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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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着实没由头,姜奉之面色微红,怕被少年看了去便只一味低头研墨,声音还是强撑的正经,“瞎说什么一起养孩子……我们才多大哪用考虑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尤姜记得却害怕回忆的事太多了,也是那一年,沐风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柄长剑,仿照见过的宫廷剑客便在庭院舞了起来,只看架势倒也像模像样。那时长安尙是秋季,轻风一过便是满院枫雨,少年一袭白衣仗剑立于漫天红叶之中,对执笔的他问:“奉之,你看我用剑的样子和书里的侠客像不像?”

    那时,姜奉之所绘的是最后一幅《霜天图》,画中就是枫林中的白衣少年,落在眉目间的一笔一划皆是无法掩盖的情意。纵使笔墨早已出卖了他,骄矜的贵族少年面上却还是不肯认,只强作平静地点了点头,“不错,白衣飘飘长剑在手,有点替天行道的架势。”

    精怪可不知客气,沐风听见姜奉之夸自己就高兴,当即就抱着剑信誓旦旦道:“好,以后我一定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

    姜奉之不知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哪来的这般自信,也不把这话当真,只是调笑道:

    “你昨天不还说要做天下最好的厨子吗?”

    沐风少年心性,对万事都兴致颇高,这样的话着实说过不少,如今被点破只是随性一笑,“有吗?那我先做厨子再做剑客。”

    然而,姜奉之手里可拽着不少他的小辫子,闻言又道:“我记得某人前天还说要做最强的炼丹师。”

    沐风面皮确实够厚,也不知羞,反倒笑盈盈地凑过去看姜奉之的画,只道:“没关系,一个个来,我的时间很长,一定全都可以做成。”

    那时候,姜奉之还不知精怪的时间真的很长,只当他是玩笑话,仍是笑着回:“什么都让你做第一,那我呢?”

    这倒难住沐风了,他想了想,最终决定挪个位置给自己的好朋友,“我让你做天下第一的画圣,你要把我成为天下第一的英姿全都画下来!”

    让凡事追求完美的长安天子屈居第二可不容易,姜奉之可不知他内心挣扎,这便提着笔在少年脸上随手涂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做了坏事还轻笑道:“行,下次就画你蹲地上洗菜的模样。”

    单纯的精怪还没发现他画了什么,见姜奉之偷笑着跑了还一脸茫然地追了上去,只嚷嚷着,“奉之,挑个帅一点的姿势不行吗?我颠锅给你看啊!”

    明明过去那么久了,偶尔回想竟还记忆如新,尤姜知道,其实沐风从来没离开他的世界。沐风喜欢他用扇子的模样,魔教教主的奈何扇便从不离身;精怪不沾荤腥,沐风也是如此,于是,尤姜便成了唯一吃素的魔修;沐风说他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只因付红叶于枫林中执剑的模样与少年有些相似,尤姜便没办法去算计这个人……

    他们都因彼此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会不由自主去在意对方喜爱的事物,就连点菜都下意识寻找另一个人爱吃的食物,过去的痕迹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改不掉了。

    如今尤姜坦然面对过去,终是轻叹一声,“是啊,已经习惯了,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爱好,哪些是你的了。”

    沧海桑田终是再次聚首,如今只需伸手就可以抱住曾经遥不可及的人,付红叶不再退让,将尤姜拉进了自己怀中,轻声道:“前辈,我本想将你安排妥当便在魔教陨落,就让自己的灵域世世代代陪着你,看着你的子孙繁衍生息。我说你想要我活,我就活下来,其实是骗你的,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己舍不得死了……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我可以向你提一个过分的要求吗?”

    尤姜曾经亲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少年自裁,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如今虽沉住了气,声音仍是颇为沧桑,“你过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

    “我不知再度聚灵成人需要多久,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千年也未必不可能,可我还是想问,你能等我吗?”

    这的确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尤姜听闻却是眼前一亮,立刻紧张地追问:“你还有办法复活?”

    “精怪转世成人就不能再回到本体,但天魔转移灵识的手段和精怪转世颇有共通之处,我想,若再造出一具更为坚固的身躯,在灵力溃散之前将灵识转移,或许就能以此为媒介引导我重新聚灵。”

    天下第一的长安天子既然答应他要活,自然是努力寻求一切方法活下来,只是这段时间太长,付红叶也不确定自己需要多久才能重新聚灵,更不确定该不该让尤姜等他,若是再次醒来时尤姜已不再需要他,他活过来又有什么意义?于是,这些日子他始终犹豫该不该开口。

    这些心理魔教教主可不想理会,闻言只问:“何欢制造这具身体的配方可有教给你?”

    这个反应倒是让付红叶愣了愣,下意识就回:“师父从不对外透露造人秘法,但他说把所有遗产都留在了瀚海楼,我想制造配方应该也在其中。”

    “那你磨蹭什么,还不快找?”

    得救的方法近在咫尺,臭小子居然还瞒着他,尤姜顿时觉着手有些痒,想揍一揍这呆头呆脑的天道盟盟主。

    尤姜果断得让付红叶有些不敢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所以,前辈你答应了?”

    尤姜也知是自己素日表现让青年难以确定彼此心意,如今终是不别扭了,拿出他们魔修一脉相承的强硬作风便道:“等啊,只要你别再擅自去死,莫说百年,就算千万年我也等!”

    话说出也就舒坦了,尤姜忽觉抑郁之气尽散,见付红叶因这答案惊喜得陷入呆滞,拎起青年领子便道:“说,何欢那老东西把遗产放在哪里?再废话本座现在就打死你,等你复活后再打死一次。”

    如此凶狠的魔教教主旁人可消受不起,付红叶偏就受用这个调调,闻言反倒笑了起来,“就在地下密室的第三层,师父说那里藏着他们毕生所学,我想造人的配方应当也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付红叶:魔君师父给我留了很多造人的技巧,我会有救的!

    尤姜:那还等什么,去找啊!

    付红叶:但另一种意义上的造人好像也……

    尤姜:在后面嘀咕什么,快跟上!

    付红叶:是你要找的,翻出来可别打我。

    没吃中饭终于写出了大肥章,文一肥作者就瘦,太过真实。

    第五十章

    瀚海楼地下密室原是皇室建造的藏宝地宫, 地道本就错综复杂机关遍布,经何欢与风十七两代人改造更是一步一处阵法,也只有付红叶能够安然行走于其间。此地危机重重, 尤姜紧随青年而行, 付红叶亦是认真开着机关, 边走边对尤姜解释,

    “瀚海楼本是魔君师父主持修建, 后来十七就在这基础上扩建出了不知门,上方九层都是经过筛选可以对外开放的典籍,这地下三层则是一些足以影响世界变动的大秘密,我们认为还是每代只传一人最好。”

    核心技术永远不适合公开于众,尤姜对此倒是理解, 闻言只是好奇道:“既然何欢留给你的东西在第三层,上两层又是什么?”

    他们此时已至第一层, 此层共三十座石柜, 每处过道皆是一列偃甲持枪守备, 若未能以正确手法取出书卷, 便将立刻激活机关,降下巨石隐去书柜, 把入侵者困死于此地。

    付红叶验证过掌门印记, 这才领着尤姜走在一列纹路较其他地面略为不同的过道,偏过头低声介绍,“第一层是天下风云英雄志,记载着古往今来所有强大修士的身家来历和传承功法, 魔君师父修炼的《极乐功》与玄门的《天道剑意》皆在此列。”

    旁的不说,只这两门功法便已是当世至宝,得了至少也能成为渡劫修士,尤姜未想付红叶竟是连玄门压箱底的功夫都敢放进此地,一时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那可要好生收着,这些东西若遗失了就不是开玩笑了。”

    “强者都有其神识烙印,若得不到他们承认拿到功法也是枉然,不过十七往日都在这里闭关,有他守着应当无忧。”

    再强的势力终有衰弱的那一天,玄门也不会例外,付红叶亲眼见过人间百代王朝更替,也见证了那些曾经辉煌的文明在后世渐渐消失无人问津。若是千万年后玄门也衰落了,至少这一份留在密室中的传承还有机会被后人挖掘,不至于被后人忘记。

    这份苦心人族很难接受,他们还很年轻,总是认为自己能够万世长存,不许旁人说不吉利的话,却不知天道有常,世事万年终有一变,就连天地也会有崩坏的那一天。

    付红叶恢复长安天子灵域后总有一种危机感,仿佛天道已觉劫难渐近,正在向天下精怪示警。他也不知劫难是什么,如今太过担忧也无异,只能尽量做好准备。他带着尤姜走至最后一座石柜前,举起长明灯开启了阵法,这便道:“前辈,这里也有魔君师父收集的魔修典籍,或许会对你有所助益。”

    此地在天道盟也是仅有两人能够出入的禁地,尤姜本还疑惑付红叶为何会带自己前来,如今倒是明了,不由轻叹:“这才是你带本座来的目的吧。”

    “我们已经尝过生与死的距离,这天地之隔还是不要经历了。还请前辈认真阅读这些魔道典籍,以后纵使你骂我,我也一定会督促你修行。”

    付红叶也不知自己需要多久重新聚灵,万一尤姜等不到那个时候岂不是一生遗憾。据他所知古时精怪不算少,总该有那么几只活过了千万年,既然天魔境也是精怪陨落形成的灵域,这飞升之路或许也不是只有一条。多作探寻,总会有其他出路。

    尤姜为飞升困扰多年,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放弃了,未想付红叶却是上了心,闻言心中亦是颇为动容,悄然握紧了青年的手,嘴上却是轻声道:“管好你自己吧,可千万别整日缠着本座,沉迷男色荒废修行。”

    他这话说得讽刺,语气却是轻轻柔柔的,比起嫌弃更像是调情,付红叶偷偷回头看了看这令自己想了百年的眉眼,只坦然一笑,“是挺让人沉迷的,好像怎么也看不腻。”

    他直白起来尤姜可就招架不住了,连忙就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只喃喃回了一句:“瞎说什么呢,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害臊。”

    二人虽是闲聊,脚步却未曾放松,很快便到了连通下一层的阵法,付红叶将阵眼重新摆开,又是继续介绍:“第二层是精怪志异录,记载着已知的精怪、妖魔、仙兽等生灵的聚居地,目前还有很多都是未知。至于这第三层……其实是瀚海楼禁地,封印着魔君师父认为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禁忌之术。”

    第二层资料尚不完善,付红叶所选传送之地乃是第三层所在秘境,这是玄门三君合力开辟出的一个小空间,以天道剑意为钥匙才能将其打开,只见付红叶的霜红剑气汇入阵法,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却是一枚小小的木箱。

    此境灵气流窜,剑阵密布,以二人修为都必须支起屏障前行,尤姜环顾四周也未发现旁的物品,顿时疑惑道:“这样大的秘境,居然只有一个箱子?”

    玄门三君设置重重阵法封印在此的箱子定不是凡物,果然,就在他话落时,一道白衣虚影便出现在二人眼前,裁云长剑,眸若桃花,正是付红叶之师剑君何苦。

    剑君魔君虽不分彼此,世人却默认魔君传人乃魔教护法毕千仞,付红叶传承当是来自高风亮节的剑君,而他的剑术也确实是何苦所授,此时见了师父飞升前留下的意念,立刻就跪下道:“弟子拜见师父!”

    剑君本就是爱照顾人的开朗性子,对自己的小徒弟更是素来关爱有加,嘘寒问暖从不含糊,如今虽只是一道残存意念,见二人还是亲切一笑,“小红叶长大了,知道带道侣回来看望师父了。”

    剑君与尤姜也是故人,时隔百年再次相见,魔教教主本还有些感慨,闻言却是瞬间黑了脸,“你其实是何欢假扮的吧?”

    这熟悉的语气顿时让虚影笑了笑,也不和他闹,只是如常问候道:“二护法也是许久不见,看来你的精气神还不错。”

    尤姜对笑脸没辙,这对师徒倒是一大一小都能制住他,只能没好气道:“你不是已经飞升了吗?怎么还赖着不走?”

    天魔能分出化身,天仙亦是如此,这道残魂是剑君担忧弟子而留下的,多少有些本体的记忆,此时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是飞了呀,但也要看见你们年轻人安好我们两个家伙才能放心啊。”

    禁术毁掉才最为安全,然而,剑君顾惜徒弟,总觉付红叶或许会需要这门术法,终是选择分出自己残魂守在这里,只为徒弟未来某日或许会有的不时之需。

    这份苦心虽未言语,付红叶却是明白,此时仍是跪在地上,轻声道:“师父,你的教导,我现在终于懂了。”

    此言让虚影神色颇为感慨,他看了看跪着的付红叶,又看了看尤姜,这才放心一叹,“懂了就好……天下这样大,只靠一代人是治不好的,保万世太平需万代人共同努力,你尽力而为也就够了,不必把什么都抗在自己肩上。今后你便率性地活着吧,天有师父给你顶着呢,塌不了。”

    “师父……”

    付红叶预料师父不会阻拦自己,但也没想到师父竟是如此支持,只要剑君同意,纵使今后正道各派如何非议,他也问心无愧了。

    何苦残魂挂心了徒弟百年,如今终于见到他修成正果,神色也是微微放松,他知道自己出现的时间不长,没有过多叙旧便正色道:

    “为师留下的意念只能存在一时,虽不知你因何而来,有些话却是不得不嘱咐于你。修士常有夺舍重生之事,重塑身躯亦是早有先例,为师当初并不觉这造人之术有何奇异。直到为你造出这具身躯,看着你死而复生,方才惊觉自己已掌控了超越生死轮回之法。

    为师不放心,又以鸟兽进行试验,这才确定,纵使修士寿终正寝,只要以此法不断制造容器,便可长存不灭,如此即使不能飞升,亦是达到永生之境。

    可是,长生不死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修士应该掌握这个违背天道规律的术法吗?人心难料,为师无法断定此术是造福于民还是祸乱天下,临近飞升前终是将它封存于此地。你是为师唯一的传人,若遇上意外需它续命为师不会阻拦,只望你谨慎行事,莫要外传。”

    付红叶只知两位师父无中生有为他制造了一具远胜过去的躯体,却不知这术法竟打破了阴阳规律连寿终之魂都能救回来,此时也知事关重大,立刻神色严肃地应道:“师父放心,我定不会让此法落尽歹人手中。”

    “你记住就好,把书拿去吧,看见你们过得还不错,我这道残魂也就可以散了。”

    他的保证剑君自是信的,嘱咐过也就放心了,虚影渐渐淡去,消失前仍是感怀地看着尤姜,终是对故人留下了指点之语,“何欢那厮太别扭不肯留虚影,我替他带句话给你。魔并不一定要追寻恶,你若为飞升道路困阻,不如认真想一想另一个字——我。”

    “我?”

    这个字让尤姜有些捉摸不透,沉思着也无法参透魔君此言到底是何意,但他也知魔君研究魔道多年,此话不会是空穴来风。既然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只对等候的付红叶道:“算了,何欢那老家伙说话历来难以琢磨,你先打开箱子,看看这永生之法到底有多厉害。”

    剑君自然不会为难自己徒弟,这箱子没什么机关,付红叶输入真气便见其缓缓打开,然而,正直的剑君确实是不搞什么幺蛾子,帮他收拾东西的魔君可就不一定了。只见宝箱打开的一瞬间,一阵狂风突然卷起,成百上千的书籍自上方落下,如雨一般铺了满地,顿时就砸懵了二人。回过神来一低头满地都是书,就连封面都是一模一样,哪还能分清哪本才是箱中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