”
冷无情彻底崩溃,半晌无语,沉默看汤。
“是不是料少了点?”五十郎很纠结地问,“可是我能找到的就是这些了,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了。”
她露出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被烫出的水泡。
冷无情眼睛稍稍一溜,扫了过去,突然想起,年少时,母亲隔着个木门,给自己炖汤的样子。那一次,也是被烫出了无数个水泡。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称赞道:“不,的确美味,作料素材都已经多多,不过是我胃口不开的缘故。”
五十郎放下心,浮起宽慰的笑容。
其实,她并不知道,宝蟾宫也向来不吃虫蚁之类,只有炼制毒物时,才用得上那些东西。冷无情早晨的那一桌,完全是自己的恶趣味,这下,作弄到最后,吃苦的却是冷大宫主自己。
武林大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各派的掌门都陆续往金陵城赶去。
“少爷,你在沉思什么?”金陵城的福满楼上,坐着一抹淡绿的身影,同色系的束发将他如墨的发丝尽束其中,眼媚如丝,唇若桃花,潋滟温润。
腰侧悬着两把白玉的小剑,剑柄处垂下细长的流苏,微风一拂,轻轻摇动,有说不出来的丰神俊朗。
“我在想,”他皱皱眉,一脸的索然无味,“是否在这里常设一家镖局,常年代送小件,中转咨询,倒也赚钱。”
青衣的侍卫立刻大喜过望,拍手称好,道:“少爷果然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
此主仆二人,原来竟是提早到达金陵的段水仙主仆。
“为什么,我现在就算是妙思如潮,也开心不来?”他单手托腮,眉头轻皱,凤目半寐,一派哀怨样,不多时,楼下便有看得撞墙的失神少女,满面灰垢地尖叫。
“哎。”他幽怨地看了看,百无聊赖地缩回头,恹恹道,“再多的膜拜,也唤不出我的热情,我果然是成熟了。”
青衣的侍者低头不语,捧着他的铜镜,双手再抬高几寸,高举过头顶。
段水仙伸长脖子照了照,更加寂寥,拿过旁边空置的酒杯,注上满满一杯酒,泼洒在地,很是郁闷地喃喃:“无双兄,少了你的日子,真是无趣得很。”
他自上了排行榜后,一直以冷无双作为奋斗的目标,这下,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目标,茫然得很。
他又神伤许久,突然回过神,又问道:“小卫,萧老爷那里……”
“少爷,这几次出货,出现问题的,都是萧家的大管家经手,萧老爷因为寻不到五十郎,心里郁结,已经病卧在床了。”
段水仙恍然,自言自语道:“难道,问题出在大管家的身上,若是这样,当真要给萧老爷报个信。”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剑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小卫,你去萧家,和萧老爷好好聊聊,探探虚实,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来。本少最近也会找点事坐坐,算算日子,第一门也该招门人了,我顺道可以去看看。”
他歪过头,眸子沉沉,黑眸明亮,他看窗外的蓝天,长久之后,很是无奈地叹息道:“另外,我如何和五十郎提起无双公子的事?”
青衣侍卫很是为难,期期艾艾地答道:“少爷,小的着实不知。”
段水仙于是又叹息一声,有气无力地甩了甩衣袖,示意侍卫退下,转过身去继续四十五度明媚地看向窗外,一面惆怅,一面将自家的商号旗帜插在了窗前。
窗外楼下,是围拢着的少女,一面痴迷地看,一面不停地尖叫。
段水仙惆怅了半天,突然感到无趣,一个掠身,脚点窗外的杨柳,飞出了十步之远,自然又引得那些女孩惊叫连连。
他越发得意,提气急奔,发如软绸,迎风飘荡,腰间的白玉剑,抖着剑穗,翩若惊鸿,越发显得他飘逸若仙的气质来。
“想不到成熟的少爷,依然如此的迷人。”不远处的青衣侍卫,很是膜拜地赞叹。
同时,更加疑惑的是:自家少爷,为什么要以酒楼为中心,不停地运气绕圈。
归根到底一句话:哎,少爷的心思,太高深莫测了。
走过树林,再翻过一座山,便是金陵城,五十郎一行人,俱是有气无力,任谁在被夜袭了三个晚上之后,也不会保持充沛的精力。
“五十小嫂嫂,你的脸为何如此苍白?”冷无情凑过脸,很是诧异,伸指搭在五十郎的手腕上,突然目光一凝,震惊道,“你中过本宫的毒?”
五十郎汗如雨下,捂住如刀割般疼痛的手臂,虚弱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或许因为连日的奔走,她的毒一点一点在手腕处蔓延开来,原来那块黑痕渐渐地向四周淡开,虽然面积不大,却让她每日都有一段时间是痛楚难忍的。
“这个毒不简单啊。”冷无情皱眉,白玉般的脸上一派严肃,“就连我的手里也没有此毒的解药。”
五十郎瞪眼,问道:“那么谁有?”
这个毒是三夫人设下的,如果连冷无情都束手无策,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
“此药无解……”冷无情咬咬唇,目光里有着深深的同情,和……不舍。
五十郎立刻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甚至聚集了泪花窝在眼眶之中:“怎么可能没有,这个毒,不是你们宫的吗,你不是下毒的好手吗?”
她的笑容带着凄楚和不甘,双手索性扯住了冷无情的袖子。
冷无情就这么站立着,也不去安慰她,只是让她发泄。许久之后,五十郎重新镇定下来,冷静地问道:“我还有多久?”
她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那些未做的事情。
“一年,如果你情绪波动不要那么大。”冷无情皱皱眉,随即笑道,“也不是那么绝望,本宫主说不定一年不到,就解了你的毒。”
五十郎置若罔闻,嘴里嘀喃咕咕,反复自言自语。
“只是一年,如何舍得?”她抬起头,满眼眶的泪水,含而不滴,“我和他,难道只有一年的缘分?”
冷无情不语,面上表情复杂多变。
其实没有一年,因为那个可以称之为哥哥的人,早已经被自己手下的教众给推下了悬崖。
他不敢说出来,第一次明白了“担忧”这个词,五十郎于他,有着太多的不一般,无数次的不经意的举止,让他不禁从她的身上,本能地寻找家人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刚刚有了萌芽,便要失去,就好比千辛万苦盼来了希望,却发现这个希望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失望。不如没有希望。
他的眼渐渐地深沉起来,握在袖子里的手,放了又松,松了又放,一直在犹犹豫豫中。
“就算一年又何妨?”五十郎突然想开,眨了下大眼,泪凝于睫,露出个苍白兮兮的笑容,很是虚弱,“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活出一辈子的精彩。”
她好像立刻被注入了生命力,整张脸都有了不同。
冷无情那双想要探出发力的手,终于渐渐地又握成了拳。既然这样,那便成全她的快乐吧。
越靠近金陵城,越是繁华。
五十郎甚至换上了一套很喜气的桃红色裙子,衬得她喜气洋洋,一派欢欣。
“还有几天,我便可以看到我家的无双了。”她喜滋滋地转圈,裙摆像朵盛开的花朵,如果不是她的脸过于苍白,真是让人觉得,她是从九天之外飞来的小仙女。
“嗯。”冷无情默默无言,这两天,他的笑容很是稀少,惹得身后一拨教众心里忐忑,很是不安。
“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去一个地方。”冷无情眯眼,暗自沉思,“都说武林第一门的蜀客蜀大先生,每年必会招一个门人,我们便去梅花山外,第一门碰碰运气。”
“哎?”五十郎转身,好奇地问道,“难懂啊你要拜他为师?”他们处的日子不多,但是五十郎却已经了解,冷无情这家伙,绝对是自负得要命,像这种拜师的玩意,他绝对是不屑的。
果然,他微微一笑,否决道:“不是我。”
五十郎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是你。”他含笑而立,“拜师的人,将会是你,五十郎。”
“为什么?”
“因为,他有块很名贵的玉佩,”冷无情转眸,继而皱眉,道:“配之可以压抑世上一切的毒。”
五十郎恍然大悟,欣喜之色跃然在脸上。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蜀大先生收徒,很是苛刻,每年只得一名,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又垮下来,她的一切情绪都显露在脸上,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冷无情好笑,转了转手里的洒金扇,摁在胸前,一派潇洒之态,傲然道:“有本宫主在,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得很是自信,引得五十郎也激情澎湃起来。
“小叔子,你真是好样的。”她一澎湃,就会语无伦次,“不枉嫂嫂疼你一场,你若帮我入了蜀客的门,我便天天给你做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
她这么一语无伦次,连带着冷无情在内的广大教众都黑了脸。
从此,一路无言。
梅花山后,有一处僻静之所。高瓦大方,门楣是朱红色的,悬着一只青翠欲滴的竹风铃,风一吹过,就发出轻轻的敲木声。
门楣之上有块大大的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地写着:第一门。
五十郎一群人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起了一批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吵成一片。
“怎么会这么吵?”五十郎今日特地换了个比较素净的衣服,淡淡的青色衣服上,绣着几朵含苞未放的荷花。她的脸这几日越发白净,给素衣一衬,那双大大的眸子,就黑得惊人,带着灵动之气。
“都是来参加门人竞选的。”冷无情笑眯眯地回答,缓缓举起一只手来,身后的黑衣教众立刻蓄势待发。
“你要干什么?”五十郎警觉,很是正义凛然,一把捉住他即将挥下的手,“不许伤人,我就算选不上,也不许你伤人。”
冷无情眼眸冷冷,看着她,嘴角一抹笑,淡淡的道:“你不想解毒了,你不想要玉佩了?”
“也不需要你帮忙!”五十郎大怒,指着还在吐沫横飞的其他参选人员,道,“你看看,他们一副歪瓜劣枣,比得上本小姐!”
她这么一说,冷无情立刻缩起手来,笑着看过来:“可是,他们再不堪,也比你强十倍,”他顿了顿,“因为他们都有内力。”
该死,居然忘记这一茬。
五十郎的正义感立刻烟消云散,闭眼道:“撒吧,无情小公子。你动手吧,尽管撒,撤到你爽为止,我就当统统看不见。”
冷无情撇嘴,双手抱臂,却不再动作。
五十郎讨了个大没趣,只得恹恹地转过身来。
唧唧喳喳间,第一门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儒生,斯斯文文地向大家一揖道:”我们蜀大先生说了,请各位先行入庄,稍作休息,明日午时,开始第一轮的筛选。“
他一说完,便旁若无人地先行离去,完全不像个招待客人的主人家。
大家都愣了愣,随即一窝蜂地跟着挤进门去。
五十郎跟在最后面,被旁边的人狠狠地挤了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摔去。
横来一只手,修长洁净,托起她的肘,助她稳住了身形。
五十郎感激地看过去,一下子愣住,惊讶道:“段水仙?”
“不错,是我。”他依然一副妖媚样,穿着淡蓝的绸缎衣服,上面怒放着一朵桃红的牡丹,双玉剑儿,带着翠绿的穗,从他的腰侧垂下,“五十妹妹,莫非忘记了我这个未婚的夫婿。”
五十郎被他抓住双肘,很是不爽,于是严肃地看他,并不回答他的调笑,只是正色道:“段公子,你的头发蓬乱了。”
她这么--说,段水仙立刻惊呼一声,松开托住五十郎的双手,从腰侧拉出一面铜镜,左顾右盼地照了起来。
“他又是哪个?”看见五十郎一路小溜跟了上来,冷无情淡淡问道。
“他是不相干的。”五十郎自动屏蔽段水仙的身份,来个死不认账,“他对男人,有着某些程度上的狂热。”
冷无情嘴角一抽,面色果然一凛,不愿再回头看去,脚步频繁,快走几步,白色的袍子随着他的脚步,上下摆动,很是飘逸。
“居然,这里藏着这么一个举止风雅的人,”段水仙收起铜镜,重新燃起了斗志,握拳自语,“我一定要风雅过他,”他久久地凝视冷无情的方向,摸着下巴,又自言自语困惑道,“我难道以前见过此人,这么风雅的人,不可能没有印象?\“
他皱眉思考,一会儿拍拍袍子,一会儿理理头发,为了显得鹤立鸡群,独树一帜,他照例走在了最后。
遇到捧着食盒的丫头,不忘记撩袍,踮脚回旋一圈,果然看见丫头面红耳赤地摔掉了食盒。
走在他前头的五十郎闻声,稍稍回头,看到正在回旋抛媚眼骚包的段水仙,立刻无言。
冷无情也跟着回头,恰巧看见段水仙妖媚地斜睨过来,满眸子的澎湃之情,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寒战,怒道:“早晚剜了他的眼睛。”一面怒,一面狠狠地折下一朵大朵的月季,尽数揉碎。
远远地看见冷无情视来,段水仙倒是很是开心,大有遇到劲敌之感。心口一乐,撩袍很是风雅地踱了两步,也采下月季一朵,对着远远的五十郎和冷无情吟诗道:海棠昨夜初着雨,点点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他本来是要自己念诗一首,无奈时间匆匆,实在扯不出锦绣的词语,索性拿了当年唐伯虎的《妒花诗》,风雅一番。
折来对镜比红妆?!!
冷无情甩下手里的月季梗,立刻暴走,“哐”的一下抽出鸳鸯刀,就要迎上去。
段水仙眨了眨眼睛,看见冷无情怒容满面,手举鸳鸯刀,无意识地举起手中月季贴近脸庞,眸光流转,接着念道:“问郎:花好奴颜好……”他这么一比,当真是娇羞无比。
他的那句郎,缠绵悱恻,叫得冷无情好一阵恶心。小风一阵,冷无情彻底石化,嘴角抽搐,再也不能保持含笑的淡定。
“你为什么不劈下去?”去住所地的路上,五十郎忍不住问道。
冷无情恼怒成羞,回眸冷笑道:“因为要是这里出了命案,我该拿什么给你镇毒。”他忍啊忍,忍得差点胃胀气,若不是眼前的这个白痴女人,白己早就飞刀一副,把那个乱抛媚眼的骚包男给拿下了。
“噢!”五十郎乖巧地闭嘴,实在不敢再惹暴怒中的冷无情。
“明天的第一试是琴,你本来没有什么功底,我让宫里拨琴的好手,顶了你上去。”
五十郎点头,道:“那么我便可以休息?”
冷无情咬牙微笑,道:“不,你要了解整个赛事的发展。”
五十郎只能点头。
晚间的时候,冷无情便去命人召来拨琴的高手,那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见到冷无情,头也不敢抬,匍匐着趴了下去。
“少宫主……”他的声音打着战,说不出来的可怜。
“起来吧,”冷无情慵懒地半瘫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来,“明日,你便替了五十郎去参加拨琴的比试,若是输了,就不要来见我了。”
他这么一说,刚刚站起来的男子,立刻又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举起手来,道:“少宫主,请您给小的一个痛快吧,您前几日不是让我削了手指!”
啊?岂有此理,居然敢在关键时刻削指!冷无情瞪眼,很是惊讶:“有吗?这几日我一直修身养性,慈悲为怀,怎么会削你的手指?”他怒极反笑,阴森森道,“再说,我从来不削小物件,要削的都是大件。”
他这么一说,地上的黑衣男子立刻眼睛一翻,一口气透不上来,昏死过去。
五十郎站在他的身后,忍不住翻白眼,提醒道:“他便是那日被你沾了菜汤的人……”
冷无情一脸的恍然大悟,转过头来,和五十郎对视,怒道:“果然沾上你,就没有好事。”
他这算是迁怒,五十郎无言,摊手道:“那如今如何?”
冷无情更加恼怒,拍桌子冷笑道:“难道要本宫主亲自上场帮你抚琴一曲?”他居然还真的皱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道:“本宫主只会吹口哨、拉二胡,恐怕帮不上你。”
五十郎哭笑不得,回道:“我自己来吧,我小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很古典的曲子。”
冷无情大喜,点头称赞道:“果然是才貌双全的五十郎,不错不错。”
五十郎顺嘴溜须,也称赞道:“你也是英俊潇洒,文武双全。”
两人对视,一下子沉默下来。许久,冷无情幽幽道:“果然我们冷家都是精英荟萃,人才辈出。”
五十郎点头,正色道:“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情小叔,这就是宿命啊……”
默,站在门口待命的教众,彻底无言。
第一场比试安排在竹林之中。
长长的连廊从空中凌空搭起,突出来的一块,无遮无拦,那上面便放着一把古琴,所有比试的人,都需不运内力地坐在那块无遮无拦的木板之上,弹琴比试。
鲁地的两位是第一个上去的。
那个台子建得委实太高,突出来的木板又是太薄,那两个彪形大汉往上面一坐,木头就一颤一颤地抖动。
还没有开始抚琴,就有一个痛哭流涕的大叫:“老子不干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粗犷,带着惊恐,传出去很远,将台下的众人都弄得忐忑不安,一下子便有许多人推出了比试。
五十郎百无聊赖地坐在竹林前的草地上,盘着腿,听台上不时传来颤抖的琴音。太阳一照,昏昏欲睡。
“你要弹的是什么古曲?”冷无情探过头来悄悄地问。
五十郎正色,很是严肃道:“是一首很高深的曲子。”
冷无情又问:“什么曲名?”
“《十八摸》。”
第十五章 徒劳的比试
美食当头,居然忘记,大家群殴的是江湖上传说武功惊天地泣鬼神的蜀客,蜀大先生。
大家的心都沉了沉,戒备地握紧手中的武器,退了又退。
“我要发飙了!”蜀大先生眯眼,看见大家偶退了后,这次放心地举起手里带肉的糕点,一口一口狠狠嚼,慢条斯理地吞食下去,顺带用力地甩甩头,理顺被大家扒乱的发型,扭身跺脚,这才得空娇嗔地骂了一句,“你们都是禽兽。”说完,夺下食盒内剩余的肉馅糕点,撩帘而入。
众人石化……为他含羞带怒的娇嗔而肉麻不已。
片刻,众人突然想起青衣小童们手上还留有一些新鲜的瓜果,于是,一哄而上,继续厮杀拼命。
棋局之旁的段水仙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个小巧精致的金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开心不已。
“未来娘子,这下滞销的糕点和瓜果收了个满堂彩。”他喜形于色,俊美的脸上一派惊喜。看见五十郎目瞪口呆的样子,顺带抛了个媚眼,道,“是不是开始对为夫另眼相待了?”
五十郎摇头,正待说话,门外突然又是一波骚动,飞身而入的是一拨纹着花纹的苗寨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地举着弯刀袭来。
“安全第一,撤退!”帘后的蜀大先生立刻尖叫,拉下暗道,第一个遁走。
显然,五十郎是他们这次的目标。不过,好在这次他们改了方向,似乎并不打算取五十郎的性命,所以五十郎跟在段水仙之后,虽然狼狈,倒也安全。
段大少爷常年经商,缺少江湖打斗经验,加之顾及自己的容颜外貌,与人格斗起来,险象环生。
“你能不能不要打架的时候做造型!”五十郎差点留下老泪两行,段大少爷总喜欢每每挡刀之后顿一顿,摆出自己认为最有型的造型,这样,速度明显就比对方慢一拍。
一个弯刀劈来,段大少爷再次用白鹤亮翅,那弯刀掠过段大少爷,直接向他露出的破绽,胁下的空处袭来,目标就是五十郎。
“为什么又是白鹤亮翅!”五十郎尖叫,身长手臂,扯过正踮脚做白鹤状段大少爷的发髻,随手向前挡去。
五十郎这么突然地一拉,让段水仙很是惊诧,一个吃痛便顺着五十郎的手劲垂下头来,如墨的秀发,立刻被袭来的弯刀砍去大半。
时光停滞,心弦应音而断,段水仙呆呆地发愣,看着自己的秀发随风而落,脑子里那根称之为理智的弦,“嘣咚”一下,尽数断裂弹开。
“啊啊啊啊……”他薄怒,双手举起白玉剑,舞成一团,居然也舞得滴水不漏,“我拼了……”
他就像在跳舞,别人攻不进来,他也不攻出去,自顾自地舞成一团。
为什么会是这样,原因很简单。
先前破绽百出的白鹤亮翅,是因为姿态优美,所以多耍了几次,现在这套狗屁不通,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的剑法,更是因为耍起来优雅漂亮而学的。
段大少爷,习得最好的是轻功,不是因为偏好此类武功,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轻功飞起来,飘飘若仙。
这么一个情况下,五十郎的情形岌岌可危。
“哦?又开始了吗?”闲闲的声音,带着笑意,五十郎眼尖,看见门口的冷无情,正笑眯眯地看过来,立刻大叫,“无情小叔子,江湖救急啊……”
黑衣的苗人,都顿了顿,眼光同时流露出的是惊悚。
“是我来解决,还是那么自我了结?”冷无情微微一笑,一派斯文,“如果我来,怕是心情很是不好。”
他也懒得去问幕后之人,因为宫中之人大多是喂食了毒药才会出行任务,反正横竖一死,通常不吐露实情,就不会连累家人,所以,有些事,问了也等于白问。
四五个黑衣的苗人犹豫片刻,面色都是凄凉一片,个个都狠狠地咬齿,竟然真的自我了结。
“真是麻烦。”冷无情打了个哈欠,对这五十郎道,“我们回去补觉,这些天,本宫主很是疲倦。”
五十郎小心翼翼地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小跑跟在了冷无情身后,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段水仙。
他显然还处于崩溃状态中,仍然披头散发,情绪高亢的舞着剑,一面舞一面怒吼:“拼了……拼了……”
五十郎无言,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跟上冷无情。彻底从脑海里抛弃了段大少爷。
经此一役,蜀大先生立刻命五百门生连夜挖地道若干条,“叮叮当当”修地球修了一个晚上。
“先生真是睿智。”门生之一,很是敬佩。
蜀大先生背手,叹息道:“出来行走江湖的,只得一句!”
门生好奇,问:“哪句?”
蜀大先生沉默,片刻之后,严肃地回答道:“安全第一!”
五百门生无人能言,俱陷入沉默之中。
因为中间起了波折,所以第三场比试,推迟到了第三天的临晚。照例这次是比试诗词。
段水仙因为悲伤过度,自动放弃了这一局的比试。余下的不足十人,团团围住,以蜀大先生为中心,赋诗作词。
按着号码来,第一个上来的还是山东的大汉,只见他裸露出半个胸膛,胸肌发达,看见蜀大先生举杯掩饰自己偷窥过来的目光,很是得意,将肌肉顺带抖了又抖。
“以蜀大先生的高风亮节作诗一首。”蜀大先生身后的门生宣布道。
山东大汉很是困扰,皱眉思索了良久,故作深沉地垂头吟道:“蜀大蜀大,比鼠还大……”
噗……蜀大先生一口茶喷洒出去,拍手嘴角抽搐道:“妙哉妙哉,下一个。”
下一个上来的是五十郎的同乡,扬州镇远镖局的少镖主,照例是粗人一个,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
偏偏学文人手执纸扇,青衣长袍,一身呆肉地站在那里,果然肉树临风。
“请你以蜀大的衣服为名赋诗一首。”
少镖主大人想了又想,很是惆怅地抬头,眼睛定焦在不远处屋梁上的一双正在行周公之礼的麻雀之上,完全一派青涩文艺青年的模样,淡定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蜀大先生暗怒,捏住瓷杯的手抖了又抖,极力平淡道:“下一个。”
如此一个又一个,来拜访的江湖儿女大多是德智美发展不良的,有了武功的通常都不会吟诗。蜀大先生青筋直蹦,一直等到五十郎上场,脸才缓和了点。
“你就即兴随便吟两句吧。”他对五十郎的印象很是完美,所以心里不知不觉已经内定了五十郎。
五十郎也是个半文盲的,看见大家都殷切地看向自己,很是郁闷。抓耳挠腮许久,纠结地吟道:“远看是蜀大,近看是茶杯,原来是蜀大捧着茶杯……”
空气像冰冻了一般,全场没有一个人呼吸。冷无情站在五十郎之后,满面羞愧,懊恼得差点用头去撞桌子。
蜀大先生呆滞了一小会儿,突然激动得蹦起,带头鼓掌,澎湃道:“好诗好诗,不流于式,这个这个,”他斟酌许久,斩钉截铁地力挺道,“非常好,形象逼真,灵动活泼,
非常好。”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恍然大悟,果然是一首形象生动的好诗。满屋子的人都啪啪啪地鼓掌,让五十郎也亢奋不已。
“我宣布,这场比试,萧五十郎胜出。”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输得心服口服。
没有悬念的比试,似乎已经成了定局,当晚就有一批武林人士退了场,赶三天之后的武林大会。
“想象那块玉佩一到手,我就能抑制住我的毒素,”五十郎心下放松,半靠着窗栏,看向对月沉思的冷无情,“那样,我就可以陪着无双,赚一天是一天。”
冷无情转头,皱眉问道:“如果没有他,你为什么而活?”
五十郎笑眯眯地答:“为了江湖的崛起而奋斗。”
……冷无情沉默,果然是远大的志愿。不过人生在世,有个目标,总是好事。
第二日,便是最后一试,到场的只有三人,除却满脸憔悴之色的段水仙,余下的,便是五十郎和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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