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6
第七十一章
无名海岛一旦入夜便会有恶灵在树林徘徊, 当年姜奉之一行人曾试过捕获这些亡魂逼问情报,然而被抓住的灵魂完全没有自我意识,就算是捉鬼门派出身的修士也问不出什么来, 可见被处理得极为干净。
这个地方一切都是未知数, 万事务必谨慎小心, 三位长老是从岛的另一侧疾驰而来,尤姜让他们先寻个房间打坐休息, 自己则是与付红叶留在院外等候其他人到来。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旁的身影,不止风十七,就连寸劫与独活也不见消息,莫不是被赵绥又给抓了去?
如此一想, 尤姜心中暗暗急躁,却又强逼自己保持冷静, 细思着此地异状, 只对付红叶提出一个猜测, “这地方诡异得很, 你说,当年渡海的十六人是不是也像这样互相厮杀, 直至只剩下了一人?”
“前辈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此言果然让付红叶惊了惊, 那批渡海修士皆是当时高手,按理说不可能被人圈住厮杀,若真如尤姜所说,只怕这岛上当真有一只大魔存在。
“这里的房子打理得极好, 生活起居一应俱全,甚至连婴儿的玩具与摇篮都备好了,可见院子的主人是打算在此地定居常住的。他们再怎么也是大派出身的修士,若无意外,谁会把自己家变成这个鬼样子?”
尤姜一路走来就觉得不对劲,六百年前海运并不发达,纵使是修士要弄来这些木料石料也不容易,若只为吸收修为,着实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建个房子。或许,那些修士本也是想定居在这岛上清修闭关,却因某种意外而全都消失了。
若是如此,幕后黑手无疑更加麻烦,付红叶闻言也是陷入沉思,就在二人探究着疑点时,树林中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听着倒像是完全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者似乎是瞅见了他们身形,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敢问前方可是天道盟之人?”
这声音很陌生,付红叶见他们似乎是顺着烟火而来,悄然将尤姜护在身后,只淡淡道:“在下付红叶。”
“付盟主?我们可算是等到你了!”
他这一自报身份,来人便欢喜地自林中小跑而来,那一身明黄服饰任谁都能一眼辨出其身份,可不正是那位神秘的游龙太子。
然而,让付红叶有些惊讶的还是太子身后那神色尴尬的老修士,这人竟是御灵宗的朱鲤道人,他在天道盟中地位着实不低,一声令下便带着五大门派集体叛乱,未想现在却进了这生死门。
当初的决裂还历历在目,朱鲤道人如今见了付红叶也是尴尬得很,倒是尤姜直言不讳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搞在一起了?”
魔修说话素来不客气,尤姜对这个太子更没什么好感,此言倒是让跟在二人背后的小太监跳了出来,虽是气喘吁吁仍怒道:“大胆,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王公公,退下,不可与盟主如此说话!”
太子身边自是有人侍候,这小太监便是姜氏送给他的心腹,李游龙见状连忙喝止。他素来性子深沉,回头一看,付红叶只是悠悠瞧着他并未表现出多少欢迎的态度,心中已是猜出了七八分,这便无奈叹道:“看二位神色,想是已知晓此地来历。”
他这表现倒是让二人有些摸不清虚实了,付红叶与尤姜暗暗对视一眼,彼此都不接话,那太子见了又是唉声叹道:“实不相瞒,我那父皇与魔修勾结试图走邪道求取长生,偏他又不敢以身犯险,于是命我替他进入这生死门,若真实有效,他再亲自来一趟。”
这倒的确像是宣威帝会做的事,只是尤姜还是觉得此人不可信,顿时皱眉道:“你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父皇要的是千秋万代,只要他活着自会再有其它儿子,而我年岁已经大了,这些年也就变得碍眼了起来。”
游龙太子说时神色满是辛酸,背后朱鲤道人闻言便露出了怜悯神色,想来这些天就是因听闻太子被亲生父亲算计陷害才一直随身保护,然而,付红叶神色还是平静如初,只悠悠问:“让太子进这生死门得到修为,陛下就不怕自己制不住你吗?”
付红叶仁义之名深入人心,他们此时默契地没有提宣威帝已死的事实,太子便也完全没想到这位天道盟盟主竟已让朝廷换了天,仍是神色哀伤道:“父皇以血缘对我下了咒术,若他想让我死,我没有半分抵抗力。事实上,我想以父皇那性子定是不愿冒险与人厮杀,大概是想让我夺取修士力量,他再来夺我的修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又是我的父亲,若真要我的性命拿去就是了,又何必用这种的手段伤及无辜,当真作孽啊……”
他神色哀戚,看外表完全就是个受尽委屈的病弱儿子,有几分懦弱却并着实没什么心机。付红叶若不是率先听尤姜说起过太子的修为,只怕也要被骗过去,然而此时他平淡看着此人的百般花样,只平淡地问:“十七应当与你在一起,他人呢?”
付红叶果然是为风十七而来,游龙太子闻言便是眼前一亮,他从朱鲤道人口中已知付红叶正是长安龙脉,若能得到过去那庇护皇朝的天子力量,又何须做那赵绥手中的傀儡?
他可没自己父皇那么蠢,天下没有白送的好东西,这岛上邪门得很,只怕就算胜出也不会好过,不如趁机交好天道盟,改日也好谋求天下。
这样一想,太子面对付红叶的笑容反倒真诚了几分,立刻答道:“这便是我来寻付盟主的理由了,父皇既如此无情,我也不愿坐以待毙,来到此地后就联合各路修士一同寻找出口,风门主自然也在其列。然而,昨夜忽有旱魃来袭,风门主与金丹仙门的洛沉道人留下断后,我们在约好的撤离之地等了一日也不见他们归来,如今一见天道盟传讯烟火便第一时间来寻同道求救。”
如此说来,住过这院子的第三人便是在江湖上辈分极高的朱鲤道人,这倒也说得过去。尤姜暂时还辨不出这太子的说辞是真是假,闻言只指着方才埋了干尸的角落冷冷道:“去看看地下那具干尸,可是你们说的洛沉道人?”
事出从急,朱鲤道人也就顾不得死人颜面了,连忙就将干尸挖了出来,掀开衣袍一看,果然寻到一块铁制腰牌,瞧了一眼便是满脸灰心丧气,“没错,这腰牌上是洛沉道人的门派印记,他已遇害,那风门主……”
这洛沉道人与他似乎有些交情,此时见了尸体老道士很是感伤,付红叶与朱鲤道人相识也有多年,信他看重资历排挤新人,也信他为了飞升狩猎精怪,可勾结魔修祸害同门这样的事,以老道士自命清高目下无尘的性子应当还做不出来。
他不确定朱鲤道人怎会来到此地,如今只试探着问:“赵绥走火入魔了,你们可曾遇见?”
果然,朱鲤道人听见这名字便咬牙切齿道:“难怪方才贫道在东岸的小山谷感知到了几分魔气,原来是这狗贼!”
这样的反应倒像是被赵绥坑害过的,付红叶想起赵德筑也招认赵绥确实骗过五派修士进入生死门,心里也就信了几分,这便在背后悄悄握住了尤姜的手,用指尖在魔教教主的掌心写道——“你怎么看?”
在人前如此亲昵还是让尤姜身子一僵,莫名就有种仿佛在偷情的感觉,暗暗瞥了眼青年以示警告,手指却是诚实地落在付红叶掌心写下暗语——“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尤姜留了些指甲,指尖落下时触感也就十分清晰,倒让付红叶心里有些痒痒的,奈何面前有这样多不识趣的外人,他也就只能佯装出正经神色,对着那一行人镇定道:“天色暗了,岛上的恶灵也该出来了,二位先去院中寻个房间休息吧,我与前辈自会布置阵法抵御旱魃。”
游龙太子说风十七留下对抗旱魃,可这里又没有多少打斗痕迹,这其中定是存在问题,付红叶最终还是决定让这些人暂且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细细观察。他这心思朱鲤道人是不知的,还道盟主不计前嫌出手相助,面上满是愧色,“盟主,贫道……”
这样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老道士付红叶自是极为欢迎,什么也未说破,只是用一贯的温和神色微笑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集结一切力量寻找出口,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此言自是让朱鲤道人愧色更浓,尤姜将一切瞧在眼里,又看了看佯装病弱的游龙太子,心中也是纳闷了起来,都是装模作样,怎么这太子在他眼里就是块污泥,付红叶却像个芝麻小豆包,纵使咬一口就是流沙黑芝麻,外表还是白鼓鼓的可爱,甚至还觉得挺香。难道,这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作者有话要说: 游龙太子:听说魔教教主改邪归正不开地图炮了,我们不要怂。
尤姜:闭嘴,你个傻狗!
付红叶:前辈,莫说粗鄙之语。
尤姜:本座开个爆发连你都骂,闭嘴,你这个黑心小豆包!
游龙太子:我抗议,这是差别待遇!
付红叶:怕了吧,我情缘滤镜三尺厚。
第七十二章
按照朱鲤道人的说法, 是赵德筑召集他们各派高手齐聚长安,声称发现了一只作恶的精怪,他们应邀进了一处密林狩猎, 出了林子便到了这座海岛。他们共十三人, 后来从游龙太子口中得知事情真相便散开去寻找出口, 然而除了守在院子里的朱鲤道人和洛沉道人,其他人始终没有回来, 倒是偶然撞见了一个风十七。之后便如太子所说,旱魃来袭,风十七与洛沉道人断后,众人就这样失散了。
朱鲤道人神色唏嘘不像是在说谎,看来对这件事确实是不知情的, 只是,尤姜总觉太子并没有自己嘴里那样无辜, 魔教观察这个太子也有一段时间了, 他可不是轻易会被算计的人, 也远没有外表这般柔弱。
尤姜并不相信这二人, 暗中命三位长老看着他们,自己则是与付红叶前往那据说存在魔气的东岸小山谷。
海岛上的山丘也没有多高, 这片山谷就在当年那处断崖的下方, 二人昔日也是探查过的。这岛上处处透露着诡异,东岸山谷也不例外,此地杂草丛生不见路径,分明是多年未有人烟, 然而谷中竟有一片墓地,每一座坟墓前只立了一块石头做无字碑,山崖垂落的藤蔓就像是出葬的经幡将这些墓碑覆盖,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枯燥声音。
岛上没有人迹却有一处墓地,流落在此的修士自然也心存疑惑,当年便有大胆之人掘墓开棺,然而,最后挖出的棺材却并不见尸体,除了一把染血的匕首什么都没有,当真是极其诡异。
当年他们未曾探查此地秘密便陷入了内乱,如今尤姜再至故地,突然发现这些无名石碑的数量好像增加了不少。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那时一模一样,唯独墓碑发生了变化,难道此地有何不同吗?
就在尤姜调查墓地时,付红叶也上了断崖寻找凤知,然而,回来时却还是两手空空,尤姜见他眉头深锁,不由关切道:“你的佩剑呢?没找到吗?”
“很奇怪,我分明能听见凤知的剑鸣,到了断崖上却无法寻出它的所在,简直像是彼此被什么隔绝着一般。”
玄门修士与自己佩剑都定过血契,按理说付红叶不可能寻不到凤知,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觉此事背后处处透露着不寻常,又是沉声道,“说起来,我们当初留下的战斗痕迹也都没了,难道每批人进入的海岛都不一样?可此地的环境布置都没有改变……”
长空生死门每一次吸入十六人,只一人存活时方可打开出口通道,而这人也将获得其余死者的修为。而这一次,走火入魔的赵绥强行打开了入口,上一波人还未出去便有了新人填充,也不知此地规则会不会因此有所变化。
现状虽还不明,至少有一件事是明了的——出去后的那人体内会有一道魔气,纵使天赋过人,今后也无法凭借自己修行进阶,若不散了真气从头修行,便只能如赵绥那般反复进出生死门,依靠这地方提升修为。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人间散布魔头的火种,若是如赵绥这般的人再多几个,只怕天下终要大乱。
不论这生死门的主持者是人是魔,图谋都不会小,尤姜心下担忧却也只能从眼前查起,只向付红叶淡淡道:“咱们把这些墓都挖开看看吧。”
朱鲤道人说这里有魔气,然而此时已无旁人踪迹,纵使惊扰死者,也只能从这些诡异墓地调查起。二人都是果决之人,这便各自一道掌风掀开墓地,出乎意料的是这样多的棺木竟一具尸体也没有,每处只有一件器具,或武器,或法宝,甚至还有染着毒的药瓶和碗筷,唯一相同的就是每一件物品都血迹斑斑,似乎浸透着永生永世都难以消除的怨恨。
二人越寻越是心惊,直到一枚熟悉的灵剑入眼,付红叶立刻就道:“前辈,你看这灵剑。”
“这是孙栖所用法器,此物分明是同他尸身葬身天火了,怎么会埋在这里?”
这孙栖便是当年同二人一起落入生死门的一名剑客,这不过是一柄青铜制的灵剑,本也不算多好的法器,但剑柄的碧玉剑穗却是二人都熟悉的。尤姜清楚记得那孙栖对此物极为珍爱,每日都要举着剑穗炫耀,告诉同行人这是他未婚妻亲手编织而成,等这次回去他便要与佳人成亲,到时大家都要记得来喝喜酒。
那时候,他们都觉此人聒噪得很,现在想来,落到这种地方大概也只能靠此维持自己的人性,只可惜,孙栖最终还是对同伴拔剑了。
他们那些人最初都不是敌人,甚至还彼此敬佩,算得上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最后却是一个个都成了生死大敌,招招取人性命,当真是在此地中了魔障。
尤姜作为被追杀的那个人,再见这些凶器也是颇为感慨,此时只低声道:“孙栖当时已是小有盛名的修士,那次全为教导师弟闯荡江湖才加入除妖队伍,谁知竟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最后,他中了毒,因身边没有其他人,便怀疑是师弟做的,于是先下手为强杀了自己最初想要保护的人。本座想,或许这些棺材里放着的都是过去试炼者所用的杀人凶器。”
当年那批人里只有沐风和姜奉之始终依偎走到了最后,他们眼看着一对对亲朋好友决裂,只能将彼此的手握得更紧,甚至连睡觉都抱在一起,生怕某日一回头,这唯一的依靠便被自己弄丢了。
这些事不止尤姜每每回忆起都是心寒,付红叶也是难以释怀,此时再见当年凶器,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来,“前辈,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的情况吗?”
“当然记得,我们一行人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辟谷几年不成问题,这岛上恶灵虽多,凭我们本事联手抵御也不算难事,我们之间本没有互相厮杀的理由,可是,还是有人动手了。
本座从未想到,这种夺取他人修为的奖励竟比什么都能蛊惑人心,伴随第一个死者被暗算,我们的结盟也就彻底崩塌。余下的十五人按各自交情分作小团体,彼此互相防范勾心斗角,就算没有杀人之心,当别人主动对自己下手也不得不反击,最终还是走到了一样的结局。”
这些事尤姜想忘却始终忘不掉,如今提起仍是历历在目,付红叶悄然握紧他的手,就像当年二人流亡时一样,谁也不会放开对方。然而,他们终究不再是昔日弱小的少年了,玄门掌门眼中神色逐渐深沉,这便道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
“当年我们都是外出历练的年轻修士,大家未来还有无限前途,断不能在此留下污点。于是,我们约好谁也不伤害同道,可还是有人遇害令我们彼此猜忌再不能和睦相处,这其中定然存在问题。
若我猜得没错,只要我们都不动手,这一次早晚也会有人坐不住,想方设法制造出第一个死者。”
二人相处多日已有默契,尤姜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刻意引导岛上人互相厮杀?”
“我当年远离灵域,死后的力量并不算多强,但我的灵识徘徊于此地却没有被任何力量吸收。最初我以为这是精怪比较特殊,可是从赵绥收集精怪的行为来看,这地方也不像拿精怪没办法。而他蛊惑雨君入魔向茗川人复仇,又对入魔的不灭天子虎视眈眈,所以我想,此地吸收精怪的条件,一是死亡,二是入魔。”
付红叶说着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当初自刎的触感仍在,看向尤姜的眼神却只有暖意,微微一笑便继续道,
“牧北绝说魔只能吞噬阴暗之物,当年我是自裁,从始至终都没有背叛你,只愿你出去后能幸福安稳地活下去,我心中无恨无怨,所以,这地方吞噬不了我。”
赵绥第二次将付红叶拉入生死门,为的还是让他走火入魔死在此地,然而,他仍是做了相同的选择,宁可输给心魔灵体破碎,依旧没有提剑杀死身边的尤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