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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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娘反应很是激烈,她猛然站起,露出惊恐的表情:“怎……怎么会呢?我很听话,先生也说不生我的气呀!”

    “我只是说如果。”

    巧娘这才慢慢回过来味来,她呆了呆,似懂非懂道:“郎五哥,你的意思是,先生看起来冷淡,是害怕以后我会伤心,或者是他会伤心吗?”

    巫琅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很清楚,一个人当初挨得打太痛了,那痛意就会烙印进骨子里,就算过再久也难以抹消。

    甚至于巫琅自己,还是会想起那一日的大雨,想起大娘脸上惊恐的表情,他偶尔还会从睡梦之中惊醒,想起自己满手血腥,想起自己倒映在镜子之中的面容。

    那些过往太过于可怖,每段相关的记忆碎片,都能扎得他心头鲜血淋漓,如同千刀万剐。

    至于商先生是不是,巫琅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自从那个雨夜过后,杀了太多太多的人,背上过多的血债,接下去的日子里,他花费数十年功夫,将自己乔装成彬彬有礼的贵公子,谈吐优雅,言辞柔和,好似纯然无害一般,试图欺骗自己,然而这只是日复一日的让他清楚明白,这皮囊有多么虚伪。

    藏匿在这张完美的容颜之下,是已变得软弱的屠戮者。

    多可笑,他当年被人称为人屠,而今却连理应痛下杀手的要事上,都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巧娘忽然又道:“郎五哥,我真是不明白。”

    “嗯?”巫琅不解。

    “先生长得这么好看,又那么聪明博学,性格也这样好,可是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巧娘捧着脸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要是我也有先生那么厉害,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呀。”

    巫琅失笑道:“傻姑娘,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难处,咱们是外人,又怎么能知道他心里有过什么苦楚,经历过什么磨难呢?”

    这话题对巧娘来说就有点太超纲了,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撇到了脑后,兴致勃勃的将蜜饯递给了巫琅,让他多吃几块,冲冲嘴里的苦味,又仔仔细细的叮嘱他要好好睡觉,拉过被褥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严实到几乎要闷出痱子来为止,这才开开心心的去干活了。

    巫琅哭笑不得,不过他的确有些困意,便闭上眼睛小睡了片刻,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指尖传来湿意,接着腹部一沉,幼兽奶声奶气的叫唤了一会儿,咕噜噜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又坚持不懈的爬了上来。

    是那头巧娘救回来的小虎崽。

    巫琅气息未变,刚要坐起身来,手心忽然一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商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甜景:当你没出新手村就拉满了一个满级大佬的仇恨,相信我,你也不会太高兴的

    第八十一章

    幽冥鬼狱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世外桃源, 环境也的确十分恶劣。

    毕竟能在地狱火上建造宫阙的胆量,寻常修士一般不会有, 更别提像是尊主这般吃过地狱火苦头的鬼修,然而他依旧这么做了。

    地狱火炎热无比,四周又是鬼气森森, 半冷半热, 底下脚踩着得是坚硬的血肉,任是什么正常人在这儿待上十天半个月都得发疯。

    尚时镜回归鬼师身份,在幽冥鬼狱之中地位本该十分尴尬, 偏生他落落大方,差使四掌令仍如当初那般自然随意,好似当初他叛出幽冥鬼狱一事从未发生。生死苦海一事仍在掌控之中,尚时镜也清楚尊主绝无可能会为了自己跟巫琅硬碰硬。

    兄长的过往埋藏之深, 连尚时镜都无从下手, 因而他对巫琅的忌惮也是最深。

    当初设下春云六绝此局, 尚时镜自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会让自己置身任何险境, 准备生死苦海此局的主要原因, 是万长空与北一泓两件事之间联系太紧密,他又刻意暴露了太多的线索, 詹知息知晓真相不过是迟早的事,因此让六绝分道扬镳之事,他早就有所打算。

    甚至可以说,尚时镜已经确定, 南霁雪与巫琅对事实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是碍于情面不肯说出。

    天下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尚时镜当时还未真正动手,他丢出足够让詹知息动心的诱饵,将他远远调离,期待并耐心的等待着对方抽丝剥茧,发现真正的真相。他之所以毫无动作,很大原因是在双生果上,尚时镜并无确切的把握,此物毫无记载,就连春云六绝之中的其他人都没有半分头绪,易剑寒与那个孤魂知道太多他不知晓的东西,逼得尚时镜不得不谨慎处理。

    倘若当时夺取身体成功,他自然不会多事,任由詹知息得知真相后杀死“自己”,大仇得报,春云六绝散或是聚都无关紧要,设下的局到此便可终止;可要是失败了,詹知息得知真相必然会有所动作,那么在其他人尚不知晓真相时,就可立刻收局,春云六绝结义之交一旦破裂,便能高枕无忧。

    只有詹知息一人,可不算是什么麻烦,尚时镜唯一忌惮的是詹知息的反扑会带上其他四位兄弟。

    只是尚时镜未曾想到,他居然会是失算在巫琅手上,不过结局并无任何差别。

    他心中对巫琅有情意,此事巫琅一直心知肚明,只不过碍于兄弟之情不好出口拒绝,因而滋生出愧疚之心。

    尚时镜是六绝之中修为最弱的人,巫琅作为兄长,自也会对他多加照顾,再加上这份愧疚之情,叫尚时镜得过不少好处。张霄性情磊落豪爽,他平日里最听大哥的话,可倘若几人出了什么乱子麻烦,这笔账他也都会往大哥头上算,而巫琅对自己的偏心,他早有不满……

    这些许久以前就已埋下的暗手,可以一辈子都不见光,不伤分毫兄弟之情;也可以操控于手,顷刻间将结义之情销毁殆尽。

    风徐来性情软弱,逼急了倒也会咬咬人,不过于大事上全无主张,不必为他多浪费时间;詹知息如今已全无理智,他爱上北一泓那一刻就已满盘皆输,不过有因才有果,这场局倘若没了他,怕是就搭不起来了。

    倒是南霁雪……

    四妹聪明灵慧,又是兄弟之间的和事老,倘若逃了她这个变数,说不好就满盘皆输了。

    倘若说詹知息的怒火是尚时镜决定的第一手,那么南霁雪的命运,就是他最重要的一步棋。

    春云六绝之事暂且不急,此事全赖自己主张,尊主绝不可能帮半点忙,尚时镜对此心知肚明,却更是悠闲。

    幽冥鬼狱没落的这些年,倒也没有真的自暴自弃,的确研发出了许许多多有趣的新玩意,尚时镜抚过手背上蠕动的血肉虫,语调轻缓而讥讽:“这许多年来,鬼狱于此道越发精进,实事却还是未做一件。”

    应不夜冷笑了一声,满面不屑的玩起小刀来,他手中有截小木,正在雕刻一个女人,这女人对他而言胜过世上万千,自是懒得理会尚时镜。

    从很早之前,应不夜就已清楚,倘若太听尚时镜的话,是要吃很大的苦头的。

    寒无烟冷哼一声,却并未说话,倒是尊主不紧不慢,轻轻咳嗽了两声,微微垂首道:“不知鬼师有何高见?”

    “尊主觉得四海烟涛如何?”尚时镜忽然问道。

    应不夜讥讽道:“真是高见,鬼师连四海烟涛这样半死不活的东西都挪到台面上来讲,一个傻子带着一群傻子,怎么,鬼师已年老力衰,再无法为鬼狱效力,盼着尊主也随易家那般束手就擒?”

    “呵。”尚时镜闷笑了一声,嗓音变得危险起来,“就是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拥有能让土伯大人脱困而出的秘密。”

    “什么!”

    “鬼师可不要胡言乱语!”

    “此话当真?”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有不同,却皆是十分震惊,尤其是应不夜与尊主激动无比,他们二人是一个是土伯弟子,一个是土伯亲子,两人亲如兄弟,只是幽冥鬼狱的缘故有了尊卑之分,饶是如此,四掌令之中,也是以应不夜为首。

    听闻尚时镜有能令土伯脱困的消息,他们自是比他人更为激动。

    “你口中的傻子却掌握着长生的秘辛。”尚时镜微微冷笑道,“易剑寒年纪轻轻,你以为他是凭什么打上天榜,老龟至今未死,四海烟涛隐居海上多年,各大门派皆以为他不过是沐猴而冠,却不知烟涛城底细如何。”

    要说到烟涛城的底细,那的确是无人答得上来。

    四海烟涛封闭无比,鲜少有人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而烟涛城又是许多不务正业的弱小散修最渴望的圣地,正邪两道面上客气,心中对四海烟涛向来是不以为然的。甚至于幽冥鬼狱曾忌惮过生死苦海,却也不曾觉得四海烟涛是个威胁。

    它本不是个威胁。

    “先生何出此言?”尊主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

    尚时镜缓缓道:“我曾经进过烟涛城,城民确实安居乐业,平凡无奇,可易剑寒却并非常人。老龟沉睡多年,它这等瑞兽,倘若苏醒,定然天地有所异动,当初易老城主忽然去世,由年纪轻轻的易剑寒掌管四海烟涛,数年后,易剑寒在天榜上占据一席之地,却闭门不出,是为什么?”

    应不夜嘲笑道:“许是因为他只想告诫天下人,四海烟涛还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可要是易剑寒知晓长生者的奥秘呢?”尚时镜似笑非笑,他眼眸之中的揶揄与唇角的冷笑都带着试探,他的指尖落在了那块血肉上,“他知道长生者为何陨落,甚至于知道该如何分离一个魂魄,该如何重塑一具全新的身体。”

    “这不可能!”

    寒无烟出声道,神情严肃,与他平日里的妖媚多娇极不相符,咬牙道:“此事我们都做不到,易剑寒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哪来的本事。”

    “可他便是做到了。”尚时镜柔声道,“他将一个即将死去的魂魄塞进了活人的身体之中,然后又完完整整的取了出来。他知道你我都不清楚的宝物,知道方位,了解某个人的命运,易剑寒并非大巫,他想救得那个魂魄,也许是大巫。”

    “大巫早已死了。”

    尊主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很清楚尚时镜没有必要撒谎,倘若事情真如他所说那般严峻,那么四海烟涛只怕不会简单,九老仙都两大组织对抗,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引来多少饿狼,更别提他们根本找不到四海烟涛的入口。

    倘使四海烟涛真的留存巫者,这件事只怕要牵扯更多。

    “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

    尊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稍稍低下身,姿态却并不比任何人低贱与柔弱,那双眼睛像是两块寒石,盯得尚时镜浑身发冷。

    “我会这么不明智吗?”尚时镜平淡道。

    应不夜哼笑了声,讽刺道:“那可难说啊,鬼师大人。”小刀在指尖转动了一会儿,他将木雕与小刀一同收入袖中,冷冷道,“我会去探探四海烟涛的底,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南蛮那处希望更大,还未确定之前,不可浪费鬼师的心意。”

    这句话显而易见是反讽,尚时镜却并无任何不满。

    四海烟涛……

    尚时镜缓缓想道:当初十八神相都未能挡住应不夜,你可以支撑多久呢?

    柔亮的萤虫在尚时镜的鬓发上闪闪发光。

    也许是四海烟涛叫应不夜吃些苦头也说不准,尚时镜的底牌从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尽显,他抚摸过鬓上的萤虫,露出蛊惑人心的微笑来。

    只有吃过苦头的人,才知道感恩戴德。

    应不夜与他素来不和,双方无论是谁吃亏,都是尚时镜乐于见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