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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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拦自然是拦不住的,四哥。现在的昆玉,怕是谁也拦不住他,因此你要做的自然是拖住他。”夕照眯着眼睛,笑得狡黠。

    步蒹葭不解地望着他:“拖住他?”

    昆玉再不看他,拾起剑去观察龙眼处的封印,却发现上面的封印曾之前被人加固了一些。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封印的手法似是出自早已失传的上古妖族之手。

    难道是那位身怀半妖血统的大皇子?昆玉皱了皱眉,望着熟悉的文字,却又不好下手。

    “又见面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原来步蒹葭是在等你。”昆玉皱了皱眉,蓦然站起身来,目光不善地注视着一脸沉静的谢玄。

    谢玄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与乾坤袋,口中默诵,只见袋中的一丝血红应声而动,随着咒语与黄符合二为一。霎时光芒大盛,飞沙走石,一团金光如有生命一般,牢固地贴在了龙眼之上。他面色淡淡道:“谢家世代肩负守护皇室与龙脉的使命,等到我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明白今天这事无法善了,昆玉也不在意,只是将红雪三千丢还给步蒹葭,俯身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须臾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他真愿相助,怎会姗姗来迟?原来,最天真的只有你。”

    步蒹葭没有回话,只是定定地望着红雪三千。他生命中的有一天一直在下雪,连带着他的师尊和昔日欢声笑语都埋葬了那一天的雪夜。

    冷风与屋内孤灯共舞,映照出道人几个春秋都未曾变化过的木然容色。

    “师尊——”一个男子强撑着内伤,闯了进来,一头扎进道人冰冷的怀里,“为什么最近都听不到您的声音了?”

    仍然没有听到熟悉的只字片语,步蒹葭冷冽的神情有一瞬间崩裂:“师尊,我——我有点怕。”

    我是如此害怕得而复失。

    作者有话要说:

    QAAAAAQ虐死我了,蒹葭这个角色。

    第31章 红白事

    太阳堪堪找到屋顶的时候,长街上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先从巷子深处传来,然后此起彼伏,整条街仿佛烧起来一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大红的嫁衣上端用金线绣满了两两相望的百鸟纹,同样金丝刺绣的艳色霞帔边缘垂下几缕赤色的华丽流苏,下摆上是一只昂扬的凤凰,华丽的尾巴一直绣到裙边。腰间更是系着一只九子同心结,四周环绕着一串碎珠,与新郎身上的那只正是一对。弱水面色不耐地摆弄着发髻上摇摇欲坠的几只白玉凤钗,忽然扭头问道:“五哥,我这样真的好看吗?”

    长河微微哂笑,下意识地想如小时候一般,摸摸她的柔软的脑袋,却对着七零八落的玉簪与步摇望而却步,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肯定啊,我家的妹子,出嫁时自然是最美的。”

    弱水低头微微一笑,额间花钿盈盈欲滴,胜雪的肌肤上恰有几分即将为人妇的娇羞:“想不到五皇兄还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

    见她幸福神情不似作假,长河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拾起盘中红艳似火的盖头,低头注视着上面正中的龙凤呈祥图案:“弱水,若是夕照胁迫你,你只管跟五皇兄说。”

    弱水呼吸一窒,面上喜色淡了少许:“五皇兄说笑呢?七皇兄仪表堂堂,我能嫁给他自然是我的福气。”

    “是吗?”长河的手捏紧了喜帕周围垂落下的碎珠,他的面色更是严肃,“可我听二哥说,你之前因不满这桩赐婚曾离家出走过。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就连我这一身武艺也是皇叔亲手所授,我们兄妹的感情自然比他人更好,五哥自然也希望你能追寻自己的幸福。但是你跟五哥说真话,真是你自己愿意嫁给夕照的吗?”

    他这漆黑的一双眼似乎要直直地穿破面上虚假,望进灵魂深处而来,弱水悚然一惊,双手绞紧了两边的衣袂,顿了顿才势均力敌地望了回去,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嘲弄与凌厉:“若我不愿意,难道还有谁能逼我点头吗?”

    “那就好。”凝滞的空气一消而散,长河低下头,面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悦,伸手为她盖上盖头,“三哥走了,二哥还在病中,连父皇都受了惊吓,最近确实是多事之秋,亟需要一件大喜事来冲冲喜。”

    屋外乐声震天,屋内却是一片安宁。

    一身喜服衬得夕照整个人容光满面,可是他的面容依旧是一片沉静,平时顾盼生姿的双眸更是沉寂得如同死了的睡莲一般,褪去生机,只显安然。

    “如晦,你恨我吗?”他扭头望向屋内一直垂立在侧、漠然不语的手下。

    自从杜如晦将望舒从谢玄那边带了回来便愈发沉默,就像一座沉眠于浩瀚冰山之下的火山,明面上风平浪静,但或许不知道哪天不经意便喷发出来,将一切燃烧殆尽,只有在闲暇时间才会挥舞着匕首,雕起小人来,一笔一画,甚是认真。

    夕照曾不经意间瞥见过一眼,立刻就知道他在雕刻的是什么了——重弦。

    “殿下,若我恨您,阿弦能回来吗?”杜如晦一双有些冷然的眼眸就那么静静望着夕照,仿佛一把迟钝的刀,一刀一刀、无法反驳地控诉着他的无能为力。“很明显不能。所以请殿下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说完,他目不斜视,出去了。

    毫无疑问,夕照也会对一些事无能为力,比如重弦的死,比如与昆玉的决裂,再比如今日的婚姻。他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了,输了自由,输了婚姻,输了一辈子,只能走向一条或明媚或灰暗或清醒或迷惘的道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道路。

    “但是能拿回兵权啊……”

    坐了许久,他站起身,打开门,窗外晴空万里,锣鼓震天,正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此刻最想见,也最不想见的人。

    昨夜一场风,院子的树便愈加消瘦了,夕照带上门,倚在廊柱上。寒风隐隐卷着些许砂粒子,扑簌簌地打在滚烫面颊上,他盯着石板上簌簌打转的叶子,道:“你来抢亲?”

    “你希望我来抢亲?”二人相对之时,天地间竟然如此寂静,昆玉空灵的声音仿若大雪飘落一般,乍听无声,“如果我说我来道喜,会被赶出去吗?”

    平原王正满脸喜气地伫立在门口,接受四面八方的贺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还来不及多想之余,只见长河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常,略微皱了皱眉,追了上去。

    说来也奇怪,方才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谁知跟到后院来,竟然不见了踪影。长河有些纳闷,四下打量着周围,摸了摸下巴,打算回到前厅之际,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个侧身,下意识地扣住人,正将贴身匕首抵在人脖颈之处,却听见一声闷哼:“你这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皇叔!”长河立马松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歉意地红了脸,“您没事吧?您不声不响地,我还当是七弟府里混进什么闲杂人等了呢……”

    平原王揉着自己差点扭到的脖子,吹胡子瞪眼地夺过他手中的匕首:“闲杂人等倒是没有,我的脖子倒是扭到了。”

    长河连声认错,讨好地为老人家揉起了肩膀:“皇叔,我错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父皇。走吧走吧,吉时已到,弱水和夕照该是到前厅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好啊——”只见平原王微微敛目,手刀一落,男子就堪堪倒了下来,见人已经晕了过去,他让失去意识的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随即拍了拍手,捋了捋胡子,一双洞察秋毫的眸子望向后院深处,道:“出来吧。”

    阴影里,渐渐显出一个人来,碧蓝的眸子比晴空更澄澈。

    平原王双目如电,好半天才慨叹一句:“我女儿嫁给夕照就为了放你自由,你一出来就该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然而你又出现在这里,何苦呢?”

    “我……我来给郡主道喜。”观沧溟顿一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海螺,表面盘旋着几条花纹,已经被摩挲地十分光滑,“她——郡主说最喜爱蔚蓝的大海,沧溟一介庶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唉?”平原王接过这礼轻情意长的贺礼,放至耳边,果然隐隐听到了大海的浪潮声。他忽然感叹一句:“如果你不是妖的话……”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饱经世故的老人家细细思索了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算了,你带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有些朦胧,缓缓地低下头,惊诧万分地望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一开口便有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咳咳咳……”

    “对不起。”观沧溟低垂着头,退开一步,不敢去望老人不可置信的双眼,“对不起,我潜伏在郡主身边的时候就知道您是个好人,但是王上的命令,我实在是拖了太久了。”

    笨重的躯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平原王睁大了双眼,艰难地呐呐道:“别……别……别告诉弱水……”

    观沧溟身形一僵,如遭雷击:“对不起……”

    昨日种种如过眼烟火在脑海中一晃而过,还来不及细想,便从指缝间缕缕滑落,被晚风吹成点点残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一点点蚀凉人身上的温度,夕照紧紧地盯着他:“七殿下会笑脸相迎,但是夕照会将你拒之门外。”

    “那如你所愿吧。”

    突然眼前一花,下个瞬间,夕照就直直地望进了一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顿时愣在了原地。无雪的风将寒意一层层地裹在周身,唯独这一句话化为无边的火苗将整颗心烧得火热。

    “呵。”静默了片刻后,夕照退后一步,轻笑一声,笑意模糊如夜色,眼底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很让人心动的话。要知道,那日花前月下,四目相对,我想带你远走高飞逃离是非阴谋的心都是真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如实地告诉我一句真话——你这次出现又有什么目的?”

    “我……”昆玉抿了抿唇,转过身,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来拿回属于妖族的东西。”

    “王上,若是明日平原王死后,我们拿回天妖令的话,仇还报吗?”夜色中有一男子伫立在他身后,垂首而问。

    “沧溟,他们拿走我们太多东西了。”

    观沧溟顿了顿,随即迟疑道:“那……也包括七殿下吗?”

    久未曾听到回复,观沧溟自知自己失言,便默然垂首不语。

    属于他的东西……夕照刚想开口,却听到后院传来嘈杂喧嚣的话语声与脚步声,依稀夹杂着微弱的哭声。

    随即弱水一声模糊的尖叫声传来,撕心裂肺之痛令人感同身受。

    “属于我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昆玉的面庞显出清淡的绯色,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论是什么。”

    那日晚霞中,一人负手而立,面色清冷如秋日冰霜,直到观沧溟转身离去,夜幕上的最后一分余晖也被黑云吞噬,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夕照……也算的。”

    第32章 乱阵脚

    只见有一道夹杂着杀气的黑影如鬼魅般挥出一道的刀风向自己袭来,长河却不慌不忙,立时抬起一手握住回来的刀,另一只手抽出贴身匕首奋力一击,只见匕首没入黑影的胸膛,有汨汨的鲜血顺着躯体流淌而下。

    刺客失去平衡后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即小步趔趄了几下,终于仰面倒下,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有些许殷红的血珠溅在他的面颊上,脸上的黑雾散去,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长河乍然惊醒。

    有些难受,头还昏昏沉沉的,他使劲晃了晃脖子,也没能让头脑清醒几分。目之所及是一片火红,上面的凤凰翎羽散发着璀璨金光,刺得双目清灵了不少,他还来不及发声便听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自己面前,叮叮当当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弹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抬头一望,直望见所有人异样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

    弱水径自踩碎了地上的五色琉璃珠子,就如同踏碎他们这些年的情谊,声音微微颤抖:“五哥——你曾质问我知人知面可知心,那如今你又怀的什么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