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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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染下车召见,白束方掀了车幔一角往外瞧看。只一眼就定格在宁琅身上。

    着一身熠熠生辉的明光铠甲,骑在马上,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青雎也与那晚的皮色略有不同,在日光下毛色更亮,一身枣红娇如焰火,更衬得马上那人背姿英挺,宛若神将下凡。

    白束会心一笑,想必身上那伤没什么大碍了。

    自他回来后便再没见过宁琅,食寝都与萧染一处,车帐外更是给他配了十几个侍卫贴身看着,

    这三日虽未见过宁琅,但行军布阵安营扎寨还是井然有序,没听得一点风言风语,足见宁琅治军严明。

    萧染虽对宁琅略有不满,但看得出还是信任宁琅的,否则不至于御驾亲征还带着一个看上去不足弱冠的少年将军。

    等萧染走至近前,宁琅翻身下马,状似无意往这边瞟了一眼,瞧见明丽皇帐内的小人儿不由眉心一展。

    经此多年,白束独坐高墙冷院,犹记那年春日尚好,他的将军明铠加身,两人隔着漫漫人海与皇权规制相视一笑。

    只此一眼,铭记永生。

    第5章 前世今生

    在肃州下设的酒泉行宫停留了三日。萧染宴请了三日群臣,凉州刺史,宣抚使,指挥佥事等一众大小官员天天在行宫外候着,以备乾帝随时召见问讯。宁琅则忙了三日,先是将当日征调的凉州驻军择出来,剩下的军队按各地征调重新编排,下放地方。时值北狄大败,嘉峪关外大片失地失而复得,又连夜同凉州驻军将领敲定了边境驻军换防的改制方案。

    三日之后,萧染一派春光满面,宁琅则活生生累瘦了一圈。

    白束又是三天没见着宁琅。萧染在行宫内给他独辟了一处院落,说是让人好生照看,实则也是圈禁,好几个侍卫把守着院门,出入都经过盘查。白束虽只是个八岁孩子,看似对谁都温顺无害,但毕竟身份特殊,既是萧染的亲外甥,隶属皇亲国戚,又有半数血脉是叛敌之子,没人知道哪重身份在当今圣上心里占的比重大些,对待起来也只能小心翼翼,不敢疏忽怠慢,又不敢过分亲近。

    白束对着院子里一棵刚发芽的石榴树看了三日,日日从晨起看到日落,偶尔院子里来只飞鸟都算是稀客,能让他兴奋半日。

    等到第四日启程回京,白束只觉得自己好似都过了小半辈子了。

    好在回程的路上萧染给他独置了营帐,想必是觉得入了关他一个孩子逃也逃不到哪里去了。车驾外虽仍有侍卫看守,但也好过天天对着萧染小心拘谨。

    更令白束欣喜的是,他次次掀开车帐,都能看见宁琅或近或远的身影。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宁琅总保持在他想找时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回程途中取道洛阳,途径函谷关,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素有天险之名,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行至函谷关果然道路狭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白束所乘的车驾过不去,年纪尚小又不懂马术,只得由宁琅照看着,与宁琅同乘一马。

    一侧是鬼斧神工壁立千仞,另一侧则是浊浪排空惊涛拍岸,成年士兵走上去尚且腿软了三分,白束却靠在宁琅身上浑然不觉,耳畔涛声阵阵,鼻间萦缕暗香,白束只觉没由来的心安。

    念及此处,他这余世只怕都得走在这悬崖峭壁上了,每一步都得走的谨慎小心,只有在靠着这个人的时候,才能偷得半日安歇。

    宁琅自怀中掏出一物送至白束眼前。

    “咦,”白束接过来,触感似玉,乳白莹泽,前头尖细,后面包了一层银浆镶了祥云图腾,最后拿一根红绳串着,做了个吊坠形状。

    白束仰头看着宁琅:“狼牙?”

    “嗯,”宁琅点头。

    “是那天的狼!”白束倏忽忆起,可不就是他差点入了狼口那次。

    “后来回去找吃的无意中捡到的,”宁琅道:“当时血淋淋的就没给你。”

    白束拿在手里一看,尖处皆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却又不失狼牙原貌,细致里带着苍茫大气,心中不禁大喜:“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就打磨打磨,”宁琅道:“算是给你留个念想,经此一别漠北该是回不去了,汴京城里没有狼,这东西以后也见不着了。”

    白束愣了愣,拿起那根红绳套在脖子上,把狼牙放进衣襟内里贴身带着。

    过了函谷关始见人口稠密,小村庄一个接一个,又有洛宁,洛阳,登封好几个大县,乾帝御驾亲征打了胜仗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凡到一处必遇百姓夹道欢迎,万人空巷好不热闹。如此一来致使行军缓慢,尚且不及跋山涉水来的快。

    这一路竟是从二月底走到了四月初。

    天气转暖,又加之中原不比漠北风沙肆虐,白束一身羊皮狐裘很快就穿不住了,宁琅只得差人到附近的镇上给他制办了几身成衣。

    都是些寻常的衣物,素白的暗纹提花布做的直领对襟衫,仅领边袖口下摆部位用玄线镶了一圈细边,但那小娃娃一上身立即穿出不一样的气度来,只衬得那张玉瓷小脸更加白净,低眉顺目温顺和恭的样子让人说不上来的想疼惜。束腰一裹腰身立显,这才看出来身上实则也没有多少肉,全都长在脸上趁样子了。

    萧染看了不禁大喜,当日抱着白束骑了半日的马,逢人便夸:“这分明是我萧楚的子弟,看这眉眼,哪有一点胡鞑子的样子。”

    宁琅远远看着,这小人儿在人前都是一副婉婉有仪的样子,只在众人视线都移开之时皱着眉揉了揉自己胯部。

    是夜,白束半梦半醒间只觉自己腿间一凉,猛地惊醒才见宁琅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小瓶用手捻着给他上药。

    腿间磨红了一片,隐有淤血,□□皮肉较之别处本就白嫩,更衬得红肿那处狰狞吓人。

    素白小人儿醒了也不声不响,默默看着宁琅,只是一双眼睛婉转可人,轻轻一眨纤长的睫毛就被泪水粘作一团。

    “怎的?疼?”宁琅皱眉。

    白束摇了摇头:“不疼。”

    宁琅看了白束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下手更加轻缓,尽量不触碰那些红肿的地方。

    等上完了药帮人把裤子提上,宁琅挑了挑烛花,帐内人影随烛光跳动了一下。

    “他是你亲舅舅,以后再疼了不必忍着,跟他直说就是了。”

    “亲舅舅又如何?”白束垂着头,“亲妹妹尚且被他逼死了,还差我一个亲外甥吗?”

    宁琅凝眉,小心打量了一眼周遭,沉声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我只跟你说过。”白束小声道,“除了你也没人跟我说话了。”

    宁琅静默了片刻,“到了汴京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陪着,你得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不得,我既想你身边有个人陪着能说说知心话,又怕你识人不清祸从口出,所以只能靠你自己时时警惕,真心该剖露的时候剖露,该装可怜的时候装可怜,该憋着的时候就得憋着……等我去找你可以说与我听,”叹一口气,“懂吗?”

    小人儿映着微弱烛光点了点头。

    “你还这么小,就让你懂这些,实在难为你了,”宁琅抬手在白束发间揉了揉,“怪我吗?我当初把你带回来。”

    白束两手环在宁琅腰上,轻轻搓着宁琅腰带上的一块佩玉:“我当日说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当我随口起意,想靠你照拂?”

    “我是真的像是在哪里见过你,第一眼就觉得亲近,”白束埋在宁琅胸前:“族里的老祖母说他们以前放牧的时候到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湖叫拉姆纳措,传说是仙女的眼泪幻化而成,能看见人的前世今生。当初我逃出来时便想,我无论如何都要去那个湖看看,如若能在湖里看见你,那我一定回去找你。”

    “所以你带不带我回来,我都是要回来的,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你是唯一还对我好的人,以后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第6章 汝即原罪

    入京已抵四月,汴京不愧为大楚都城,繁华程度较之路上那些大县又上一层,单是城外京畿道就较别处宽了好几丈。时值乾帝大败北狄,一雪十年之耻,乾帝与参战军将俱服金甲,乘戎辂,告捷于太庙,后举国欢庆三日,大赦天下。

    唯一置身事外,游离于这些欢愉气氛外的,也只有白束了。

    萧染先在城外行宫把白束安顿下,等处理完朝中一众事务,才派影卫将人悄悄接进宫来,又秘而不宣送进了澍兰苑里。

    那日萧染过去澍兰苑时,春光正好,院里一棵西府海棠正值花期,花繁叶稀,花瓣姹紫嫣红地落了一庭院,白束由影卫牵着立于树下,听见响动回过身来。

    只见满树海棠趁着那冰雕玉琢的小人儿,素衣繁花相映,面若敷粉,发如倾瀑,纤长的睫毛翕合垂下,掩映眸中光景,一瞬已逾千年。

    萧染一时滞愣,只觉时光回溯,旧人犹在,不由眼眶一热,轻轻唤了一声:“婵儿……”

    白束凝眉。

    萧染这才回神,淡淡摇头:“你跟你母妃长得当真相像。”上前牵住白束小手:“这是你母妃出嫁前的闺阁,以后你就住这儿。”

    白束看着牌匾上用行楷飘若浮云般题的三个大字,默默念到:“澍兰苑……”

    “识汉字?”

    白束点头:“母妃教过一点。”

    “这澍兰苑里原本种的是棵玉兰,”萧染看着开的正盛的海棠花,“你母妃出嫁后就日渐衰微,几年前一场大雪没熬过去,我只能给她换了棵海棠过来。”低头看着白束:“喜欢吗?”

    白束看了看萧染,又看了看满庭春芳,默默点了点头。

    萧染淡笑,“那婵儿该当也喜欢。”

    不多时秦让领了个宫女过来,到近前跪下施礼,萧染指着白束道:“以后这便是你主子。”

    那宫女抬头看了白束一眼,微一愣,未作言语又对着白束施了个礼。

    萧染道:“这是当年伺候你母妃的奴婢,唤作瑛姑,以后也让她来伺候你。”

    白束看着地上那人,眉目端正,倒像个和善的人,但总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萧染领着白束进了房内,一应摆设还是当年靖和出嫁前的样子,镜台上放着只镶金紫檀妆奁,里面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台面上甚至还放着当年靖和用过的梳篦。房内几幅书画皆是仿的东晋大家王羲之的行草,帷纱幔帐也皆是少女情怀。

    萧染牵着白束一路往里,领到里间抱着人在床侧坐下。白束侧头看着床上一只金丝为面软玉镶框的玉枕,忽觉脚上一凉,再听咔嚓一声。

    白束猛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