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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琼华忙拽住她一只手臂,防止弱水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你先冷静一下。”
“郡主稍安勿躁。”谢玄也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拉住弱水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如同一枝雪白浮莲,令人心静。他今日是代替卧病不起的景元帝宣旨而来,穿的是不同于朝服的墨蓝色锦袍,同色的带勾,映得他整张沉静的脸都英姿焕发不少。“先听听五皇子长河的解释,毕竟我们方才赶来之时,他也处在昏迷之中。”
挨了一顿不明就里的职责,长河望着少女满眼潋滟,只觉得一头雾水:“弱水,你怎么了——”视线一瞥弱水身后,蓦然望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脸倏忽苍白,眼前有一阵眩晕。他也顾不得自己,连滚带爬地奔到尸体面前,紧抿的嘴唇泛着惨白:“叔父?这是叔父吗?叔父你醒醒!别吓长河啊!”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满心悲痛,甚少有阴霾的眼眸仿佛径自碎裂,一眼望去全是惊痛与悲伤。他不明白,方才还与他言笑晏晏的叔父一闭眼的时间怎么……怎么就——与梦境重叠了?
他的视线越过平原王始终紧闭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生气的脸庞,直至胸膛上的那柄匕首。
“长河啊,你若是不愿意去边疆的话,要不我再去你父皇谈谈?”夕阳如血,中年男人遗憾地叹了叹气,随即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摇了摇几下头,“荒漠的气候恶劣,你堂堂一位皇子,身份尊贵,怎么能代替叔父去受这种罪呢?”
“叔父,你这话说的,镇守边塞,守护百姓,虽死犹荣,怎么会是受罪呢?”身负□□的长河毫不在意,反而转过来安慰长辈,“大丈夫当如先祖皇帝一般,立于天地之间,征战戎马定四方,方能立不世之功。”
“就你这张嘴会说,罢了……”平原王佯嗔地望了他一眼,便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柄匕首,“这只梅花匕是我年轻时在西北的一名外域商人手上买来的,跟随我多年了。前些日子弱水还向我讨要它呢,要不就送与你吧。”
记忆里的脸,梦境中的脸,与而今气息衰败的脸重叠在一起,长河有一瞬间茫然,他愣愣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发生什么了?”姗姗来迟的夕照双目一敛,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视线落在地上之时,他蓦然一顿,眸光如电:“……皇叔?”
“你……杀了我父王……五哥你……我父王对你视如己出……”弱水哽咽着,泪水像是打开的闸门的山洪一般簌簌而落。
窃窃私语中,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不是都有嫌疑吗?”
夕照眉尖微蹙,不解的视线望向步蒹葭,心知他天性纯正,向来不偏私任何人,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四哥,此话何解?”
在前厅稳住了所有宾客的步蒹葭也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俯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匕首上的血迹,随即冷淡的视线扫过茫然的夕照,扫过悲痛的弱水,扫过一直柔声安慰弱水的琼华和伫立在他身边平静如水的谢玄:“平原王死在一柱香之内,当时所有宾客已然入席就坐,我那时正因为前厅太过吵闹,在正堂门口透气,可以证明这期间并没有人离席——然而有几个人都不在正堂。”他忽然皱了皱眉:“夕照你……方才身在何方?”
“我在自己院子里一直没出来过。”夕照从善如流,不忘补上一句,“如晦就守在外面。”
步蒹葭沉思了一番,随即望向琼华:“那你呢?”
谢玄略一顿,眼神在琼华面上停顿片刻,立时接下话茬:“我将陛下的圣旨交给琼——大殿下后,便打算去寻郡主,此后便听到了一声下人的尖叫声。”
被点到名的琼华一愣,有些惊诧:“谢玄托我将父皇的旨意转交给小七,于是我去了小七的主院。刚要回正堂之时,便在院子里听到了后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那杜如晦,你见到他了吗?”步蒹葭的视线转向伫立在夕照身边沉默不语的杜如晦。
见大家的视线都转向自己,杜如晦望了琼华一眼,笃定道:“大殿下确实将圣旨交于我便离开了,而后我转交转给了七殿下。”
“是吗?”步蒹葭提高了音调,望着琼华,双目灼灼,“出了正厅之后只有三个方向,往北是夕照所在的主院,往西是新娘子所在的厢房,往东便是后院。可我方才听到动静第一个走出正堂之时,见到你正从东边回来,以你之言应该是从夕照居住的正院方向——也就是北边走来,这显然跟你的说辞不太一样,为什么?”
“我……”琼华沉下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谢玄比他更快地辩驳:“四殿下,不过是一个方向而已。您可看到了出了正堂之后,院子的东边栽种的几株上好的紫色芫花?若我没有记错,大殿下早就与七殿下提过,曾想来府中赏赏这稀有的花。”
正厅后的庭院里白色卵石铺道,曲折蜿蜒,掩盖在一片草木密植之中,其间更有夕照特地嘱人在其中栽种了大量的芫花树,上面的花骨朵斑斑点点,似星辰密布。
“确实如此,大哥曾说有机会一定要从我的院子里折一枝走——”夕照沉思片刻,忽然踱到琼华身边嗅了嗅,果然一阵浓郁的幽香直冲心扉,他兀自轻笑一声,“原本是没有什么的,然而芫花只有花瓣留香,大哥你身上的花香如此浓郁,该是折过花的,可是你折下的花呢?”
“我……”琼华有些措手不及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谢玄双目一敛,从怀中拿出一只布帛,里头恰好包裹着几瓣破碎的花瓣:“在我这里,刚才他过来之时,不经意塞到了我手上。”
“可是不对啊。”夕照信手接过他手中的破碎花瓣,嗅了嗅之后一扬手挥了干脆,斩钉截铁地盯着谢玄八方不动的模样,似笑非笑,“那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芫花留香不久,若是你才从大哥那头得到花,却未将其戴在身上超过半柱香的时间,香味怎么会如此浓郁?”
“因此你们两个都说了谎。”步蒹葭的视线在琼华和谢玄之间逡巡,笃定道,“事实则是,你们两个在托付圣旨之后还有一次会面——”
“够了!”琼华忍无可忍地喝止他们的一唱一和,言语中压抑着隐隐的怒气,“我寻完夕照之后,便跟谢玄在芫花树下说了会话,再之后谢玄便去寻弱水了,随后就听到了动静。”
“那敢问国师,您之前在做什么?”步蒹葭紧追不舍。
谢玄有些无可奈何地望了琼华一眼,沉稳相对:“最近事务繁忙,心血亏损,我便一直伫立在院子里等琼华,是以身上的香气才会如此浓重。他回来之后,我便因平原王遇害之事前去求见郡主了,两位殿下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等三司查证以后?要不然大殿下千金之躯,为何平白无故地要遭受这些莫须有的诘问?”
相持不下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好像是我……”
“方才我梦见自己杀了叔父。”长河崩溃地捂住自己的头,仿佛有一只大手在颅脑中搅来搅去,钝痛万分,“好像真是我杀的,匕首也是我的……”
“五哥……”夕照有些惊讶。
“是我!是我杀了叔父……夕照……我不知道为什么……”长河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自语,“为什么脑海中不断闪过叔父死前的脸?真是我杀的吗?”
他的目光似流云一样迷离,忽地被胸前泛着血光的匕首闪了一下,脑海中愈加清晰地显现出自己亲手将匕首刺进平原王胸膛中的画面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无法瞑目的双眼和颤抖着的双唇。
“为什么会是我啊……”
所有人愕然,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喜事竟然变成了一桩惨案,更没有想到此案以五殿下的自首收尾。
“七哥,我想报仇。”眼见神志不清的长河已经被押了下去,早已拭干泪水的少女望着自己父亲的尸首,忽然道。
“弱水……”夕照有些担忧地盯着她过分黝黑的眸子。
弱水扶着裙裾,忽然踮起脚,伸出一手搭上夕照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夕照按弯了头颈:“这便算是夫妻对拜了。”她一扬脸,与平原王四分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夕照,坚定得令人心悸:“七哥,我们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会我所能帮你,而你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帮我报仇。”
“他们自乱阵脚了。”步蒹葭望着弱水瘦削疲乏的背影,神色淡淡,“琼华直言谢玄寻弱水在前,平原王遇害在后,谢玄却说平原王遇害在前,寻弱水在后。”
“我明白大哥在保护谢玄。”然而最应该明白的弱水却没有听出来,夕照叹了口气,“可是四哥,方才他来找我了。”
步蒹葭怔愣了一下,与一同惊异的杜如晦面面相觑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谁:“昆玉吗?”
作者有话要说:
长河背锅了。
第33章 天妖令
被记挂的人伫立在对面的高楼之上,面对着一扇洞开的雕窗,借着窗外枯败花枝的掩护望着此时或许正一片狼藉的方向,忽然道:“我说过我是来道喜的。”
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昆玉双目微敛,视线停驻在飞檐上悬挂着的一道珠帘上,面色淡淡:“如何?”
“王上,平原王……身上没有天妖令。”观沧溟低着头,独自按捺下内心的混沌与茫然,眼睫毛在满是阴霾的脸颊上撒下一片无措的阴影,轻声道,“或许还是在七殿下身上……”
听到他暗淡的语调,昆玉也未曾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惊诧,只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静静回复道:“你还忘了一个人。”
碧蓝的眸子扫过他的背影,观沧溟随即抬起头,犹带几分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猜想:“难道是那位离都许久的六皇子?可据梅大哥生前所说他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会回来的。”昆玉言辞异常肯定,顿了顿后补上了一句,“当邺城大乱的时候——沧溟,你懂了吧?”
观沧溟默默点了点头,他之前难得鼓起勇气反问昆玉为何一定要诛杀弱水的父亲,但是昆玉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对琉璃般的眸子深沉地望着自己,直到他握紧了拳头,最后乖乖听命行事。
本该无悲无喜,但是他不是无情无心的顽石,只要一想到弱水以往护在自己身前娇小又坚定的身影便觉得有几分愧疚。在走出夕照府邸的后门之时,他听到了弱水一记难以压抑的哭喊声,直直地刺进心底,使得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僵硬成了一尊磐石,任凭风吹雨打也无法移动半分。观沧溟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期然被下方幽静小巷中夹杂着腊月雪片的一阵争吵声打断了。
“放肆。”一个颀长身影恨恨地冲着身后的人低喝一声。
“琼华!”在橘色光华的朦胧笼罩之下,谢玄眼底的阴鸷在某一瞬间一闪而过,大跨步上前几步拽住满脸戒备与冷漠的人。见到熟悉的脸,谢玄已然不自觉软下了声音:“琼华,你听我解释。”
“你从来不需要跟我解释。”琼华眼底闪过了薄怒,面前的碎雪似要透过眼眸,将彻骨的寒意直直贯穿至谢玄的心底。
望着他淬了冰的眸子,谢玄禁不住一愣,五指一松,便任由掌间的柔顺衣料如流水般划过。他抿着唇,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疾步向前,有几分粗鲁地一把将琼华拽住。
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沉默着盯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移开视线服软。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也可以接受你做的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是长河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兄弟,还有我皇叔——”琼华使劲闭了闭眼,颇为不忍,“皇叔他嘴上虽然也同其他人一般不喜欢我身上的另一半血脉,但心底也是疼爱我的。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我身上的衣裳薄得仿佛都要结冰,若不是遇上了在宫中大宴后喝得太多以至于走错了方向的皇叔,我恐怕早就要冻死在宫道上了。自那以后,我的吃穿用度再也没有短缺过,很久以后我听夕照提起才明白,皇叔曾在父皇面前为我请了一道旨意,保我平安无忧地活到了现在。他对我的好,我都是记得着的……”
“对不起,是我的错,怪我迟到了几年,以后我再也不会缺席了。”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阵波澜,谢玄不动声色伸手握紧了琼华的手腕,一字一句坦白道,“我虽手段狠厉了些,但你要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骗你——平原王确实不是我杀的。”。
他确实没有动手,只不过顺势推波助澜了几下而已。
“是吗?我一从夕照那边回来便跟着你去了后院,你对长河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这事情谢玄不提还好,甫一提,琼华立时便紧绷了全身,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你想解释?好,你说。”
“你看到了?没错,我是篡改了五殿下的记忆。”谢玄抹去一刹那的惊愕,低声笑了笑,淡然的眉角越来越柔和,“可你还是愿意护着我。”
“随你怎么想。”琼华瞪他一眼,恨恨拂袖而去。
谢玄这才敛去了面上的柔软神情,仿佛方才那般温声细语的人全然不曾存在一般,他沉默了片刻,动作甚是优雅地拈起衣襟上的一片已近荼蘼的芫花花瓣,抬起头对着昆玉所在的方向,朗声道:“可是看够了?”
只见昆玉冷哼一声,指尖微动,一道气劲穿过萧瑟的枯枝,径直向谢玄心前袭去,无声亦无息。指尖拈起的花瓣应势而碎,蓦然被攻击的人也面色不变,轻挪脚步,堪堪偏过头躲过。
清隽悠远的眉峰向上一挑,眸光印着空中漂浮着的流云,谢玄抚上衣袖上一个被划出的小洞,略略昂首,唇边绽出几分笑意:“竟然如此动怒?罢了,后会有期。”
关于早年便离开邺城的六皇子,昆玉知之甚少,唯一一次也是偶然一次听梅三弄提过一次,无非一句“六皇子惜剑如命。”想必是个潇洒恣意的人,不然为何能抛弃一切出走天涯呢?可是他去哪里了呢?没有人知道。
距离平原王之死已然过去了三天,五皇子锒铛入狱,但因为神志模糊,这案子宫中迟迟未能传出后续风声——自然也未能听闻过六皇子的消息。
“怕不是个傻子吧?走开!”熙攘人流中,一道饱含质疑的驱逐声甚是引人注意。
一位麻布粗衣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打量着面前身着金色锦衣的俊雅男子,面上犹有几分疑虑:“这世上哪有常开不败的梅花?看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怎生得脑子不太好使?公子您姓甚名谁?”
“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男子愣了许久,随即被满脸不耐的店家赶到了一边去。他青松一般伫立在一旁,十分沮丧地抚着不慎沾满了尘土的脸,硬是想不起自己是谁,而后抬起头正露出一对泛着迷惘的眸子,“我叫什么……”
“王上……”由于太过惊诧,观沧溟不由轻声唤了昆玉一句,脸色一点惨白。
依言移过视线,昆玉恰好望见了一对熟褐里隐着暗红的眼瞳——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望舒正在懊恼地揉着自己的眉角,他思索了好一会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甫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如溪涧一般清幽。一瞬间脑子划过了许多断片,但最终没能连成一段连续的画面。他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十分俊美的男子:“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因为我们认识,我知道你的名字——”昆玉抬起手,缓缓覆上望舒眼眸的轮廓,轻叹一声,“便叫梅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