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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似乎涌上浓雾,孙权看见树林消失、宫墙浮现,华美森严的朝廷再次梦境般出现在眼前,身着尊贵服饰的两位皇子在彼此争辩着什么,周边围着一圈叩头至流血的大臣,空气里满是呛鼻的火药味......而一身青袍的陆逊就站在那血流满地的边缘,还是那副最常出现在孙权梦里的年轻样子,仰脸望着最高处那看不清面庞的掌权者,目露茫然与愤懑。
孙权就蓦然出现在这样的大殿门口,他看见地板上的鲜血仿佛活过来一样要吞噬陆逊,便不经大脑思考地冲过去,一把攥住陆逊的手腕。
这一次,他攥住了,陆逊没有瞬间消失再在一丈远出现——他被他握在手里。
“够了!你这个老糊涂!”孙权冲着大殿最高处那位看不清脸的掌权者吼道,“我要带走他!”
四下死一样寂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层层叠叠的窃窃私语,像是潮水般要把二人淹没。孙权一手抓着陆逊的手腕,一手从腰间拔出剑来,朝周围大臣指了一个半圆:“你们谁有意见?”
他转过身拉着陆逊护到身后,剑尖指完剩下的半圈,像只哀伤中爆发的猛虎一样嘶吼道:“谁有意见?!”
一切窃窃私语都停止了。孙权有点强硬地拽着陆逊,一口气沿着台阶冲上了大殿,当着掌权者——千年前一脸震惊的自己的面,用力一斩,削下的桌角砸在地上,声震朝野:“——当与此案同!”
眼前镜花水月的朝堂瞬间爆裂溶解,恢复成点点白光,穿过树叶洒在柏油公路上。孙权喘息着奋力眨眼,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脱力——他好像在奔跑。
“那个,年轻人......”陆教授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迷茫,“我觉得你可以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
孙权猛然一震,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正推着轮椅上的陆教授,靠两条腿在宽阔的公路上拼命狂奔......
意识到这一点,孙权赶紧减速,狂奔变成快走,一脸茫然:“......我刚刚做了什么?”
“你突然朝我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吼了一声‘够了’,把他们吓退了好几步,然后推着我的轮椅冲上公路就跑。”陆教授耐心地解释道,“他们好像有点吓傻了,都忘了开车来追我们。”
孙权:“......”
真的足够他丢脸丢到下八百辈子了!
孙权腾出一只手绝望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从指缝间打量着陆教授稍微回过一点脸的侧颜,小心翼翼地问:“你......您没吓着吧?”
陆教授摇摇头笑:“我觉得很有趣。很多年......不,可能我这一生都没有这么快乐的感觉。”
老人说完这话后还特意跟孙权对视了一下。孙权实打实地撞见陆逊那满是笑意的侧颜,心脏突地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俊朗好像回复至少年时,仅仅一瞥就是铺天盖地的春光。
“我一千八百年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吴主暗自心惊,疑惑地想。
遥隔千米的公园里,孙策宝剑往剑鞘中一收,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撞音,围观人群奋力鼓起掌来。与周瑜不同的是,这家伙装模作样地双臂一展,朝观众们正经八百地鞠了个躬,看得不远处的周瑜“嗤”地一声笑出声来——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小伙子身手不错,”一位穿着太极服的大爷捋着胡须,目露精光地称赞了一句。
孙策见这位一身世外高人的打扮,登时脊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您谬赞了......”这架势不会是要来找我切磋的吧?我可是很尊老爱幼的啊!
“那个,年轻人,我就是想问一句......”老大爷突然面露羞涩,扭扭捏捏道,“你能不能收我为徒?”
老大爷不愧是常年锻炼,饶是如此不好意思还是声如洪钟,听得不远处的周瑜弯着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孙策手忙脚乱地婉拒这位好学老大爷的拜师盛情,又好容易才摆脱了一群热情的大爷大妈要拉着他介绍对象的好心,这才拽着狗绳提着剑,千疮百孔地朝周瑜小跑过来。
周瑜见他义兄这幅模样甚觉有趣,本想开口再笑他两句,忽然一道苍老女声的尖叫打破了公园里的平静:“呀——我的孙女不见了——”
二人瞬间目露警觉地往公园最近的出口处一瞥,蓦然发现一辆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往外冲去,后座的一个男子手里还抱着个熟睡中的婴儿,正急于用外套裹住她以免被人看见。
这回策瑜两人连对视的步骤都省略了,狗绳一扔一起冲向停在一旁的摩托。周瑜握住把手后根本就没等孙策上车,而是直接油门一踩开了出去,下一秒孙策就一拍后座跃坐而上。加速到极致的摩托几个呼吸间就追上了电瓶车的尾巴,草坪上的人群们惊呼一声——他们只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反应时间,两位年轻的大侠就找到目标并且追上去了!
摩托车逼近电瓶车车尾,孙策骤然起身,一跃便跳上了电瓶车的后备箱。这对他来说轻松如探囊取物,甚至还令人怀念到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当年江东小霸王征战沙场,可是不知多少次这样纵身跳上敌将的马背,一枪把对方掼下马去的!
伴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电瓶车扭得越来越厉害,孙策从吓呆了的绑匪怀里夺过婴儿,揪着他的衣领甩下了车。自己取而代之坐上后座后伸手越过前方那个绑匪的肩膀,抓住车把就是一拐,电瓶车一个飘移直接躺倒在地面,绑匪狠狠摔倒被车身压住,孙策揽着婴儿稳稳当当地单膝落地,孩子甚至还沉浸在睡梦中,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了多么惊险的一幕。
周瑜的摩托车也一个飘移恰时赶到,孙策起身把婴儿递给他,又转过身去跑向之前那个被他扔下车去的绑匪打算将其制伏,跑到一半却猛然刹了个车——一个从对面跑过来的男人已经抢先一步,一个标准的擒拿便将地上的绑匪给扣住,还从身后摸出了一只手铐,将其牢牢拷住。
男人拍拍手站了起来,身材高大的优势在此时更加凸显,一身普通的白T恤掩藏不住的蓬勃胸肌充满了力量感。
由于故人这个登场太过突然,孙策半路刹车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子义?”
高大的警察疑惑了一下,先掏出警察证给孙策看了一眼,而后上前伸出一只手:“这位市民,感谢你的见义勇为。我正好上班路过这里,等会儿可以直接把这两个人带回局里。”
“......不用谢。”孙策跟太史慈转世握手,面部表情憋了老半天才勉强开口说了几个字——他实在是怕自己说多了会直接笑喷。倒不是说太史慈转世的样貌有多么好笑,只是......只是......唉他说不上来,总之昔日爱将兼兄弟突然这么正经严肃地叫自己“市民”,是真的蛮喜感的。他最后还是决定挑战自我面部神经,努力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警察,同志。”
警察同志一边握手一边纠结地看着面前见义勇为的帅哥神情扭曲,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要不要一起带回局里去检查一下。
“咳。”十米远处的周瑜咳嗽了一声,用脚踢了踢那辆压着另一个绑匪的电瓶车,目光故作不经意地落在两人还黏在一起握手的部位,“警察先生,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两人养的大型犬也把爪子踩在绑匪的身上,朝这边清脆地“汪”了一声。
在太史慈蹲下身去揉了揉狗头,并把第二个绑匪也拷住时,孙策也跟着一起蹲下去注视着他的手法,一副领导视察业务水平的样子,然后突然开口问:“你的射击技术怎么样?”
太史慈下意识回答:“全队第一。”说完以后才觉得不对劲,我干嘛要跟一个普通市民汇报这个??
“不愧是你。”孙策赞许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
太史慈:“???”
孙策看他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咧嘴一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准备离去。一抬头便看见那边的周瑜正朝那位丢了孙女的老太太走去,满脸柔和地把怀里的婴儿递还给对方。老太太感激涕零,拉着周瑜的手不断道谢,周瑜也没有任何嫌麻烦之色,而是点着头一一耐心地应下来。
孙策忽然想到许许多多的影视文学作品都称赞她们这位东吴大都督铁骨铮铮、柔情并存,自己却一直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而没有什么实感。而今这一眼、这一幕,却让他毫无来由地愣了个神,那温柔的眉眼好像与往日相比还要有所不同,更深入人心——且深入的还是心里一块崭新未知的领域似的,连整个心房都因此而动了一下,像是冰球滑进夏日绚烂的汽水里,轻轻碰撞了一下杯壁。
“我一千八百年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桓王暗自心惊,疑惑地想。
TBC.
第七章
孙策的开窍速度D字打头
孙权的开窍速度G字打头
策瑜掉线一章,下章回来
吴主告诉你什么叫我 掰 我 自 己(不是
孙权步行推着陆教授的轮椅回了疗养院。一路上参天树木夹道而清幽,鸟鸣与阳光呼应,他开始反思自己对待陆逊的情感。
千年来,有愧疚,有遗憾,有不解。于是他找寻了千年,终于在二十一世纪第一次与暮年的陆逊转世相遇。这时他的灵魂早已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是那个他最怀念的、前有无限江山后有长兄庇护的好年纪,而他发现当他以这样一个清醒的年轻人身份去面对年老时的陆逊时,再也没有了三国时期两人晚年互相折磨时的那种混沌无力感,而是看得更加清明——也更加心疼。
他想,我终于揭开混沌,看清了你暮年时的样子。
他又想,那么撇开这份庞然大物一样的歉疚,自己对陆逊还剩下什么情感?
其实放在当年,自己对陆逊这个人的喜欢就应当远胜过宫中嫔妃才是。那个年代女子至多是红袖添香,重臣才是心怀抱负的君主的手足。作为吴国地位最高的祖传上班族他每天思考的无非是邻国关系、君民关系、君臣关系,足足可占用他三分之一的思考时间,四舍五入就是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想陆逊;而这个年代又讲究恋爱自由,感情不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情,而是两个平等灵魂之间的事情。当他们的思想、性格、抱负都如此契合时,那么岂不是可以认为,自己对陆逊......
孙权一个走神,让轮椅压到了一颗小石子,整个轮椅趔趄一下,他赶紧把它扶正,冷汗涔涔:“抱歉!”
陆教授难得责备地回望了他一眼,孙权又被这一眼给噎住,挠挠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推。
不经意间,疗养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孙权把陆教授安置回房间的落地窗边,细心地找来了一条薄毯盖在老人膝盖上,又一一拆开纸袋把那些茶叶、糕点一类的小礼物展示给他看,陪了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才礼貌地道了别。
踏出房间门时,一个人正好要进来的人恰好与他擦肩而过。两个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愣,随后那个男生转身一搂孙权的肩膀把他推出了门外。
两人在走廊上站定,孙权揉了揉眉心:“好巧啊同学。”
“我说你还真是来得好勤,”男生的年纪看上去跟孙权的外表年纪一般大,他正把手里提着的自动甩水水桶放到地上,双手抓着拖把往水桶里摁,“要不是觉得你这个人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暗恋陆教授。”
“......”孙权无语了片刻。面前的男生大概是除了自己和教授的学生以外,唯一一个会定期来这个疗养院看望陆教授的外人。二人时不时会撞到一起,一来二去也能勉强算是能搭上话的熟人——只不过孙权不能与现世人产生过深的交集,两人注定不能深交罢了。说来也巧,这货是朱然转世,这一世现在还是个在校大学生,如果不是孙权选择成为一名光荣的无业游民的话,恐怕两人这辈子还有可能会是同学。而他来看望陆教授、还为疗养院义务打扫卫生的理由更是神奇——因为他毕业后打算去当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消防员,履历上需要这么一个社区服务志愿者经历。
实在是命运这东西喜欢开玩笑,当年跟陆逊一起火烧七百里连营的朱然朱义封,这一世居然想去做消防员,孙权头一回听他说的时候讶异得合不拢嘴,总有种游戏里狂剑士专职多次最后居然转成了奶妈的......奇妙感。
“哇你不是吧,真被我说中了?忘年恋啊你,可以兄弟。”男生见他没有反驳,惊讶地挑了挑眉,手持拖把开始干起了活——既然站在走廊上说话,那就刚好从这里开始拖地。虽是为了履历而来,但他干起活来还是很认真负责的。不过显然他也是当玩笑话讲,自己揭过了这个话题,“不过哥们,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小心地瞄了一眼掩着的房门,轻声道:“你以后估计也不用来几次了。”
孙权靠在墙壁上的身子一僵:“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教授可能......”男生一手扶着拖把,一手在空气里胡乱摊手,做着纠结的手势,“......没多少时间了。你懂我意思吧。”
孙权垂着眼眸没有说话。朱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不对,跟他在一起,其实很难有那种同龄男生之间随意就可以勾肩搭背、插科打诨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很纠结很矛盾,既成熟又青涩,既像是最世俗的普通人,又偶然间会流露出有一种凡人所没有的尊贵感、疏离感——比如现在。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孙权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比起疑问句倒更像是肯定句。
“嗯......其实我觉得,疗养院的人应该也有所感觉......”朱然一边拖着地,一边斟酌着这话该怎么表述,“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总觉得你在疗养院领导的眼里,应该是所有人中,最让人不想去接触的一个,还有,对陆老的感情最特殊的一个......说不上来是哪种特殊……他们怀疑你是陆老的私生子,我倒觉得不像……但反正,”他挠了挠头,又说出了这句金句,“你懂我意思吧。”
到底还只是个大学生,说话十分坦诚。孙权挺感谢他的这份坦诚,也因为他是朱然的转世而倍感亲切,于是主动按了按男生的肩膀:“没事,别介意。”
他的眼角余光在走廊另一头的一根柱子上擦过,那个白裙小护士就悄悄站在柱子后面,见孙权瞥过来又往里挪了挪。
孙权朝朱然真诚地笑了笑:“那——你慢慢拖,我就先走了。”
他话一说完,抬脚就往水桶边缘一踩,然后拔腿就跑。朱然吃了一惊,翻倒的水桶提前把他拖地要用的水给倒得满地都是,泼在他的裤脚上也溅在孙权自己的鞋子上。仅仅是愣了一秒,朱然闪电般笑骂了一句“我靠”,操起拖把就追打而去。两个青年一个喊着“给我站住别跑”,一个喊着“略略略有本事来追我啊”,在走廊上笑嘻嘻地打打闹闹了好一阵子。
这一刻,隐形的、数以千计的年龄隔阂好像忽然被抹平了,一切像是被时光抛回了二人在东汉末年的同窗时代。
躲在柱子后的小护士见此情景,掩住小嘴“噗嗤”一声笑了。
房间里的陆教授迎着落地窗外的光线,也微微翘起了嘴角。
孙权总算是结束了这场酣畅淋漓的水仗,提着湿透的裤腿走到疗养院大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小护士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姣好的面容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
“如果陆教授......的话,”她的胸脯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着,到底还是顾及孙权感受没有说出那个词,“你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