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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以掩饰自己回答道:“您不是和黑尔先生出去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过了下午茶时间才回来呢!”
“刚才我和老黑尔路过圣三一学院,他遇到了曾经一起学习神学的同学,你知道他虽然不再是牧师,但遇到上帝的事情就会迈不开腿,那两个人大谈特谈宗教话题,我则是无福消受这样的清谈,赶快离开做个俗人——陪我这个老俗物一起去散步怎么样?我看你这两天总是凑眉苦脸的,到外面走走,跟我倾吐一下如何?”
我欣然答应了贝尔先生的邀请,一起同他去里公馆附近的公园散步。当我挎着贝尔先生的胳膊,走在公园的小径上时,我试探着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贝尔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冒昧的问您,请您别见怪!”
“当然,我的小姐,请问吧!”
“您爱过什么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停下脚步,用一种探寻的眼神瞧着我,想找出我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随后回答道:“是的,我爱过!”
“您现在还爱着那个人吗?”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想那个人可能并不知道我的爱,因为有许多原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来自未来,你应该知道这个时代的束缚:阶级、地位、名声、金钱等等等等,我想不仅是这个时代,在你的时代也会有那些束缚的困扰,不是吗?好在英国现在有许多像我一样的老单身汉,我可以因我的执着而拒绝世俗婚姻。”
我无法否认他的质疑,同时也好奇并揣测着贝尔先生所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提起这些话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趁着现在的好时机我马上引出我想要说的事情:“我理解您的意思,先生!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帮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就不会发生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的惨剧。您说是吗,贝尔先生?”
“那是当然,如果我有机会能像劳伦斯神父(注:帮助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神父)一样能帮助真心相爱的恋人们终成眷属,我会尽力而为的。”
“如果有一对恋人,并没有社会地位、金钱的阻碍,只是因为家里的偏见和家长的势利眼才迫使真心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如果您有机会帮助这对恋人,你会帮忙吗?”我更大胆露骨地问道。
贝尔先生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微笑,他又再次端详着我,反问道:“您说得真让我惊讶,Cali!让我冒昧地也问您一个问题——桑顿先生是否曾对您有所表示?”这个措手不及的问题让我感到我的脸在发烧,我连忙把脸扭向一旁假装欣赏旁边的风景以掩饰自己的不安。贝尔先生竟然察觉到了桑顿先生的事情,我犹豫着如何回答他的疑问。
“贝尔先生觉得我那番话是在说我自己吗?但您想错了,我并不是指的我自己。我和桑顿先生之间没有什么,他已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假设而已。”我尽量气定神闲地说这番话,贝尔先生只是挑了挑眉毛,微微对我点头表示抱歉说道:“请原谅我的莽撞小姐,我了解了,我保证不再向您询问这样的问题。关于您刚才说的,如果真有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无法结合,我也许会提供帮助的!”
贝尔先生的回答让我感到安心,如果亨利能真诚地向贝尔先生表达他对桑顿小姐的爱情的话,贝尔先生一定能答应帮他说服桑顿夫人和桑顿先生不要强迫桑顿小姐嫁给她不爱的人。
“Cali,竟然下起小雪来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我想老黑尔也一定在家里等着我们呢!”贝尔先生笑着对我说道,我点头同意。随后我们从原路返回家里,就像贝尔先生刚才预料的一样,黑尔先生已经在起居室里了。此时他正在火炉旁边,眼睛紧闭,脸色微红,一副痛苦的表情,我和贝尔先生见状都大吃一惊。
“你怎么了,我的老伙计!”贝尔先生连忙上前去握住黑尔先生的手问道,我也走过去摸了摸贝尔先生另一只手的脉搏,很虚弱——想到小说里贝尔先生在牛津去世,我不禁感到一震战栗,难道我不能像黑尔夫人一样挽救黑尔先生的生命吗?
黑尔先生慢慢睁开眼睛,有些失神地瞧了瞧我和贝尔先生,他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缓缓对贝尔先生说:“我刚才回来后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可能是太疲劳的缘故吧!最近在米尔顿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症状,但总是一会儿就过去了,这次可能犯得时间有点儿长。”
“你可能因为在米尔顿那种空气中生活得太久了,所以现在在牛津会感到不好受。”贝尔先生说道,他的话虽然带着不负责任的开脱,但明显是想让黑尔先生不用担心,使其能放松精神,或者能逗他开心。
*
“我疲乏啦。”黑尔先生说,“不过这可不是因为米尔顿的空气。我今年五十五岁了,这个小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体力方面的任何衰退。”
“胡说!我都六十多了,不论在体力或是在脑力方面都不觉得有一点儿衰退。别让我听见你这么说。五十五!嘿,你还很年轻哩!”
黑尔先生摇摇头。“近来这几年,特别显老!”他说。他原来半靠在贝尔先生的一张舒适的安乐椅上,停顿了一下后,他撑起身,用一种颤巍巍的恳切的声调说:
“贝尔!你总不见得会认为,我要是能预见到我见解的改变,以及我辞去牧师职位这件事所会带来的一切,——哦!哪怕是我能够知道她会因此而怎样受苦,——我就会不那么做吗?——我指的是,公开承认,我对自己是其中一位牧师的那个教会的信条不再相信这件事。我现在觉得,哪怕我能够预见到我将面临的那场最严酷的苦难牺牲,——通过一个我心爱的人的受苦,——就公然脱离教会这一步来说,我还是会那么做的。至多在随后为我的家庭所做的事情上,我可能会做得不同一些,行动也可能会比较聪明点儿。不过我想上帝并没有赋予我过多的智慧和力量。”他向后靠下,回到了本来的姿势上,又加上一句。
贝尔先生在回答之前,装模作样地先擤了擤鼻子。然后,他说:
“上帝赋予你力量,去做你的良心告诉你是正确的事。我瞧不出我们还需要什么比这更高超、更神圣的力量,或是智慧了。我知道我没有那种力量或是智慧,然而人家在他们那些愚蠢的书里面却把我记载下、算作一个聪明人,一个独立不羁的人,意志坚强,以及所有那些老套。一个遵守着自己朴实的是非规律,哪怕只是进出门必定要在门垫上擦擦鞋的大傻子,也要比我聪明,比我坚强。但是一般人多么容易受骗啊!”*(注1)
两个沉默了下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悲伤,这是我到牛津来以后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气氛,我建议贝尔先生应该去请医生来为黑尔先生看看。“是啊,是啊!”贝尔先生显得从没有过的烦躁,“Cali,亲爱的!能麻烦您去告诉管家,让他立刻去请福克斯大夫来一趟。”我马上按照贝尔先生说的,让管家去请大夫来,当我返回起居室的门口,就听到黑尔先生和贝尔先生的谈话,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不想冒然闯入这场略微激烈的谈话中。
“关于玛格丽特。”
“唔!关于玛格丽特。怎么样?”
“要是我死了……”
“胡说八道!”
“她的母亲身体也不如从前那样硬朗,我非常担心黑尔夫人在不久以后也会撒手人寰。玛格丽特会变得怎样——我时常想。*我想伦诺克斯夫妇大概会邀她去和他们一块儿生活。我尽力想着他们会这么做。她的肖姨妈总是那么不显眼地疼爱她,不过不在眼前的人她常会忘了去疼爱。”
“哎,黑尔。你知道你的那个闺女几乎叫我喜爱得不得了。这我早就跟你说过啦。当然,作为你的女儿,作为我的教女,我在上次见到她以前,就对她十分关心。可是我到米尔顿去看你的那一次,使我简直成了她的奴隶。我这个老头儿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愿意跟在征服者的战车后面走。因为,说真的,她的样子那么安详、庄重,就象一个奋斗过,而且可能还在奋斗,然而却已经稳操胜算了的人。不错,尽管她当下有种种烦心事,她的脸上却的确是那神气。因此,如果她需要的话,我所有的一切全都听凭她使用,而且等我去世以后,不问她愿意不愿意,都将是她的。再说,我本人就做她的preux chevalier(法文:英勇骑士),虽然我已经六十,还患了痛风病。说正经的,老朋友,你的女儿就是我生活中主要照顾的人,我的智力、我的学识,我的欣然乐意的心情所能给予的帮助,我全都给她。我可不把她挑出来,作为一个烦恼的理由。我从前就知道,你总得有件事让你好烦心,要不然你就不会感到快乐的。不过你会比我多活上许多年。你们这些身材瘦小的人总是在引诱死神,又欺骗死神!只有我这样身材矮胖、血色红润的人,才先走路。”*(注2)
“还有,Adams小姐的事情,她是一个好孩子,其实我觉得她的身份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我感到她一直很孤独。玛格丽特不在米尔顿这段时间,她同女儿一样照顾我和黑尔夫人,不但救了黑尔夫人的命,还帮助了弗雷德里克摆脱困境,原本我想让弗雷德里克娶她为妻,但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这也让我想让她成为一家人的想法落了空。我现在真想象不到如果黑尔家没有Cali会是什么样子,她如今也是我也一直担心的人,甚至比玛格丽特还要担心!”
“好啦!好啦!黑尔,我不想再听你的多愁善感了,你的玛格丽特和Cali我都会照顾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福克斯大夫也是个妙手回春的人,一点儿也不比你们米尔顿的唐纳森大夫差,你一定会没事儿的!”听到黑尔先生谈到我,我没有想到黑尔先生竟然早已把我识破了,但他并没有揭穿或责怪我,还真诚地把我当做女儿般关心爱护,甚至一直为我担心。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淌,我赶忙擦干了泪水,害怕起居室里的两位先生看出我红肿的眼睛,就又返回仆人休息室,去问管家福克斯大夫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管家已经派男仆骑马去请医生了,傍晚时大夫终于来了,此时我已经劝黑尔先生去卧室静躺休息。当福克斯大夫从黑尔先生的卧室里诊病出来时,我和贝尔先生等在外面,看见大夫一脸严肃,就知道他不会带来什么乐观的消息。果不其然,按福克斯大夫所说,黑尔先生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因为他出诊时比较匆忙,并没有带什么药物,所以让贝尔先生明天一早派人到他的诊所去取药,叮嘱我们不要让黑尔先生做剧烈运动也不要熬夜,让他尽可能静养,保持心情愉悦。我和贝尔先生把福克斯大方送出门,随后返回了黑尔先生的卧室。黑尔先生这时的气色明显已经恢复过来了,完全看不出像是有病的样子,他说自己没有问题了想要下床,但在我和贝尔先生的拦阻下,他才勉强回到床上休息。黑尔先生又和平时一样同贝尔先生谈天说地,贝尔先生还让管家把黑尔先生的晚饭端到卧室里来吃。
“现在你让我在卧室里吃饭,甚至不让我下床,你快把我当做一位贵族太太般对待了,我可是一名绅士!”黑尔先生向贝尔先生抗议道,但这种抗议却是无效的,甚至引得贝尔先生哈哈大笑。
“那你就好好做几天贝尔太太吧!”贝尔先生打趣着走开了,离开卧室时还嘱咐我要照顾他的“贝尔太太”好好用晚饭。黑尔先生一脸委屈,虽然不时对我发出抱怨说什么“没想到你和贝尔先生的关系这么好”、“贝尔先生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之类的话,但还是乖乖地按照贝尔先生“命令”,在我的“监督”下吃完了晚餐。晚餐过后,贝尔先生又乐呵呵地出现了,他还带来了莎士比亚的诗集,要为在床上躺着的黑尔先生解闷。现在,黑尔先生的卧室变成了起居室,我和黑尔先生一同听贝尔先生念十四行诗。令我没想到的是,贝尔先生选择的诗竟然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16首《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这首诗我清楚地记得桑顿先生也曾念过。贝尔先生的声音并不浑厚,但因他岁月的积累及情感的丰富,让这首情诗听起来更加的深情款款,温柔细腻。
“这首诗桑顿先生也曾为我和玛格丽特念过,黑尔夫人也在场,你们两人可算是各有千秋!”黑尔先生听完说道。
“那你更喜欢哪个人念的诗呢?”贝尔先生问道,明显有想要与桑顿先生一决高下的意思。
“桑顿先生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当然要投我的学生一票!”黑尔先生的语气充满挑衅的味道,显然他为刚才贝尔先生强制他在卧室里吃晚饭的事情耿耿于怀。
“哦——?”贝尔先生显然表示怀疑,故意拉长了疑问的尾音,转过来问我道:“老黑尔先生对他的学生有偏心,所以并不公道。我想Cali你一定能非常客观地评价这件事,毕竟你和桑顿先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你更喜欢哪个人读的诗?”没想到贝尔先生如此的狡猾,这个问题更像是对我白天问题的进一步试探。
“一首诗的诵读方式也显示出了一个人的个性,桑顿先生读这首诗时声音更加低沉,虽铿锵有致但却略显死板,如同他这个人给大家的印象一样;而贝尔先生您对这首诗的演绎方式则是沉稳中略带婉转,显得更加活泼,但同时也显得很隐忍,更能打动人心。确实像黑尔先生刚才所评价的,两人各有千秋。既然我在牛津,身为您的客人,当然要感激主人的,那我就投贝尔先生一票吧!”我这番话说完,黑尔先生连忙拍手称是,贝尔先生也对我笑笑,不再追问了。
“好了!”贝尔先生此时合上书,起身说道,“我和Cali也该离开让你好好休息了,医生特别嘱咐我们要你得到充分休息,我明天一早还要亲自去福克斯医生的诊所给你把要药来。刚才这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就算是对我的贝尔太太的晚安情诗吧!”他边说边拉着我离开,不忘同黑尔先生开玩笑。
“好的,我的丈夫!晚安!”在贝尔先生开门时,黑尔先生突然冒出了一句回答,这明显也是句玩笑,但贝尔先生却突然呆住了,他回头看了黑尔先生一眼,甚至有些惊讶。
“看来我的玩笑有点儿过火了,老贝尔!抱歉!本来想报复你一下的——好吧!我会按医嘱早点儿休息的,晚安!”黑尔先生说道。
“好的,晚安!黑尔!”说完,贝尔先生径直回自己的书房去了,我同黑尔先生道完晚安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没想到今天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想到白天同贝尔先生的谈话,想到贝尔先生爱的人会是谁,就让我不由自主地联系,虽然心中有了一个答案,但却又觉得不可思议。而黑尔先生的病则更是现在的难题,我心中祈祷着上帝不要让小说中对于黑尔先生的结局就这样发生。
翌日清早,我被女仆叫醒,说是黑尔先生出事了,管家急着去找大夫去了,而贝尔先生则要我去帮忙。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让女仆帮我匆忙更衣后就独自走出了卧室。在这座公寓本来应该热闹的清晨此时却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总是能听到黑尔先生和贝尔先生读报或者在餐厅里聊天的声音,甚至是管家和男仆在屋子里忙碌的身影。就像女仆说的,管家和男仆一定是一起出去请医生了,而黑尔先生则是卧病在床。我来到黑尔先生的卧室门口,听到有人在低沉地哭泣,房门正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我能瞧见贝尔先生坐在床头正抱着黑尔先生,那个哭泣的声音就是来自于他,看到黑尔先生死气沉沉的脸,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接着看到贝尔先生亲吻了一下黑尔先生的嘴唇,我更加惊讶地不知所措。我想暂时离开,但双脚却不停使唤,我扶着墙尽量不让自己摔倒,当我看见贝尔先生把黑尔先生那毫无声息的身体重新放回床上,并站在那里瞧着他时,我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是Cali吗?快进来吧!”贝尔先生沙哑着嗓子说道。
我推开门,看着贝尔先生那张和躺在床上的黑尔先生同样惨白的脸,听他说道:“Cali,今早在男仆来叫醒黑尔先生时发现他已经去世了!”
第二十八章
根据发现黑尔先生去世的男仆叙述,他清晨走进黑尔先生的房间,问了一句话没有得到答复,他朝床走近了点儿,看到那张惨白而冰凉的仰着的沉静的脸,这才意识到黑尔先生已经去世了。后经福克斯大夫确认,黑尔先生死于心脏衰竭,他说这种死亡的姿态是异常安逸的,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但他的解释并没有给贝尔先生和我任何的安慰。
贝尔先生表情凝重,面如死灰,好像他生命的活力都被带走一样,勉强支撑他的就是他对老友后世的操办。我早应该就认识到贝尔先生爱着黑尔先生的,我既为黑尔先生的去世感到伤心,更为贝尔先生的至死不渝感到同情与难过。福克斯大夫走后,他先是去请牧师,然后嘱咐管家去为黑尔先生办理殡葬事宜,并写信给在欧洲休养的黑尔夫人,告诉她丈夫在牛津不幸去世的消息,在办完这一切之后已经到了傍晚。贝尔先生从早上开始连饭也没有吃一口,茶也没喝一杯,当我傍晚再次来到他的书房时,我下午给他送来的茶和茶点也一点儿也没动。
贝尔先生看见我进来,连忙从书桌后起身,一边把刚写好的信封好,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道:“Cali,你来的正好,我刚把给黑尔夫人的信写完,我要马上寄出去。一会儿我要乘火车去米尔顿,想办法通知玛格丽特她父亲的消息——我要请您帮忙在这里为我打点一切,我和殡仪馆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他们明天会再来为黑尔先生整理仪容并且还要再确定一下棺材的尺寸,您会帮助我吧?”
“不,我不能!”我的拒绝显然让他大吃一惊,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现在邮局已经关门了,信也寄不出去了,您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您现在的状态糟糕透了,我不能答应您的任何请求,您也不能现在这样去米尔顿!”
“丫头!你不能阻止我!你没权力这么做!”他突然暴躁起来,手里紧紧捂住那封他刚刚写好的信,嚷道,“你这样对黑尔先生不公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孩子!”我也激动地回答道:“您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黑尔先生也希望您不要自暴自弃,肆意伤害着您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今天对我们大家来说都不好过,尤其是您,贝尔先生!您不能让自己垮下来,黑尔夫人和玛格丽特,甚至是我自己都在指望着您,您不能忘记您向黑尔先生的承诺!”
贝尔先生此时好像冷静了下来,他跌坐在椅子上,用苍老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为我刚才的出言不逊感到抱歉,Cali。我现在觉得这真是一场噩梦,我希望我现在就能够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在做梦,而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老黑尔在叫我醒过来!这一切太突然了,上帝真的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我走到他身边,蹲在他旁边,看着贝尔先生如此憔悴与绝望,用最轻最温柔的声音问道:“贝尔先生,您还记得昨天您同我谈论到您一直爱着的人,我想就是黑尔先生,是吗?您一直爱着他是吗?”听到这个问题,贝尔先生抬起头,从他红肿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充满恐惧与惊讶,怀着隐藏与躲闪。
一阵沉默。
我觉得是时候把一切向贝尔先生坦白了,“贝尔先生,我要告诉你关于我自己除了来自未来之外的另一个秘密!”他还是不发一言,但明显他在等着我往下说话,“其实我曾经是一位男性,但我通过变性手术成为了一名女性……”
“这真让人吃惊!”贝尔先生此时惊讶地站起来看着我,他的那种表情我很熟悉。
“是的,我们曾经聊起过21世纪的医学水平,医生们确实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因为我没有许多钱,我的变性手术也只是做了一半,现在我的上半身是女性而下半身是男性。在我的时代作为一位尚未变性完全的人,与这个时代同性之间的爱恋,一样会被看成是异类——贝尔先生,我之所以告诉您我的秘密,就是想要让您知道,我完全理解并了解您的感受。爱一个人并没有错误,不管我们爱上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我知道您现在有多么痛苦,您一直在黑尔先生身边支持他、帮助他、默默地在背后守护他,而这一切都是出于您对他的感情,超越友谊的情感。您需要找个人来谈谈,作为您的朋友,您不必这样独自一个人承受着一切!您要相信我!”我向他伸出手去,希望他能信任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和他是在一起的。
贝尔先生又再次跌坐在椅子上,他揉乱了自己已经灰白的头发,随后看着我伸出的手,用他的双手捧住,抵在额头上,把脸埋在里面,呜咽着说道:“Cali,我的孩子!我现在不知道如何做才好!”情感的大门终于被打开,如同决堤的江水般吞噬着虚假的一切,只露出真实,贝尔先生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感情至此刻才能得到一丝的释放,让人动容。他向我讲起自黑尔先生刚来牛津上学时,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贝尔先生就爱上了他。他知道自己的爱可能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他只求在黑尔先生身边就心满意足——先是成为了黑尔先生的同学,然后是他的朋友,接着是他的男傧相,随后是他女儿的教父……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无论成为黑尔先生的什么,贝尔先生都不能成为他的爱人。
“昨天晚上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难忘的夜晚,我开玩笑地称黑尔为我的夫人,但在我心里知道那并不是玩笑,我真心希望我能和他一起生活,也真心希望他也能爱我。我知道这个社会把我这种感情称之为罪恶,甚至这是一种违法行为,我从没有把我真实的感情向他透漏哪怕一点点。我并不是害怕受到世俗法律的惩罚,我只是恐惧当黑尔知道了我其实另有所图的感情后会离我而去,所以我一直把这种感情埋藏在心里,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对于黑尔夫人,我也一直心里有愧,她是那样的信任我,而我却对他丈夫有另外的感情。”
“也许他知道您对他的感情,他用自己的方式传达着您的爱也说不定——就像他昨天回应叫您‘我的丈夫’,不是吗?”我还清楚地记得昨天那一幕的情景,记得贝尔先生听到那句开玩笑似的回应后脸上有多么的惊讶。
“我不知道那该怎么想。当时我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回应我,这让我既高兴又兴奋,那真是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就算是他同我开的一个玩笑,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但没想到那竟然是与他最后的诀别,这也是上帝跟我开的一个玩笑……”贝尔先生的声音再次哽咽了,一个老人就这样垮了下来,我情不自禁地拥抱着他,让他尽情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了平静。“抱歉,Cali,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真有点儿为老不尊了!”贝尔先生难为情地说道,“谢谢你,Cali!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秘密,我现在心里好像释然了许多。况且我还有黑尔嘱托给我的事情,为了这个我也要打起精神来!”
“是的,您说的没错!黑尔先生信任您,他知道您是不会辜负他的!”
贝尔先生长吁一口气,拿过我刚才端进来的茶喝了一口。那种落寞的神情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用对黑尔先生的承诺支撑着自己,如果这种承诺完成之后,贝尔先生又会何去何从?
“Cali,你喜欢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吗?”贝尔先生突然义正言辞地问我。
“是的,我很享受这个时代。虽然这个时代有许多不公平:贫穷、等级划分、社会上的各种偏见横行,但哪个时代不是有这样类似的情况呢?就连我的时代也无法摆脱与之相当的缺点,同样有贫穷,同样有等级划分,同样有各种偏见,每个时代都会有前一个时代能解决掉的问题,同时会伴随着新的问题出现。但在这个时代,有许多关心我的人和我关心的人,有玛格丽特,黑尔先生和黑尔夫人,弗雷德里克,还有您——贝尔先生,是你们让我得到许多我曾经不敢奢望的情感,甚至能信任我、依赖我,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我甚至现在很难想象离开这个时代我会怎样。”
“Cali,你的话也让我有所感悟,我想玛格丽特也知道你的这些事情吧?”
“是的,她知道,当我们俩成为朋友不久她就知道了。除您之外,弗雷德里克也知道这件事,甚至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身体,还向我求了婚——但我不能因此就欺骗他的感情,我虽然喜欢他却不爱他,我不能违心地接受他的爱情。”贝尔先生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我一直知道弗雷德里克是个好小伙子,其实我同黑尔先生一样希望你能嫁给黑尔家的男人……”
“我还想向您坦白的一件事就是,其实桑顿先生在弗雷德里克之前也曾向我求过婚。贝尔先生,我感到很抱歉曾经对您否认过我和桑顿先生之间的事情。”
“桑顿先生?!”虽然贝尔先生早已经料到,但听到我亲口承认还是吃惊不小。
“是的!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我告诉他我真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的时候,他跑掉了,因为我不想骗他,就像我不想骗弗雷德里克一样。”
“哎!虽然你从没有抱怨过一句话,但我认为你比我受过更多的苦。该道歉的是我,Cali,我不该含沙射影地总是向你提桑顿先生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你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是吗?”
“一切都过去了,贝尔先生,从那次求婚以后我就和他没有任何联系了。”
贝尔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拉住我的手,如一位慈祥的父亲一般把我轻轻地抱在怀里,这回反而是他在安慰我了。“无论怎么样,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老黑尔有他的玛格丽特,而我则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庆幸在这个时候有你陪伴我这个糟老头子。”我们两人相视而笑,但我们彼此都明白这笑容是苦涩的,伴随着内心的伤痛与无法言语的苦闷,幸好我们两人有彼此的帮助,此时此刻让我们可以互相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