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有嘉鱼

分卷阅读13

    纪凌烟行踪已经泄露,也无意隐瞒,咯咯娇笑声中,莲步轻移,从一株参天大树后转了出来,秋波如怨似诉,胶在斯幽身上:“洛郎,好些时日不见。”

    斯幽平静道:“有劳纪姑娘挂念。”

    有这么个美人牵挂,小王爷居然没事人似的很把持得定,看得本少爷很为美人儿义愤填膺。

    纪凌烟幽怨地凝望着小王爷,脉脉含情:“你放心,我这次来,不会虏你回去。只为告诉你,我得知你在京城徐府中遇刺之事,忧心不已,已经查明真相,刺客是你哥哥洛天赐派来的。”

    斯幽扶着额头,脸上波澜不起:“多谢纪姑娘替在下查明,只是兄弟相残,竟传于外人之耳,叫洛某好生惭愧。”

    纪凌烟趁机提出个主意来:“你此去南疆,路途遥远,难保你那位哥哥不再生出恶念,不如我跟随在你身边,一路保护?”

    本少爷听得大悦,有这么一个美人一路相伴,自然再妙不过,正待表示欢迎,洛小王爷有礼貌地抢在前头:“不必了,我们都是男子,纪姑娘随行不便。”

    当晚我想起纪凌烟依依不舍离去的情状,心头无名火蹿出三丈高,给景止和斯幽准备的饭菜也就颇有个碧落和黄泉之别。

    洛小王爷面不改色地夹着萝卜丝儿,吃得坦然,景止过意不去,邀道:“斯幽,你来尝尝我这里的蒸熊掌、醉蟹和什锦酥盘,味道倒是不错。”

    斯幽瞥我一眼,淡淡笑道:“徐公子既然要我吃素,在下自然从命。”

    冲他这样识趣的份儿上,半夜里本少爷又救他一命。

    洛天赐这回找的刺客本事不小,十三四个好手一起向斯幽围攻,饶是小王爷一身武功,也抵挡不住。

    幸而少爷我耳聪目明,听到他房里的动静,飞奔而至,剑光夺鞘处,拿出了在天镜山学到的全部本事。

    我同斯幽背抵背地作战,眼前寒星飞舞,耳畔剑风呼啸,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将那些刺客尽都制住。少爷我累得直喘气,半晌才平定下来,撕下一个刺客的面罩正要喝问,那人满脸乌青,竟已服毒而死。

    我见了一惊,接连将这些刺客的面罩揭下来,却见人人脸现乌黑之色,无一活命。

    斯幽久战之下,无力地靠在床边,见状低声道:“都是久经训练的死士,唇齿间早藏了剧毒。”

    我恶狠狠一拍桌子,着实气愤:“你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哥?真他奶奶的倒了大霉!”

    斯幽倒像对兄长屡次派人行刺之事不怎么放在心上,一双眼怔怔地凝望着我:“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被他突然脉脉起来的目光看得发慌,由不得不一哆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江湖规矩。大兄弟你不必感激涕零,有事没事多请我吃顿饭就成。”

    小王爷不答,背负着双手,缓缓走近,在我面前两尺处蓦地驻足。

    月光斜照穿户,将他一张脸映得皎白如雪,目光中仿佛有万缕柔丝飘摇如飞絮,在我面上切切徘徊。

    我的老天爷哟,小王爷这是吃错了什么药,眼中何以这般柔情万状?看得我周身鸡皮疙瘩起得分外欢快。

    少爷我勉强撑着泛酸的笑脸:“我说小王爷,你今儿是怎么了?”

    斯幽倒背着手,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笑容有些莫名地凄凉:“嘉鱼,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对你有了这样的心念?”

    我结结巴巴道:“额,什么这样的心念?”

    他怔怔瞧着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什……什么?

    我哆嗦着拾起掉落在地的下巴,哆嗦着开了言:“小……小王爷,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开。”

    斯幽又向我靠近了些,一缕奇异的幽香飘入我的鼻端来,伸臂环抱着我的老腰,低语道:“嘉鱼,也许只是凑巧,我心上的人刚好是你,无关男女。”

    我浑身打颤,耳根子倏然烧得滚烫,他奶奶的大萝卜,这是唱哪一出?

    诚然我素来很有审美眼光,小王爷生得又极其符合大众的审美,然而本少爷从来追慕美女,何尝想过要当一个断袖?

    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转头望去,门外立了沐着月光的景止。

    天上星光流荡,苍茫的夜空仿佛触手可及,又或许只是因为景止立在星空下的缘故。

    本少爷的舌头一向灵便,这时却不知怎么打了个结:“景……景止,你听我说……”

    景止静悄悄地立在万千繁星之下,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捡起掉落的玉佩,拱手道:“抱歉,我听见隔壁有动静,只怕出了事,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叶公子保持着自幼养成的好风仪,致歉之后,转身便走。

    本少爷眼睁睁瞅着他颀长身影消失在回廊那畔,当真是欲哭无泪。

    第19章

    次日大早上起来,本少爷顶着一左一右十分相称的黑眼圈,长吁短叹地踱到客堂里,阿蒙早准备了一大桌子的早膳,两位公子对面坐着正吃饭,脸上都淡淡的,像是自动忘了昨晚的那回事。

    见我来了,斯幽扯了一把椅子放在身边,向我招手道:“怎么起得这么迟?”

    他奶奶的大萝卜,本少爷昨晚辗转反侧,是为了什么缘故,你倒还有脸问!

    我挂着一丝讪笑,在椅上坐下,端了一碗饭开始猛扒,阿蒙见我吃得勇猛,在旁笑道:“少爷,还有几日才到南疆,您这就急着锻炼身体,以备待敌了?”

    我连扒三碗米饭,放下碗来一抹嘴,脸上一板:“出门在外,须得叫本少爷‘征南将军’。”

    阿蒙急忙连声应是。

    景止今天似乎有些心事,端着一碗草菇汤,喝了半日才喝小半碗,听了我的话,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沉郁的眉头舒展开来:“嘉鱼这个征南将军,当得甚有气势。”

    我给他添上了半碗汤,顺口笑道:“皇上金口玉言封的,总得像回事儿。”又夹一块蟹黄酥到斯幽的碗里:“来来来,小王爷,尝尝这蟹黄酥,滋味着实不坏。”

    斯幽一皱眉:“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本少爷被他目光里的幽怨之意震得一哆嗦,赔笑道:“好好,洛公子,斯幽,成了吧?”

    上了马车,扬鞭启程。

    我本想找个机会同景止解释一番,好歹我也是个响当当的英雄小哪吒,怎会和洛小王爷扯出些不明不白的情感纠缠?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只眼巴巴望见景止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侧,脸上神光离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本少爷心中生出了十几只猫儿爪,十分难受。

    斯幽坐在我正对面,冷冰冰地瞅着我,一双眼亮得让我见了就发慌,真他奶奶的尴尬,好比梁山伯听了马文才对他含情脉脉的表白,当场就能吓得晕过去。

    摸着良心讲,小王爷生得着实不坏,眉眼都像良工雕琢而成,俊美中带几丝峭拔忧郁之意,全天下的怀春少女,见了这么个眉目中写了无限故事的人物,岂有不陷进去的?

    但我徐鱼偏偏是个铁骨铮铮的小英雄,爱不上这样俊俏的男儿郎。

    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我和小王爷认识没几日,统共只顺手救过他那么两三回,何以这么个孤僻冷峭的角色,竟至于暗地里瞧上了我,叫人实在想不通。

    今儿的马车也怪,一路颠簸,颠得我全身骨头发酸。

    本少爷对着两位一路泥塑也似沉默的公子,本就气闷,趁势钻出马车来,坐在老赵身旁:“我说老赵,你这赶车的技术比起前两日可差远了。”

    老赵粗着嗓子道:“公子爷您不知道,今儿这马忒怪,不听我的话。”

    我不耐烦地从他手里抢过马鞭,一声唿哨,甩了个漂亮的鞭花儿,击在马臀上,那马儿吃痛,十分乖觉地大踏步向前跑。

    老赵欣慰地“哟”了一声,感叹道:“还是少爷您本事大,这畜生就听您的话。”

    本少爷听了他的奉承,禁不住洋洋得意,索性坐在他身畔,兢兢业业地当了一日的马夫,老赵懒懒地斜靠在马车上,闲磕着瓜子儿。

    到了黄昏时分,已赶了数百里路程,据老赵说来,照这个速度再走上三日,妥妥地能到南疆。

    我大感欣慰,摸出一张银票赏了他,叮嘱他给三个大胖孙子多带些糖果回去吃,老赵咧开了嘴,一叠声儿地道谢,笑得眼睛没缝儿。

    当夜在客栈用罢饭,本少爷独坐在石桌上擦拭裂涛剑。

    天上孤冷冷地悬着一弯月儿,我趁着月色,正见到景止负手从廊下走过,月光倾洒下来,照见他一身碧衫,清隽得令人自惭形秽。

    世间有海中月,天上星,再添上一个景止,何等彼此辉映。

    从来这样仿佛立在画中的景止,能同他相识,老天爷待本少爷,好歹不薄。

    我愣了一回,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昨晚叫他撞见洛小王爷搂了本少爷老腰的情景,此刻见到他,我不由自主地老脸发热,生怕他当真以为我去了天镜山几年,竟硬生生从一个小纨绔变成了小断袖。

    这误会忒大,大得我愧对老友。

    不防他转过头来,携了月色向我淡淡一笑:“嘉鱼。”声音清柔平缓,一如他平时语气,瞧不出有什么鄙夷轻蔑之处。

    我忙弃了手中的裂涛剑,跃到他身前,赔笑讨好道:“景止,你有什么话说?”

    他背负着双手,眼光飘向渺远的苍穹:“自你回来,还未同我说起这些年,在天镜山上过得怎么样。”

    本少爷捏着一把冷汗,一门心思只想他问及昨晚的情景,我好同他解释什么叫眼见不为实。

    但见他竟然问到天镜山上的经历,我只得按捺住满腔喷薄欲出的有冤无处诉,忙忙让他坐下,将数年来跟着师父习武的事说了。

    山中不知岁月,漫漫悠长无尽,师父教我的东西不少,师娘成日里更是俏皮行为不断,我不欲瞒着他,一件件事无巨细地说来,月上中天的时候,才堪堪说到十一岁那年,我被师父赶到侧峰上被群虎围攻的辛酸。

    景止洁白纤细的手指轻敲着冰凉的石桌,听得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忙道:“不苦,不苦,师父待我极好,就是要求严格了些,你瞧,我比起从前,是不是收起了许多纨绔气息?”

    他忍俊不禁,在万千璀璨的月华里敛眉微笑起来:“说的也是,从前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