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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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一截手指粗细的铁环箍于脚腕,下连着一条精钢铁索,一直连到床侧地上一处锁扣上。

    “舅……舅舅?”白束颤声问。

    “小束,”萧染在那纤细脚踝上握了一把,“你莫要怪朕,你既是靖和的孩子,却也是伯颜律之子,朕不能放你在宫里随意行动。”

    “可是……可是我并未做错什么啊,”那双眼睛无辜瞪大,瞳孔颤抖闪烁着不解与惶惑。

    他这一路上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点做的不好被人拿了把柄,怕祸从口出夜里都不敢睡实了,本想着自己无过萧染便不会为难他,却不曾想过萧染一早就想好了要把他锁在这。

    “你在此处好生安歇,”萧染起身,“朕改日再来看你。”

    “为何锁我?”白束怔怔看着铁锁,难以置信地晃了晃腿,带动铁链哗啦作响,心猛地向下一沉。

    从床上跳下,追过去拉住萧染衣袖,“我犯了什么错你要锁我?当日我逃走,你打了宁将军四十军棍,我便再没逃过,我若真有什么错我便改,你也大可以打我骂我,可为什么要锁我?你把我锁在母妃闺房里,就不怕母妃看了伤心吗?!”

    话至最后已然颤抖带出哭腔。

    萧染回头一看,一张白瓷小脸遍布泪痕,沿着尖细下巴垂落在地,眼里是无措,是不甘,乃至是愤怒!

    像极了靖和出嫁前那张脸。

    “瑛姑!”萧染躲一般收了目光。

    瑛姑过来将小主子抱住萧染方脱了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澍兰苑,身后是白束歇斯底里的哭喊,一声声唤他舅舅,一声声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他本身就是那个原罪,长着一张像靖和的脸,骨子里却流着别人的血。

    白束挣脱瑛姑向门外追去,身后却猛地一滞扑到在地。

    那条锁链抻到最长及至门口,而他被锁的那只脚尚且跨不出房门。

    瑛姑急忙上前把人扶起,揽在怀里小心安抚,看着小主子满脸泪痕,心中酸涩,不由跟着眼眶一热。

    “瑛姑……”白束一张小脸抽抽着泪如雨下,“他为何要锁我啊?我又跑不了,他为何还要锁着我?”

    瑛姑只是跟着落泪,默默摇头,并不言语。

    “瑛姑你说话呀。”

    只见瑛姑张了张嘴,而那张嘴里,早被人割了舌头……

    再急忙去看那锁头,浑然一体,环环相扣……这锁本身就是没有锁孔的。

    白束脱力一般瘫坐在地。

    要说之前还存了一丝侥幸,他这舅舅就是锁他几日,过一阵自会给他解开,如今算是彻底醒悟。萧染是多狠心的人,这一锁就没想过再放他走,就是要把他锁在这,锁一辈子!

    澍兰苑的敲击声响了三日,昼夜不歇,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用来砸了,却不知那锁链是什么材质,全然不见一丝裂痕。

    秦让一日日来报,小主子还是在砸那链子,萧染脸色一天比一天铁青。到了第三日他一个成人尚且撑不住了,终于听得秦让来报,澍兰苑的敲击声停了,但小主子也昏过去了。

    萧染过去的时候小人儿正昏睡在床上,不复往日神采,脸色苍白,眼底青黑,梦里眉头尚且紧皱着,右手虎口开裂,左手也砸肿了好几根手指。

    遥想一路上这小人儿都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没想到倔起来却也这般熬人。

    脚腕上那根锁链从被里伸出来,寒光熠熠冰冷彻骨。用的是夜秦进贡的精钢链,火烧不断,刀斧不入,锁的尽是天牢里的死刑犯,如今却用来锁一个八岁的孩子。

    白束转醒正值华灯初上,醒来是在萧染怀里,一眼正对上萧染目光。试着张了张嘴最后却是又闭上了眼睛。

    他要问的从萧染眼里已然知晓了答案。

    “小束,”萧染见人醒来很是欢喜,“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朕让御膳房做了你母妃最爱的荷叶莲子羹,你起来吃一点。”

    只见白束慢慢睁眼,一双眼里平淡如水,直视萧染缓缓开口:“舅舅,你杀了我吧。”

    第7章 初露锋芒

    萧染一怔,转而凝眉怒斥:“瞎说什么,朕从漠北把你带回来,就是要好好待你,当日亏欠婵儿的,朕都会补给你,保你一世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平安喜乐……”白束映着烛光惨白一笑,腿上一动,带动锁链拖地,在清净房内只觉得愈加刺耳。

    “你知道在我们草原,除非是罪大恶极的人,否则不会给上枷锁,”白束凝看着窗子外面黑透了的天幕,“草原上的人都是狼变成的,狼是不能被锁住的,狗才是。”

    “人就是人,哪来什么狼啊狗的,”萧染皱眉道:“你是我萧楚的孩子,以后不要再提什么草原漠北了。”

    白束倏忽笑了,笑着笑着竟流出泪来,“不是你说的吗?锁我因我是伯颜律之子,你驳我姓名驳我身份,最后还不是因我姓名因我身份锁我囚我。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在漠北就杀了我,我至少还能保全身份下去见父汗母妃。”

    萧染默而不语,只见周身一凛,眼里当真起了杀意。

    瑛姑扑通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长拜不起。

    秦让也急忙上前,“皇上,小主子还小,都是无心之言,望皇上莫怪。再过个几年自然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了。”

    “罢了,”萧染收了目光,“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纠结了。”低头看着瑛姑:“你怎么看护的主子,朕三日不来就病成这样,自己去内庭司领三十庭杖罢。”

    瑛姑拜了一拜,起身往外走。

    白束猛地起身:“凭什么罚瑛姑,是我自己要作贱自己,与瑛姑有什么干系?”

    “她护主不力,就该罚。”萧染沉声。

    “可她……”白束还待反驳,只见瑛姑冲他摇了摇头,默默退了出去。

    “瑛姑慢着!”白束掀了棉被起身,被脚上锁链一绊险些跌倒。

    萧染把人接住,凝眉道:“你又想做什么?”

    只见白束翻身下床跪在地上:“皇上,我不逃了,你放了瑛姑吧。”

    紧紧抿起嘴唇,唇色苍白如雪说出的话却句句椎心泣血:“你要锁我便锁,要囚我便囚,我不会再逃了。白束此后就在这澍兰苑里,你锁我一日我便住一日,你锁我一生我便住一生,除非你亲手放我,否则即便精钢尽断栋榱崩折我也留在这……行了吗?”

    房内一时间万籁俱寂,萧染微微眯着眼,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动作。

    忽闻萧染重重叹一口气,“好,起来吧,地上凉。”

    见人还赤脚在地上站着,萧染把人抱起放回床上,“小束,朕虽为九五至尊,凡事却也诸多掣肘,你要体谅朕。”

    “即便朕不拿你当伯颜律之子,天下人却不尽如此,若放你在宫里随意走动,明日便有人上本参奏,要你性命。朕是囚着你,却也是藏着你护着你,婵儿已经走了,朕不能让你再出意外。”

    只见小人儿窝在怀里,不声不响,凝视着窗外却也没有焦点。

    “终归是朕欠了你,”正值壮年的皇上眉间罕见流露一丝倦意,“这样罢,朕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白束回了回神,看了一眼脚上镣铐,淡淡摇头,最后只道:“我想读书。”

    萧染思忖片刻:“好,朕明日给你找个少傅过来。”

    “我自小患有心疾,时常胸口刺痛,气滞不畅,以前在……每月有萨满给我输些真气护住心脉。”

    萧染看了一眼立于一侧的太医。

    太医拱手回禀:“臣刚给小贵人把脉,小贵人心音确有杂乱,臣还未来得及禀告。”

    萧染皱眉:“可有法子调理?”

    “臣定当竭力医治,只是这该是小贵人出生时就带下的,调理起来只怕需要些时日,这期间要是发作起来……”

    只听白束缓缓道来:“我想学些内功心法,万一发作我也可自行救治。”

    萧染揉了揉眉心:“那还需得一个武学师父。”

    他把人关在这儿,对瑛姑割舌缄口,就是不想让人与外界有所接触,寻个少傅过来已是为难,再多一人……

    秦让像是知道萧染所想,在一旁道:“宁老将军家的三公子读书时曾多次为太傅称赞,又懂些武功路子,您看……”

    “宁琅?”萧染拇指搓着食指默念,看了白束一眼。

    白束面上不动声色,手心早已遍布冷汗。

    “小束,你以为如何?”萧染问。

    白束温顺地垂眼道:“任凭皇上安排。”

    房内又是一片寂静,风吹过院海棠花落尚且能辨,就在白束觉得自己背脊僵硬不能自持之时,萧染才点头,“那便这样吧。”

    萧染走后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白束身上一身冷汗才慢慢消了下去。正呆坐沉思之时只见瑛姑走至床前,倏忽跪下,对他俯首磕了个头。

    “瑛姑,”白束急忙下床,“你这是做什么?”

    瑛姑默默摇了摇头,一行清泪滑落。

    内庭司的三十庭杖挨过即便不死,只怕也会留下残疾,当年靖和长公主便待她不薄,出嫁时怕她跟着受苦更是把她留在了宫中。这些年虽跟着别的主子却仍时时感念长公主对她的恩情,所以才在听说长公主之子回京时,宁肯受割舌之苦也要回来报恩。只是她没想到,这小主子竟和当年长公主一模一样,只是相处了三日,小主子便为了她弃了一世自由。

    她眼睁睁看着小主子砸那铁锁,砸坏了一方龙尾歙砚,又砸烂了好几张楠木圆凳,直砸的双手流血不止犹不肯停,她深知小主子对那锁链憎恶,却为了她做了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