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古董店主
第7章古董店主
(31+)
许世怀平时不怎么待在他的古董店里，除非有新货运到，或者有重要的客人来，他才过来。平时他总是待在一个朋友的会所里，喝茶抽雪茄侃大山。
此刻他也正在看朋友新进的红酒，帮忙一瓶瓶的往架子上摆。他穿着家常的polo衫，洗了并没有熨烫过，皱巴巴的，底下一个肥嘟嘟的休闲裤，如果不是皮带上那耀眼的logo，远远看去，还以为他是个店里请来的打工仔。
摆的时间久了，身上出了微微的汗。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店里的小妹打来的：“老板，那个货运公司的车到了喔，我看有那么多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里面还有一架钢琴，是不是上次朱小姐在我们这里定的呀？老板你看是直接让司机拉到她店里去呢？还是等她来验货再说啊？搬上搬下很费事的又花钱。”
老许对他这个管店的小妹很满意，不但勤快还很会为老板考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没和朋友打招呼，就径直走了。
他的车自从上次被朱黎吐了之后就感觉没洗干净，每次一上车总能闻到一点味道。他不仅，皱了皱眉头，想起自从那次喜宴之后，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于是按了车载电话：“喂，黎黎，干嘛呢？”
电话那边的信号不太好，丝丝拉拉的。
“我……在……度假。”
“哪儿？”
“度假，香港……”
“喂，你定的钢琴到了。喂，钢琴……”
那边的电话居然断了。
这小丫头。
老许本来想再拨过去，想想算了。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先去店里看看什么情况。
老许的店在码头的一片工业区里面。以前是非常热闹的，后来工厂逐渐都搬走了，空出了好多厂房。他就租了一大间，层高非常高，有七八米，他就改造成两层，一楼是展厅，二楼是仓库，加了一个硕大的货梯。展厅里也没有怎么特别装修，东西就随意按照品类的堆在货架上，都是他的一些老朋友老主顾来选购，偶尔也带一些朋友过来。
刚开店的时候，几乎没有生意，普通人还没有接受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些二手的老旧产品，只有一些有个性的店老板或者追求品位的会所之类的从他这儿进点产品。但时间长了，城市里的年轻人逐渐接受了“中古货”这个概念，他的这个古董店渐渐有了些名气，到了周末，一些喜欢探店的年轻人经常找过来，在他这儿淘点老物件儿。
他跟一般的古董商人不一样，第一，他不做中国货，因为据他自己说：水太深。第二，他价卖的不高，不存在报100，看一半的情况。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压根儿也不指望着这店发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都是直接跟国外的古董商批量拿货，用集装箱运过来的，量大所以有些东西特别便宜。
老许的品味非常好，他常常是在古董商的相册里面一排排的扫过去，就能找到那个真正手绘的花瓶，或者找到那个有艺术家签名的原创油画。这种功力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一样，但也是成为一个古董店老板不可或缺的眼力。就拿梅森的瓷器来说，国外的仿冒情况虽然在严厉的打击和立法制止下，比国内的造假情况要好很多，但是依然存在非常多的假货，尤其是同时代的工厂，为了傍名牌，卖高价，通通都打上个梅森的印记，但实际上这里面能有多少是真品呢？老许进的货，就极少出错。用他的话说，这东西，见的多了，自然知道什么是假的。
像他帮朱黎定的那架1903年的桃花木老钢琴，第一次见到照片，他就感觉到是个好货。红木色的琴盖上整齐的三排圆形雕花，外观还算不错，就连琴键也都非常完好，看起来干干净净。货主介绍说，琴的状态还可以，要求不高的话能弹奏一般的乐谱。这样既有观赏性又有实用性又有收藏价值的货色如果在别人的店里可能是天价，但是他售价才不到十万块钱。
不只是因为师徒情谊，他给别人也是这么卖。他就这样，熟人的钱他也收，不熟的人他也不宰。
店门口的空地上真的停了一台大型集装箱车，柜门已经大开着了。司机和几个搬运工人在一边默默地抽烟，帮他料理相关事宜的小张还有店里的小妹正陪着。
许世怀走到车后面看了看里面，问小张：“点过清单了吗？”
小张说：“还没有，得全部卸下来我再看，这次的零碎物品比较多，都塞在家具里面的空隙里了。”
许世怀说：“行了，你在这儿就行了。下次这样的事情你看着办吧，反正有订单的那些就不要运到仓库去了，放到订货区。没有订单的那些捡好的摆一些出来，剩下的拍好照片和视频都收在仓库里。把登记做好，不要客人问起来心里没数。你知道，我是个操不了心的人，你就替我多照看着点。”
小张满口答应着。
老许走到他的办公室里面去，却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格子衬衫，正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冲着茶，喝的不亦乐乎。
许世怀愣愣的站在门口没进去，心里想：“这谁呀？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啊。”。他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门玻璃：“您好，您是哪位啊？”
格子衬衫男人抬头看到了他，站起来笑眯眯的说：“许老板吧，你好你好！等你半天了，我叫唐力。”
唐力？
老许在脑海当中，搜寻了半天，猛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就是上次因为自带了一条鱼差点被朱黎赶出去的食客。
他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您是来买古董的？”
唐力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是这样的，您的一位朋友，朱黎小姐，介绍我过来。她说您这里有一批很好的家具运到，刚好我想选一些，放到我家里。不好意思冒昧了，因为等的有点久了，还喝了一回老板的好茶叶。”
“喔噢，朱小姐的客人。幸会幸会，她的饭局很难排到啊。你真幸运。呵呵，连我这个朋友，都没吃过几次她做的饭呢。”
“是啊，朱小姐的店名不虚传的。我吃了也是还想吃第二次，但是她不欢迎回头客啊。”
大家会心的相视一笑。
许世怀说：“唐先生家什么风格啊？想买些什么家具呢？”
“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懂，我只是觉得上次在朱小姐那里见到的餐具和油画都非常美，相信您进货的品味也是非常好的。不如你帮我配几样。沙发，茶几，餐边柜，酒柜。这几样也就够了。”
老许笑着说：“其实古董家具就是个点缀，你是朋友介绍的，我要跟你说实话，朱小姐那里的家具当时也想全部从我这里买，但被我拒绝了。我说这些毕竟是老物件，天天使用的话，怕是要散架了。摆着看，偶尔用用还是不错的，一般都是放在店铺里，会所里装饰用的。您要是放在家里，我不太推荐您买那么多，还是捡那些有装饰性的小物件整点就可以了。我店里的小妹很有经验的，待会我让她帮你搭配搭配。”
这一席话说的唐力连连点头，他说：“许老板是个敞亮的人，难怪生意做得那么大。真让人佩服。那我就选两个柜子摆着看吧，再挑点小东西装饰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正说着，那架钢琴被抬了进来。
唐力看到，走过去从包装的缝里看了看，又伸了几根手指进去摸了摸木头上的雕花，赞叹道：“朱小姐有眼力，上次她跟我说定了架古董钢琴，果然是好货。”
他带着一丝恳求对老许说：“能打开木架让我弹一下吗？”
“这个……”老许有些为难，拆了木架，就没法运到朱黎那里去了。他说：“这样吧，反正您和朱小姐也认识，下次我带您去，上mist弹琴，不吃饭，就弹弹琴，聊聊天。大家都是朋友，一起坐坐可以的。”
唐力显然有些喜出望外。
他掏出烟来递给老许一支，又给他点上。老许看了看他的烟，惊诧的说：“你也抽这个？”
唐力看着手中的蓝钻百乐门，反问道：“还有谁抽这个？”
老许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说：“一个朋友，我见她抽过。这是哪个国家的烟？”
唐力笑了一下，觉得老许没说实话，他也就说：“不清楚，我在夜市上买的。觉得口味还可以。”
大家又一起对着笑了。两个都是聪明人，谁也不肯把话说得太透，可又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卸完货，老许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转身看到唐力还在认真的挑货，小妹殷勤的跟在旁边，拿着一个ipad，一会点开介绍介绍，一会儿又指指楼上的仓库，大概是说，仓库里还有好货之类的。
老许走过去，叫住小妹问到：“唐先生挑的怎么样了？如果挑好了你去帮他打包。我带唐先生去吃饭。”唐力听他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推辞，“我是来买东西的，你这生意还没做完，倒要请我吃饭了。不行不行。”
“你客气什么？就是随便坐坐。这个工业区里面有个不错的饭店，老板我熟，能吃到苏州那边空运的大闸蟹。我已经去试过一次，公的还不太好，母的却已经满满的黄。今天就请你吃个蟹宴怎么样？”
百般难推辞，两个男人一起走出了古董店的大门，朝着工业区深处走去。
两杯黄酒下肚，老许的话就多起来了。
“其实我开这个古董店也不赚什么钱，就是打发一下时间。就跟黎黎开mist是一个意思。真正做生意的人都不像我们这样的。”
“黎黎？”
“就是推荐你来的那个老板娘咯。我们认识好多年啦，我还是她师傅呢。”
‘“师傅？”这下子唐力就更加疑惑了。
“咳咳，这可是个秘密，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做菜那两把刷子，都是我一手一脚带出来的，包括那个店，应该怎么开，开在哪儿，怎么经营，都是我教她的。当然了，她的店和我的店一样，都是这种不赚钱的店铺，纯粹消磨时间好玩儿。”
老许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美滋滋的接着说：“你一定很奇怪，我是个古董店老板，怎么还能教她开饭店呢？”
唐力好奇的问：“对呀，我真的没好意思问这个，嘿嘿。”
老许得意洋洋的回答：“其实啊，我们家是祖传的厨子，你看我这体型，像不像酒店的大厨？”
唐力看看对面这个个头不高，肚子超大的胖老头，点了点头。
“听说我祖上的祖上，以前还给皇帝老儿烧过菜哪。不过这都是传闻，谁也没去验证过，不过这祖传的厨艺，到我这儿，也就算是断啦！我们家的男人，都有个绝活，就是鼻子特别灵，能闻出好多种味道，这个绝活，对于饭菜调味啊，创造新菜啊，都有很大的帮助。可是我从小就觉得很烦恼，很痛苦，一般人闻不到的香味我能感受到，但是一般人闻不到的臭味我也闻得到。这种跟别人不一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从小就拒绝接我爸的班，我不愿意干这个了。”
说到这儿，老许又无意中闻到了唐力身上的香水味儿，果真上次朱黎那里的烂白菜味儿就是他留下的，这次虽然不是新喷的，已经似有似无，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
正在说话这当口，第一道螃蟹已经端上来了。只见一个白色大盘子中间又托着一个小盘子，小盘子里面放着两只3两左右的母螃蟹，绳子捆的整整齐齐，卖相清爽漂亮。老许拎起来一只，说：尝尝这个十年花雕醉蟹，味道怎么样？唐力拿起一只，一股子酒香已经扑鼻了，他疑惑的看了看，没敢下口。“听说醉蟹里面有很多寄生虫，不好意思，职业病。有点下不去口哇！”
老许惊异的看着他：“职业病？您是做哪行的？”
“医生，我是个外科医生。”
“哦，呵呵。难怪你在意这些个。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个醉蟹可不是生的，这是新做法，叫做醉熟蟹，是把螃蟹清蒸了之后再醉的，既照顾了口味又照顾了健康。”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放心的吃了。”
唐力捏着蟹壳，轻轻一掰，里面诱人的蟹黄就露了出来，他用筷子尖戳出一些来放入口中，香咸软糯，还有一些说不出的香味在口中荡漾。再掰开蟹爪吃块肉，q弹白嫩，滋味妙不可言。唐力点点头不住的赞叹。“s市真是卧虎藏龙啊，这么个偏僻的饭店也能做出这样的美食。”
老许呵呵一笑：“那是因为我忍不住指导了老板一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连最简单的白灼虾都做的不好。”
唐力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
说起做菜，老许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他一边吃一边介绍起做醉蟹的要诀：“首先呢，配醉蟹用的汤汁是很重要的，其他的不说了，酒和醋一定要好。酒嘛就是黄酒了，像这种饭店，不可能真用十年的花雕，那样的话成本太高了，基本上能保证是古越龙山或者会稽山这样的牌子也就够了，用之前最好先尝尝，回味是甜的那是最好，如果偏酸的话，那就得多加冰糖。至于醋嘛，又分为香醋，陈醋，白醋、红醋、乌醋等等，这个一定要用镇江的香醋，万万不能用勾兑醋。”
唐力喝了口酒，叹道：“可惜了，你这样精通厨艺却没能好好利用，假如你开的不是个古董店而是个饭店，那不是太完美了吗？”
老许微微笑着看着他说：“很多人都这样说，不过你听我把话说完吧。”
“你接着说，我听着哪。”
“刚才不是说到我不愿意接班嘛，我就全国各地到处转，想找个喜欢的地方呆。从北往南就一路走啊，走到这大海边了，再也不能往南了。我想，那我就呆这儿吧。就这个城市，我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啊。我买房，我娶老婆，我生孩子，我做生意……哎哎，有点扯远了。”
“对，那您又是怎么当上朱小姐的师傅呢？”
老许笑了，“对，这才是重点，马上我就要说到了。其实哪，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虽然不愿意干厨子，可是从小耳濡目染啊，我比一般人还是学到了不少做菜的技巧和方法。单凭这一点点技巧，我如果干厨子，就比普通人强上不少了，而且我还有一本老祖宗留下来的菜谱，呵呵。”
“菜谱？”
“是的，一本读起来非常晦涩的菜谱。据说是从清朝康熙爷那会儿开始，我家祖先在宫里头做厨子，就偷偷的自己学着别的大厨的技法，把宫里的菜式，做菜的秘诀都写在上面。但是时间长了，一代传一代，有的人抄着抄着就抄乱了，也有些人还往上面加东西，也有的部分干脆就丢了。这么传下来的一本书，我也看不太懂，也没人认真的教过我，家里的长辈们也渐渐的不太拿这本书当回事了。我离开家的时候，我爸给了我，说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后来呢？”
“后来我碰到了一个能读懂这本书的人。你猜到了吗？呵呵，就是黎黎。她呢，有时候也在家研究研究厨艺，算是个初级爱好者吧，可是始终不得法。有一次闲聊，我跟她提起我们家的这本书，她想要看看。我说看不懂的她非要看。嘿，还真被她琢磨出来一点名堂儿。我看她也算是块好材料，就把我的一些心得体会都跟她说了。有时候还和她一起创造一些新的菜式。就这样，我家的祖传技艺竟然传给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我估计我家的老祖宗们如果知道了，得气死。”
唐力认真的听着这有点传奇的故事，都忘记了吃菜和喝酒。听到这儿，忽然问：“我也觉得奇怪，您这样重要的一本书，交给朱老板去用，岂不是不合适嘛？就算你不用，也可以留给自己的孩子嘛。”
老许停下来点了颗烟，突然不说了。
沉默了半响，仿佛在回忆当年的那些事情，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唐力看出了异样，连忙给老许加满了酒，说：“许哥，谢谢你给我说了这么多你的故事。我这人特简单，没你那么多传奇的事儿。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哪儿给的钱多我就到哪个医院干。我这才来s市没多久，今天算认识您这么一位豪爽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啊。”
老许把酒一饮而尽：“医生好，救死扶伤。为医生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