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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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异想天开的提案就算在不知门之中也只当笑谈,此时文乡说起也就当谈论趣事了,倒是尤姜一听便觉出了此举背后隐藏的机会与危险。说到底,修士胜过普通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能够感知灵力使用灵石,若真的寻到了灵气的替代品且人人都可使用,修真界无疑要迎来一场巨变。

    尤姜尚不能判定这对魔教到底是好是坏,对不知门的重视却已到了极致,这便向付红叶叹道:“你说的没错,不知门很有意思,本座是该认真了解一番。”

    渡劫修士的眼界到底远胜凡人,文乡并不觉师兄们的疯狂举动有什么厉害之处,不吝阁素来就是这样突发奇想,前段时间还想自己制造星辰,一群人突破天网采集样本,星星没够着自己倒是差点就窒息而死。如今他们安安分分在地面捣鼓木头矿石已是让门中医修集体烧上三柱高香了。

    家丑不可外扬,文乡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告知外人,此时将三人带到客房之前,只道:“客房已经收拾好,请三位先行休息,待门主调查归来,晚辈立刻通报。”

    不知门的安排还算妥帖,尤姜瞥了眼钥匙数量却是疑惑地挑了眉,“三间房?”

    三人皆是正魔两道的老前辈,各自安排上房实属正常之举,然而,尤姜本以为某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和自己住一起,结果这小子突然正人君子起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些弯弯道道文乡自是不懂,只当安排不够妥当,立刻就紧张道:“前辈可有其它需要?”

    需要只小妖精晚上骂一骂打一打,顺便聊聊人生什么的……这个要求尤姜自是说不出口,内心更是坚决不承认,倒是付红叶见状立刻轻笑道:“前辈若觉孤寂,也可与我秉烛夜谈。”

    此话自是立刻招来尤姜一记白眼,“本座才没那意思,倒是你,晚上可千万别爬墙翻窗坏了玄门掌门声名。”

    傲气的魔教教主说完转身就走,似乎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根本不想在晚上看见付红叶,然而,玄门掌门早已看破一切,只是继续满怀深意地笑着:“前辈放心,我定是直接敲门等你来开。”

    对此,尤姜的回应是重重扣上的房门,三长老的老眼一路上就受尽刺激,见状也是立刻进了客房不再理会这两人的打情骂俏。付红叶见他们都歇下了,好声好气让文乡先行退下,自己便清心静气寻了床榻打坐。

    长安天子的灵气恋恋不舍地围绕着白衣青年,似乎不想离开这具身躯,然而,纵使以散仙修为进行压制,这些灵气终究还是在渐渐溢出。待到四周安静下来,被他挂在腰上的布老虎方才睁了眼,心魔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出现,“小精怪,你这具身躯已经在渐渐溃散了吧,你敢让他看见自己身体上的裂缝吗?若是乖乖放小爷出来跪地求饶,爷爷或许还能捞你一把。”

    付红叶当然想与尤姜亲近,可他背上的裂纹已相当明显,若是脱了衣服定是立刻就会被发现,如今也就只能忍着。渡劫失败的灵气溃散终是无法抑制,好在此地距离长安很近,他过去留下的龙脉尚在弥补身体裂缝,应该还能撑住一段时间。

    付红叶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重塑金身已是迫在眉睫,他指尖还留着尤姜的温度,此时不舍地将手指收紧,展现于心魔前的却还是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淡淡道:“的确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你可要尽快寻到我的心劫所在,不然就只能给我陪葬。”

    他将心魔困在了自己灵域内,二者一损俱损,牧北绝闻言便是语滞,他虽是天魔化身却也有自己的意识,自然不愿折损于人间,最终只能忿忿道:“算你狠!”

    作者有话要说:  风十七:工业革命开车了,跟不上的就被时代碾压吧!

    付红叶:看,这就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尤姜:收起你们的锤子和镰刀,给本座正经地修仙!

    风十七:醒醒,修仙是不会给你带来快乐的,但网线可以!

    第四十九章

    金丹仙门那位老祖宗似乎颇为棘手, 第二日风十七仍是未归,尤姜左右闲着无事,便与付红叶一同在不知门中闲逛。这地方倒是处处新鲜, 尤姜一路瞧着便对青年颇具兴致道:“用留影石录制书画大家作画影像的想法倒也有几分意思, 这样就算书画遗失了, 后人至少能通过留影传承笔墨,一些稀有技艺也不至于就此成为绝响。修士拿书画只当玩乐, 难得有门派如此保护传承,风十七的脑子果然和其它修士很不一样。”

    尤姜虽多年不再动笔到底也是爱画之人,在漠北看见蛮族任由古代壁画埋在沙子中风化,内心也是颇为惋惜,对不知门此举自是大为赞赏。

    付红叶也觉人的头脑果然还是和精怪不一样, 他可以做天下最强的修士,却捣鼓不出风十七这些新奇玩意儿, 如今闻言也是轻笑道:“十七与魔君师父是故交, 他好像闭关多年不知世事, 百年前来到玄门才得知两位师父已飞升, 后来发现我是长安天子,便一直叫我大哥。”

    何欢身边的能人异士历来不少, 听闻和他有关尤姜也就能理解了, 只意味深长地一叹:“和那老东西扯上关系的一般不是普通人啊。”

    关于此事付红叶也所知不详,摇了摇头便道:“十七对自己的身家来历绝口不提,我隐隐在他灵识中感受到了几分邻安君的气息,可他又不像是精怪, 大概也只有魔君师父知道他的身份了。”

    这风十七果然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二人讨论间便已到达瀚海楼,守在此地的文乡立刻就来迎接,尤姜暗暗环视四周,忽的就问:“本座见散修多是借阅功法,你们本门派弟子倒是大半在杂学逸闻区域,如此玩物丧志不怕自己将来保不住这座楼吗?”

    魔教教主眼力果然非同一般,只是随意扫了扫便发现不知门弟子并没有专注修行,这样的情况在别派或许已成危机,为二人带路的文乡却是笑道:

    “我们入门时就已检测过灵根,每逢年末又有一次门派大比,年年刷下来,有修仙天赋的弟子早就在不俗阁中闭关了,咱们剩下的这些大多连结元婴都很困难。既是如此,又何必把人生浪费在追求没什么希望的飞升,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出一番建树。做自己喜欢的事,娶个自己喜欢的人,就算只有百年寿命,不也如神仙一般快活。”

    修士素来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修仙高,这样放弃修仙之路转向其他领域的说法倒是极为罕见,尤姜见他是真心这样想,一时也是有些沧桑地叹道:“果然是在太平盛世才能说出的话,这些事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正魔相争,人妖相争,所有人都在拼命提升修为,因为不够强便只能任人鱼肉。”

    他说的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了,文乡这一代修士也只在书本上见过,闻言也不知如何去接,便只笑了笑,继续领着二人在茫茫书架中穿行,待走过十三道书廊方才于一堵玉墙前停下。只见文乡上前移动墙上砖石拼合了暗码,这玉墙便缓缓挪动,露出了一条小道。

    此路一现,文乡便对二人道:“前方便是瀚海秘境,我们高级弟子无门主手令不能踏入,只能送两位到这里了。”

    这瀚海秘境乃是不知门珍宝所在,凭借风十七手令方可进入,付红叶来此就是为了师父留下的秘籍自是早有准备,这便命文乡在外等候,自己则是由尤姜共同走进密道。

    此地所藏皆是公开后祸福难料的秘密,像是各地精怪所在、天下各派的核心功法、古时流传的活祭之术等等,若是被恶人得了天下便要大乱,因此玄门二君飞升前便布下了阵法严密防备,也只有风十七和付红叶能够进入查看。

    如今尤姜跟随付红叶走在沉寂多年的密道总觉太过安静,终是忍不住率先开了口,“本座知道,那种做梦的权利是你给他们的。”

    他说的自是方才文乡所言,若无付红叶镇守天下清了一切牛鬼蛇神,根本没有修士敢放弃强大力量另择他路,只有世界安稳,人间才有百花齐放的机会。

    尤姜言语中的一丝敬意让付红叶颇为受用,青年这便笑道:“也不能说是做梦,我只是让他们回归了修仙的初衷。修真本是一条寻道之路,求的是探索天地本源人间大道,若心中无道却为生计逼迫进行修炼,既苦了自己,也为天下平添战乱。”

    “德不配位历来是祸乱起因,于天下,少几个枭雄终是好事,于个人,能不被生活所迫便已是最幸福的人生了。”

    此言尤姜是深有体会,他本是醉心画道,却因自身天赋适宜修行自小就被家中逼着拜访名师,虽是修道,很多时候却不知这修的是什么道,好像只要擅长打打杀杀就够了。而他那时候,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江湖纷争。

    二人难得想法一致,付红叶安慰地握紧魔教教主的手,眼中满是诚恳,“只要正魔两道不再交战,我相信很快魔教弟子也能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

    若能像不知门弟子这样悠哉地活着,谁又愿意刀口舔血做个亡命之徒?尤姜明白付红叶是真心想促进正魔和解,也确定这样发展下去双方很难再起干戈,看向付红叶的眼神却是越发复杂了起来,“你把正魔两道都安排得如此妥当,自己又当如何呢?”

    此言让付红叶脚步停了下来,尤姜见他又要忽悠自己,抢先就道:“别装了,昨日你与心魔的谈话,本座都听见了。”

    尤姜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付红叶给心魔做载体的布老虎看着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买了许久,一个玄门掌门,为何要将这种小孩子玩意儿一直带在身边?

    他过去也和沐风抱怨过幼时遭遇,少年那时安慰他,叫他别伤心,以后把天下的布老虎都送给他。沐风说话历来没门路,姜奉之只当这是笑言也就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莫不是付红叶还记着?

    这个问题在尤姜心中压了许久,他不好意思在人前开口,昨日便偷偷潜入付红叶住处,谁知正好就听见了青年与心魔的对话。

    尤姜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付红叶一直隐瞒身体状况不愿让他忧心,如今却是瞒不住了,只能轻声一叹,“是我疏忽了,倒忘了魔修极擅隐匿之术。”

    心魔所言果然是真的,尤姜看着眼前一切如常的青年,还是那样强大的散仙修为,还是天崩地裂也丝毫不乱的镇定神色,明明已经灵体溃散,却还佯装出无事模样与他如常玩笑,付红叶这个人也是真的能忍。

    可魔教教主最不擅长的就是隐忍,他这便沉声道:“衣服脱了,让本座看看。”

    “在藏书楼里宽衣解带,不太好吧……”

    付红叶神色仍是镇定,语气却有了一丝慌乱,背上的裂纹已经很清晰,他是被人族尊崇千年的龙脉,就连转生为人也是完美无缺的第一修士,他不习惯被人同情,也不想让心仪之人看见自己走向毁灭的样子。如果可以,他希望尤姜眼中的付红叶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绝对不要有一丝狼狈之态。

    然而,魔教教主自是不会体贴地配合他,见青年抵抗便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下拉,只喝道:“臭小子少拖泥带水,把你的屏障给收了!”

    付红叶终究不愿为这事与尤姜动手,最后也只能依言卸下了防备,待到灵气不断溢出的裂纹出现在空气之中,仍是用佯装的笑意道:“前辈,这次是你扒我衣服不是我调戏你,回过神后可别恼。”

    这道裂痕比尤姜想象得还可怕,如血的纹路就从肩部蔓延至腰际,周边隐隐还有一些细小裂纹,似乎只有一层皮将这具身躯勉强撑住,一旦这最后的稻草撑不住,便是整体破碎,再无拼合的可能。

    也是付红叶修为高深才能将这样的伤势强行压制,纵使如此也只是强弩之末,尤姜没理会他强撑出的笑意,伸手抚摸着这些伤痕,声音隐隐有些颤抖,“这伤……没法愈合吗?”

    飞升之劫九死一生,付红叶身为精怪却自愿扶持与自己无关的人族,这被天道认定为大爱无疆,所以他修行之路极为顺遂。然而,再多的偏爱也不会减少天劫之威,从他在心劫中输了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便注定于雷劫中崩溃。是想再见一次姜奉之的执念让他扣住心魔,强行以牧北绝的魔气堵住了灵识漏洞回到人间,而今却是渐渐堵不住了。

    付红叶沉默的反应已是答案,尤姜深深呼吸,这一刻什么都没想,只强硬道:“你的心劫到底是什么,立刻度了它上天去,本座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不需要你陪。”

    付红叶其实多少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最不想听见的也是这样的话,即便明知尤姜是为他好,听在耳中终究还是无情。

    他拉好衣襟,难得露出一分疲惫神色,终是轻声道出了自己所想,“可我需要你陪着。”

    “你……”

    “这场心劫从一开始就是我输了,我为天下可以泯灭自我,可以放弃身为精怪的无限寿命与自由,却唯独不能为天下除了你。纵使太上长老几番劝诫,天道因此质问,我也没办法下手。”

    付红叶从未对尤姜提出什么要求,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只要看见心上人安好便已满足。这是青年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现在的他终于不再是圣人,不再是庇护人族的长安天子,仅仅只是思慕于尤姜的付红叶。

    “你知道的,精怪的思维很简单,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我曾经很排斥魔修,但为了你,我尝试着去理解自己过去不喜欢的人群,渐渐地也就喜欢上他们了。我性子虽然不算差,却也没和善到想与所有人交好的地步,平息正魔纷争只要有足够的威慑力令魔修不敢动手就行了,而天道盟早已拥有这个实力。

    我之所以与魔教交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想要和你再次站在一条路上。我虽说正道原则不可动摇,终究还是动摇过的。”

    这是付红叶仅有的私心了,如今明明白白摆在了尤姜面前,让自认冷心冷情的魔教教主也不由沉默了起来,良久方才小声叹道:“堂堂天道盟盟主,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不合适,但还是想说。现在不说,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付红叶并不知道人要如何寻找道侣,他只是不想强迫尤姜回应自己,在精怪的理念中,因为喜欢而保护这个人是他自己的选择,被喜欢的那人对它们没什么责任。正因如此,付红叶在尤姜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理想中的结果是某天尤姜终于承认对他动了心,他也就能高兴地告诉这个人,我也思慕着你,已经一百二十八年了。

    然而天道之子在情感一道注定磕磕绊绊,他终是没法隐忍下去,苦笑着道出了这些年的相思,

    “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你,可每一次走在街道,下意识去买的东西都是你喜欢的,我素日喝的茶吃的点心也都是你过去所爱的……渡劫失败后我打开储物戒指,找到了各种各样的布老虎,更奇怪的是,我这样不懂丹青的人竟收藏了百余件名家画作……

    这些习惯我过去竟从未觉出不对,好像不经意间就这样做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你的痕迹从未消失,就如过去那般深深刻在我的生命里,只是因为一直都是如此,也就习以为常了。”

    那一年,姜奉之苦笑着向沐风道出自己被父亲逼迫毁掉心爱玩具时的痛苦,少年精怪便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从此碰上叫卖的货郎就要停下看一看。那时候,沐风想要凑齐十只纹样不同的布老虎送给姜奉之,他想告诉自己最喜欢的画圣,家里人不疼你没关系,以后你想要的我都能十倍百倍地送给你。

    只可惜,礼物还未送出手便已是生离死别,再醒来时,已是换了人间。

    其实受影响的又何止是付红叶,姜奉之何尝不是遇见了沐风才长成了如今的尤姜。

    姜氏擅笔墨,姜奉之本也是以笔为法器,只因偶然得了柄扇子舞了一番,沐风夸他用扇子特别好看,施法时就像仙人一样,他面上淡淡的,背地里却暗暗上了心,不经意间就练了一手使扇子的功夫,从此以扇为法器。直到现在,手里不拿一柄折扇便觉缺了什么,再也离不得了。

    姜奉之与沐风闹矛盾的时候不多,尤姜嘴上说是将往事全忘了,其实每一次吵架都清晰记得。

    有一次家宴过后,素来活泼的沐风突然闷闷不乐,姜奉之一回房便问少年问:“奉之,他们说人长大就要成家立业,那你什么时候成亲生子啊?”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姜奉之心里就是堵得慌,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怎么,你想我和别人成亲?”

    “不想,你如果有了后代,他们就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了后代早晚会忘记我,那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少年语气很是认真,仿佛只要姜奉之一成亲他就真的走了,姜奉之听见反倒莫名高兴了起来,只拉着衣摆又将人拽了回来,“闹什么别扭,回来。娶妻生子妨碍我研习画技,以后随便过继个养子传承技艺就行了,我才不要什么后代。”

    这个答案让少年精怪神色瞬间一喜,也不生气了,凑到他身边便积极道:“那你过继个像你的,我和你一起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