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
孙权低头看着她一双明亮的美目,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他看来实在太过好懂,里面饱含的期待与不舍让他心头沉甸甸地一软。
在发现孙权只是看着自己,迟迟没有答复之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咬着下唇深深地低下了头,脸颊变得绯红:“那个,其实我一直......”
冰凉的掌心落在她的发顶,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错愕地抬起头,要说的话的后续也就被这样温柔但不容置喙地打断了。
“我跟你们不是同类人,身上背负着沉重而孤寂的轮回使命,是不可以跟凡人谈恋爱的。”孙权正经而郑重地解释道。
小护士樱唇微张,再一次震惊地看着孙权面不改色、神情坦然地说着这种中二爆棚的话——这个人平时总是动不动就暴言,言论无一不是又变态又中二,感觉不真实得好像是从什么电影或者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随时随地消失都不奇怪......但内里却有种无形而强大的吸引力似的,是那样的可靠又惹人注意、让她也忍不住为之动心。
“......我知道了。”明白自己的心情已经被拒绝,小护士长睫微颤,抬手小幅度地冲他晃了晃,依依不舍地告别,“……再见啦。”
“嗯,那我走了。”孙权笑了笑,摆摆手后转身朝门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脚步,侧过一点脸开口轻声道,“谢谢你,练师。”
小护士茫然地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动树林的声响。
——十几个小时之后,月黑风高的凌晨,孙权把自己挂在疗养院围墙的栏杆上,深刻地怀疑着人生。
他真是服了自己,今晚又一次严重失眠,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召不出来梦里的那个青衫书生。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现在、此刻一定要去见陆逊一面,这促使他又一次驱车来到了疗养院大门口——而另一层直觉又告诉他,不要去深究这个直觉有何深意,你会很难过。
深夜里没人来给他开门,他只能咬咬牙翻墙进去。好容易落到了地面,孙权放轻脚步穿过长廊,蹑手蹑脚地推开最里面的那个房门。
月色如洗,落在老者的银色鬓发上。这一次,轮椅没有朝向落地窗外,而是面朝门口的他,似乎已然等候多时。
“教......”孙权猝然开口,空气寂静了一瞬,他犹豫了,“......伯言?”
宁静的月色流泻满地,像是碎片式的光芒一样耀眼。半晌,老人才嗓音低沉地开口:
“果然......在你眼里,我一直是另外一个人吧。”
孙权怔住,不说话了,只是慢慢低下头。他觉得夏夜果然还是够冷的,以至于自己手脚都有些发凉。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配抱有期待——只是唐突而无用的妄想而已。
逝去就是逝去,轮回就是轮回,不该有的记忆永远都不会有,这就是生与死的冰冷。陆逊是正常转世的幸运之人,而他才是那个被时光遗忘的不幸者。不幸者在幸运者的身边强行陪伴了一年,其实已经相当于在天地法则的边缘反复横跳。如今又一句脱口而出的“伯言”,简直是在挑战天意的权威。
“其实你知道......推走我的轮椅的那个时候,除了‘够了’之外,你还说了什么话吗?”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愈发苍老,语速很慢,咬字也不甚清晰,“你还说,‘伯言,我们走’。”
孙权勉强一笑:“是吗?”
房间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像是整个空间都被推进历史长河的深水里,所有声音的传播都变得艰难。老人是研究三国的教授,“伯言”是谁的字自然是再清楚不过。而聪明人之间又常有一种暧昧的默契,一方有所猜测,另一方察觉出对方有所猜测,于是便省略了交换彼此猜测的阶段,保留着某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朦胧感,直接跳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一年下来,孙权频繁地光顾这里,送补品、陪聊天、陪散步,有时还会不动声色地垫一垫疗养费,这也就是那陆家的两个儿子虽然警惕孙权,但又不好真的拉下脸来勒令他不许再来的原因。小护士常常也会好奇孙权没事就挂在嘴边的“无业游民”身份究竟是否属实,既然能出得起此地如此高昂的疗养费那又为什么不换一辆好一点的车、换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而不是身上这套一看就是地摊出品的二手货——事实是当然不真,有着千年的智慧与经历,找工作、挣钱甚至是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对于他们这些英灵而言都并非难事,但这些通通不是他人生的重点。
一年下来都迟迟没有问出口的疑惑,才是他人生的重点,是他重新踏入正常轮回前的全部意义。
那句话终于涌到嘴边,他飞快地上前三步,反倒像是毫无准备、临时起意一样地脱口而出:“你觉得陆逊陆伯言的一生有什么遗憾吗?”
这一刻,倒真像是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在学业上碰到了什么究极疑惑,连敬语都跑到脑后就迫切地追问自己的导师了。
陆教授缓缓地仰起头,慢慢靠在椅背上,月光为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发梢镀上一层苍凉的银辉。良久,他才合上双眸,轻轻开口:“您觉得,孙权孙仲谋的一生,有什么遗憾吗?”
此话一出,一切重归宁静,了无声息。
孙权周身颤抖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跌倒一般地在轮椅前单膝跪下。他伸手探了探陆教授的鼻息,手颓然落在那件白日里自己给对方披上的外套上,紧紧攥住......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慢慢滑下。
“没关系。”他嘴唇微颤地低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伯言,是我来迟了......我还可以等。我的疑惑还没解决,我还不会消失,等你下一世......”
他猛然清醒过来,知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可能只是老人突然病发而导致的无呼吸无意识状态,他得叫人来,先送进医院抢救再说......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扑向床头的警铃,却在那前一瞬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攥住。动作很轻,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至尊......”
孙权猛然一震,瞳孔瞬间缩小,像是被狠狠钉在了原地,连回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臣......”苍老而极缓的声音穿越千年,穿越风烟,与多年前的那道嗓音重合得一般无二,清晰地传入孙权的耳膜,“……已经不恨你了。”
那只手渐渐落下,轻轻与薄毯一撞。吴主蓦然回身,月色苍凉如洗,轮椅上的人再无动静,一切都皈依至深至远的宁静,仿佛任何回光返照的奇迹都未曾发生。
白茫茫的空间内,孙权提着龙袍狂奔。他扑到青衫青年的书桌前,双手往两侧一撑,气喘吁吁道:“你说的是真的么?”
面容俊朗的青年微微一顿,终于肯停下写字的动作,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抬眸:“什么是真的?”
太久没听到过这道声音,孙权像是被这句话中熟悉的嗓音给逼出了眼泪,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你不恨我,”他像是刚刚逃难回来一样,喘着粗气有些狼狈,但眼底尽是决然和兴奋,配合着眼泪简直像是个刚刚报完仇的红眼杀人犯,与此地岁月静好的氛围格格不入,“你说你不恨我了,是真的?”
“唔……还是有一点儿的吧?”陆逊提笔作思索状,但这已经让孙权喜上眉梢了——起码他此刻对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一千八百年加起来还要多,很快陆逊又正色道,“若是至尊允许我在您脸上写字,那么这一点点恨意大概也就发泄掉了。”
“好啊,”哪知孙权一把攥住陆逊握笔的手腕,一下子拽到自己脸边,“快写!”
陆逊微微睁大了眼睛,孙权自己也愣了一下——两人的鼻尖此时距离极近,他甚至能看清陆逊瞳孔的变化。明明是在梦中,他却觉得陆逊的手腕仿佛有实感、有温度。两张极其年轻的脸近距离相对,所有的悸动都被坦然摆在明面,一切皆有可能。
他们确实曾那样年轻过,但时代的束缚、纷飞的战火和朝野的倾轧埋葬了那些数以万计的可能——所幸的是千年之后,天意又让它重现,给了它美好的新生。
若是此时孙权能有点自知之明,那么他就会知道自己竟微微脸红了,被泪水冲刷过的地方闪着亮晶晶的痕迹。但显然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喜悦冲淡了他的自知之明,孙权双手忽然摁住陆逊的肩膀,一千八百多岁的人竟然像个小男生一样红着脸将鼻尖又凑近了一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单纯到过分的问题:“伯言,你若是不写,那我现在可不可以......”
这一刻陆逊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分,像是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绯红着脱口而出:“慎行!”
他用毛笔敲了孙权的手背一下,一切再度化为泡影,被拉拽回现实。
孙权正跟随着担架跑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东西顺着他年轻到过分的脸颊淌下,沿途滴落了一地。若不是医院里的人个个都行色匆匆,莫约会被他这边笑边哭的表情吓得不轻。
没事的,没事的伯言……他低头望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就算这一次你挺不过去,我一定还可以找到你。
所以,不要怕。
担架专用的加长型电梯敞开大门,孙权护着担架进入电梯,同时电梯里的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从中疾跑而出,踏着熹微的黎明与他擦肩而过。
在那慢动作般的一瞬,孙权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脸上骤然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错愕地顺着那人的背影偏过一点头:“……公......绩?”
“林医生,抢救室这边!”有人在远处焦急地喊,电梯门就此合上,彻底阻挡了他的视线。
TBC.
第八章
孙策清晨接到电话,和周瑜一起赶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时,孙权刚从塑料椅上悠悠转醒。
“哥!其实没必要麻烦你们过来一趟的......呃!”孙权揉了揉被孙策象征性抽了一下的脑袋,后半句噎回了肚子里。孙策抽完还不解气,瞪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他娘的背着我们搞小陆还搞得挺欢”。
“说说情况吧。”孙策在椅子上坐下撑着膝盖,周瑜则保持站姿靠在了墙壁上揉着眼眶,看上去还有些困意。
“伯言的这一世大概撑不过今天了。”孙权语气还算比较平静,盯着面前的白墙,“我可能今天也就......走了。想来履行跟大哥的约定,也跟你们俩道个别。”
孙策瞧了他一眼,“哦”了一声,好像还是那个不动声色的铁血男儿可靠大哥——下一刻冲他张开了双臂。
孙权:“?”这是要抱抱的意思吗?
孙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双臂一合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背:“臭小子还挺会挑模样啊,你挑的这个年纪我都还活着吧?出息。”
未转世的英灵外貌会维持在自己最意气风发、或是主观上最想停留的年纪——孙权被拍得的喉咙都有些呛住,原来大哥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确实是顶着十八岁的脸活了一千八百多年,严格意义上来说真的还挺装嫩的。
只是那句“出息”里,更多的是明显的感动和欣慰。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问吧。”
孙权迟疑了一下,终于直视自己的长兄,但真正开口时还是垂下眼睛避开了视线:“兄长觉得我做得......是不是不够好?”
没能一统天下,完成父兄的遗志。
他问这问题时郑重中带着一丝局促,好像一直都十分期待它的答案,却又不太敢听。
孙策的视线在孙权脸上转了两圈,突然又是一拳头捶了下去,捶得孙权再也绷不住面色,整个人都“Q口Q”了起来。
“伯符?”旁边的周瑜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开口询问了一声。
“这小子马上就要走了,再不揍没机会了。”孙策咧嘴邪笑一下,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来劲儿了似的,又作势踹了一脚孙权,弄得后者一惊跳起来躲到一边,后腰撞上了窗户沿,又怒又委屈:“干嘛啊???”
“吴主上千年没被人揍过,我这不是帮您回忆回忆么。”孙策把指关节捏得咔吱咔吱响,步步逼近孙权后又伸出一只手去,最后却是变拳为掌落在了他头上,随性地揉乱他的头发,“天意这东西,你躲不开它就像躲不开这拳头一样,没什么好后悔也没什么好自责的。”
孙权震撼:“你这算是什么比喻啊???”
周瑜:“……”
不识庐山真面目,他总算是想起来义兄美姿颜好笑语……却有针对亲弟的暴力倾向。
“好吧,说正经的。”孙策忽然站定,抄着口袋上下扫了孙权一遍,含着点笑意道:
“你干得不错。记得下去以后帮我问问老孙,我是不是也干得不错。”
孙权一愣,表情骤然间看上去又要哭,被孙策一眼给瞪了回去。他自己也挺纳闷怎么这几天这么容易掉眼泪,想想便还是释然了,朝孙策一抱拳,勾着唇角道:“定不辱兄长使命。”
孙策终于两手一抱,肃穆地回了个礼。周瑜也站直了身子,朝曾经的主公庄重一颔首,抱拳道:“吴主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