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有嘉鱼

分卷阅读12

    第17章

    景止双眼一亮:“什么?我只道那不过是故老传说,原来世上真的有山鬼?”

    本少爷不知他们在对谈什么学问,只听得云里雾里,抢过话头,陪笑道:“姐……前辈,这两位公子都中了暑,不知您能不能赏赐一杯茶给他们喝?我给您讲一百个故事,如何?”

    那女子起身取过茶壶,倒了两杯茶,分别递给叶洛二人,道:“不必了,你们的故事,我已经看完了。两位,请了。”

    景止道过谢,一饮而尽,赞道:“入口清透,真是好茶,多谢前辈见赐。”

    斯幽三只手指执着那茶杯,神色不定,但和那绿裳女澄澈如水的目光一触,终于喝了下去。

    那女子微微一笑,转向我道:“你师娘可好?”

    我瞪圆了双眼。

    他奶奶的,前有靖国侯对我师父念念不忘,后有个自称活了三百岁的大美人儿觊觎我师娘?

    我师父这两口子是招谁惹谁了,处处被人惦记?他俩能否顺顺利利地厮守这一辈子,看起来真是难得紧了。

    我脑子里念头转得正欢快,那女子脸现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啐道:“混帐小子,想到哪里去了?几十年前,我游历世间,曾收了个徒弟叫沐飞卿,这名字你可知道?”

    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怎么不知道,沐飞卿是我师娘的师父,就是我师祖呐,我师娘每年都会为他上香的。”

    突的明白过来,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等等,我的师祖,是这位美人儿的徒弟?

    那女子在我的满脸问号中心平气和道:“你想的不错,我是你的太师祖。”

    这女子自然是我的太师祖,“沐飞卿”这三个字,当世所知者已然寥寥。

    记得师娘曾带无限惆怅提起他,那是一个如竹的浪子,飞扬潇洒,举止从来不见半分正经,但眼睛里却常有寂寥之色。

    我太师祖虽是个仙女似的美人儿,本少爷瞅着她,却有些发慌,那一双眼太过莹澈,仿佛一切都尽被她看穿。

    少爷满肚子装了不少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儿,被这么个美人瞧得通透,这滋味不大好受。

    好在我虽是她的太徒孙,她倒并未对我有多留意,斟了一盏茶又递给景止,柔语道:“少年人,此茶对你大有裨益,你不妨多饮一些。”

    景止谨遵着高门贵户出来的好修养,温文含笑,连尽三杯:“多谢前辈。”

    我悲辛地抗议:“太师祖,怎么你对景止,倒似比对我更关怀些。”

    她闻言秀眉轻颤,宛若蝶舞花间,悠悠不绝,明眸中闪过千万点悲戚:“这孩子温柔寂寥的神色,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景止一扬眉,眸子中迷惑流泻:“故人?”

    太师祖一声轻叹,将茶壶放回火炉之上,凝望吞吐的火苗:“我虽能看穿他人心意,但曾经却被一个人欺瞒过。那时我同他身陷幻境之中,他的心告诉我,他定能归来,我便信了,后来却为此碧海青天,夜夜悔之无穷。”

    我同景止对视一眼,听她语声凄切如雪夜闻笛,一时均觉凄恻,没了话说。

    斯幽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茶盏,沉着嗓子道:“前辈独历数百年岁月,难道就没想过去找那人的转世?”

    太师祖眉尖一挑,唇畔笑意凄绝:“我早已找遍世间,但斯人已逝,踪迹难觅。”

    斯幽微微一笑,招手命阿蒙去马车上取他的包袱来,不多时阿蒙便拿来了一个流云锦缎的包袱,恭恭敬敬地呈在小王爷面前。

    斯幽轻抚着锦缎上往来流逸的花纹,悠悠地道:“晚辈年少时,家里曾聘请一位极出色的画师来教习画技,在他的画囊里有一幅画,画上的白衣人,无论谁见了,都会永生难忘。”

    如愿看到我太师祖花容失色,满脸惊怔,斯幽唇角微弯,欲笑将笑之际,缓缓将那幅画卷展开。

    我立在一旁,斜斜瞥见画中人,呼吸登时一窒。

    说到美男子,本少爷自幼就司空见惯。

    论皮囊,靖国侯和叶相成日在宫里晃悠;论风华,我师父负手一笑,杀伤力不在他的武功之下。待到从天镜山归来,途中搭救的洛小王爷生就一张老天爷精心雕琢的脸,竹马叶公子也愈发雅丽脱俗,大有兰生幽谷,芳华摇曳的风姿。

    但或许只有眼前的这画中之人,才当得起遗世独立,寂寞如雪的考语。

    不过是极朴素的一身白衣,不过是极沉寂的一个形影,无端地让人觉得鼻酸心惊,仿佛无意间窥见了凡人本不配窥视的风景。

    景止满脸讶色地注视着那幅画,默然不语,斯幽却带些奇异的神色,眨也不眨地望着太师祖。

    她神情恍惚,语声呢喃:“是……是他……”一语未完,泪水倏然夺眶而出。

    斯幽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续道:“那画师说是有一日在某山中取景,偶然见到一个白衣人飘然御风,顷刻间消失得了无踪迹。当时惊鸿一瞥,他匆匆画下此人形影,但从此以后,他日日都去那座山,却再也见不到此人了。

    不过我想,既然此人曾在这里出现过,那么定有踪迹可寻,那时我向那画师讨要这幅画,他却怎么也不肯给,我无奈之下,只得出个下策。”

    太师祖深吸了口气,妙目中如聚霜雪,又是清亮又是冰寒,瞧得本少爷忍不住一抖:“所以你便杀了他,将这幅画据为己有。”

    斯幽微微一怔,想是也没料到她的本事如此神奇,抚掌笑道:“早就听闻山鬼的灵力极为特殊,前辈果然如传说中一般,他人心意,无不看穿。”

    太师祖冷冷地望着他:“小王爷心防深沉,有备而来,心里将那处所在瞒得严实,连我也瞧不出来,难得。”略一沉吟,留恋地望了画中人一眼,将那卷轴小心地卷起来,淡淡道:“有什么事,说罢!”

    斯幽微笑道:“不久之后,在下也许有一件事想求前辈帮忙,您若能做到,在下自当将那座山的名字告知前辈。”

    本少爷揉着脑袋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们说话,这位小王爷,我最近越发看不透。

    再喝了一盏茶,太师祖言下便赶客:“你们还要赶路去南疆,早些启程罢。”

    我赔着笑:“太师祖,可要我同师娘提起您?”

    她摇一摇头:“你师娘自己都不知道她有个师祖,何必提起?”满脸萧索之色,向我们挥一挥手,转入茶铺后,不再出来。

    我任劳任怨地扶了两位公子,回转马车,老赵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大喜,马鞭一甩,骏马长嘶声中,向前进发。

    当晚到了一座人烟喧嚣的小城,找了个客栈歇下。

    本少爷这次是奉皇命出征,行事务必低调,来不得从前煊赫的作风,又惦记着两位公子都还生着病,晚饭只略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斯幽夹起一条没油没盐的青菜,由衷叹道:“此刻想起当日与嘉鱼在酒楼初逢,恍如隔世。”

    我洋洋得意:“如今我节约朴素,比起之前挥霍之时,是不是进步良多?”

    小王爷幽幽的道:“正是。”

    景止欲言又止,就着咸菜,安安稳稳地吃了一满碗白饭,叫本少爷瞧了,喜上眉梢,连赞他乖。

    用罢饭,已是皓月东升。

    景止在油灯的影子里悄悄地一拉我衣袖,我立时会意,找了个借口随着他出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沉声道:“景止,你有什么要说?”

    他担忧地瞧着我:“嘉鱼,你今晚只点这么两道菜,是不是身上银子没带够?我这里有,你拿着用。”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绣花的小荷包来,打开看时,里面有好几叠银票。

    本少爷一双眼顿时睁成了炸圆子。

    我的老天爷,景止随随便便一掏腰包,少说也有一万两雪花银,是谁说叶相清廉的?

    少爷我想到终于拿捏住叶相那老古板的把柄,快活得站不住,要不是景止是我的好兄弟,叶相你这老糊涂的相位只怕要坐不踏实。

    景止浑不知我在转什么念头,双眼晶亮,琉璃珠子似的凝视着我:“你放心,这些钱我爹不知道,都是出发前老太太给我的,说是路上不要委屈了,要吃好喝好。”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忽然醒悟,在叶相未考中探花郎之前,叶家已经是苏州的首富,满腔抓住叶相把柄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第18章

    第二日我吸取教训,两位公子还未起身之前,我便准备了满满一桌精致的早膳,静候两位尊神。

    景止换了一身浅碧色的锦袍,腰系一条绣了兰花的鸾带,缓步而来,瞧了桌上的饭食,含笑望我一眼。

    我见他神色柔和中带有赞许意,心里正喜,斯幽踱过来又赞了一句“劳嘉鱼费心”,更叫本少爷一阵飘飘然,只恨自己不曾生得一条尾巴,翘上天去。

    逶迤行了四五日,前方依山傍水,景致不俗,一条清溪蜿蜒向前,水底一块块雪白的鹅卵石参差分布,历历分明。

    马儿行了一日正口渴,见了溪流,兴奋长嘶,奔到溪边喝水。老赵向我打个商量:“少爷,不如咱们歇会儿再走?”

    我瞧了瞧天色尚明,便命他牵着马儿去吃些水草,让两位公子下车来歇息。

    阿蒙不等我吩咐,麻利地取了茶具,生火煮茶。我在旁瞧着,大觉欣慰,暗暗忖着回去升他做个管家。

    景止同斯幽端庄地并肩坐着,抬头望那青翠欲滴的山水色,一个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个道“荒城自萧索,万里山河空”,吟罢相视而笑。

    斯幽笑吟吟地瞧着他:“叶公子也爱王摩诘?”

    景止矜持道:“是,我的名字,便是摩诘之名。”

    斯幽微笑道:“你原也似摩诘,这般的超逸绝俗,令人倾倒。”

    两位公子一番话说得我无比气闷,跑到溪边掬一把溪水洗了个脸,耳廓忽动,顿生警觉,一股熟悉的妖异气息不知何时,已席卷而来。

    本少爷“嘿”的一声,站回到景止身旁,袖着手只管冷笑,斯幽也若有所觉,长身而起,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挑了挑眉,扬声道:“轻尘楼的纪姑娘,便对洛家的小王爷这么念念不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