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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道修士的血染红地面时,那面镜子终于展现了噩梦之后的回忆,镜子里,尚且年幼的赵绥伏在书案前,苏清尘白衣似雪眉目若画,捏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道,这是苏清尘教他的第一个字,也是赵绥今生写得最好的字,只可惜,终究是没写进他的心里。
镜中的他尚且怯懦,仿佛多靠近一分都会玷污此人的白衣,只能僵着身子问:“师兄,你说成了仙就斩了凡尘,那是不是在人间的一切错事都能当作没发生过了?”
这样的问题似乎让师兄很奇怪,但他素来是温柔的,仍是轻笑道:“人孰能无过,若能渡过飞升心劫,便是天道判定你已弥补了自己过错吧。”
此言令少年眼前一亮,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只问:“我这样的人也有可能飞升?”
赵绥天赋不佳,却能靠毅力修炼至元婴之境,出身贫寒,却能完全复制苏清尘的言行爱好,这份执着当真不同寻常。当时的苏清尘已看出了师弟的与众不同,摸了摸他的头便坚定道:“师弟这样勤奋,只要你道心坚定,万事皆有可能。”
就是这句话拯救了赵绥,从此师兄就是他眼里最好的人,他靠这份执念活了这么多年,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
成为生死门最终胜者时,他就坐在一众同道的尸体上被传送了出去,仙门道袍染满血腥,面上却只有扭曲的狞笑,“师兄,你看,但凡有一丝逃生的希望,谁又肯为了道义等死呢?你错了,我这样的人,早已无可救药。”
幻境的尽头是赵绥破碎的神识,他已经彻底疯了,一个疯子再不能引诱修士进入生死门,自然也就不被魔物所需要,最终只有沦为食粮的下场。
“我不要做赵绥了,我要做苏清尘,我要师兄的一切……”
“我要飞升……我一定要飞升……飞升了这些错事就都没了……”
“只要飞升,我就能干干净净地……成为师兄喜欢的人。”
他的神识已被魔物吞噬,只有死前残余的部分执念仍徘徊于心魔碎片长久不散,尤姜默念着归心诀令自己从幻境中保持清醒,牧北绝倒是完全不受影响地摇了摇头,“真是个蠢货,入了魔连自己为什么想飞升都忘了,不过也多亏了他这疯狂的执念盖过了咱们气息,那只魔暂时是没法发现我们了。”
赵绥从生死门出去的那一刻便已心魔深种,渐渐地连自己为何执着于师兄都忘了,反倒令过去最重视之人身陷炼狱,也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清醒过来。
不过,不论他死前如何,这些事尤姜都不准备告知苏梅子,就让苏清尘的过去埋葬于此吧,他们魔教二长老年纪大了,不该再被牵扯于无关的爱恨之中。
此时他挥手放出心火将那散落的残躯焚毁,只若有所思地抓住刚得的线索,“趁那魔物没来,暂且退出去吧,本座感觉赵绥记忆中的那面镜子很不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苏梅子:美男子活着真难,还是老年人做班主任比较安全。
尤姜:我认为这些BOSS都需要一本五三杜绝早恋。
付红叶:不,我做了一仓库作业还是早恋了。
尤姜(冷漠):那你可真是块与众不同的小饼干!
第七十五章
那魔物似乎只能在神识世界穿梭, 当尤姜与牧北绝离开心魔幻境便没再追出来。尤姜暗想,岛上修士都是自相残杀而亡,就连赵绥也是入了魔才被吞噬, 可见这魔物并不能直接对修士出手, 只要道心稳固, 在现世便不会被其入侵。
只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内心是毫无遗憾与缺陷的呢?就连付红叶, 不也栽在了过去感情之上吗?
尤姜隐隐有种预感,那东西就在暗处盯着他们,只等着其中一人心灵出现空隙,以此掀起新一轮的厮杀。这魔物百年来不知吞了多少修士,如今神识强大到让牧北绝都不得不小心回避, 若要在心魔幻境将其除去着实不是易事,尤姜也不由头疼了起来。
他回到现世正欲与付红叶相商, 谁知青年正将他抱在怀中, 手指细细抚摸着他的眉目, 这柔和的触感倒是让他有些不想醒了, 暗暗思忖着这小子趁他昏迷是想做些什么,便听这人轻声一笑, “平日里总是斜眼看人, 睡着后倒是乖巧多了。”
这小子在他面前历来低眉顺目,趁着神识不在倒是放肆起来,尤姜心中正冷哼着便听见此人更加放肆了几分,竟抬着他下巴就问道:“小野猫, 我可以亲你吗?不回答就当作你答应了。”
人前尊称他前辈,睡着了就是小野猫,呵,男人。
玄门掌门铁了心吃豆腐自是不会收手,尤姜的双唇立刻就被撬开,彼此气息彻底交融,青年身上满是秋天的味道,就像被秋雨洗净的枫林,干净又有一丝空幽,这是魔教教主最怀念的气息。尤姜下意识反手抱住了他的背,待喘不过气方才睁了眼,轻轻推开这人冷笑道:“你就是这样保护本座身躯的?”
然而,付红叶却是半点也不慌张,仍是用那副无辜面孔回:“我怕前辈呼吸不顺畅,为你渡一些灵气。”
“本座信你个鬼!”
这表现分明是早就发现他回魂了,臭小子就是故意的,逮着一点机会就要占些便宜,偏他又像是被此人下了咒一般,明知是圈套还要自投罗网,当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
尤姜一生仅有的心动都交给了这只精怪,强势了一辈子的魔教教主仍不习惯向人示弱,就算被亲的时候身体相当诚实地回应了,面上仍是那高傲的模样。这虚张声势的样子倒像是孔雀开屏,自以为艳丽的尾羽威慑住了敌人,殊不知落在旁人眼里只有炫目的漂亮。
付红叶瞧见虽是更想把他捉回去研究秘籍,奈何此时正事优先,也就只能暗暗先记了帐,道出自己所得情报,“前辈,我方才收到了不灭天子传来的消息,他在被吸入生死门时张开了结界,似乎是受此影响,左右护法落入的海岛竟有人烟,他们如今就借住在岛上一户牧姓人家。”
尤姜和牧北绝吸引了魔物注意,也是那时的空隙让不灭天子成功联系上了付红叶,虽只是一瞬却也传达出了极为关键的消息。尤姜本就奇怪赵绥神识已被吞噬为何岛上却不见其尸身,如今听闻寸劫他们居然在一座有人的海岛,更是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当年我们已经焚烧掩埋的尸体最后也是出现在了本座身边,难道这座岛才是幻境?可这也太真实了一点吧……”
被天火烧尽仍会恢复如初的岛屿,数百年丝毫未改的院落,出现在修士面前述说此地规则的石碑,只留下致命伤完全无损的尸体,不曾入魔的付红叶能趁生死门打开逃离至外界……这样看来,这座岛的确更像幻境。只是在此地受的伤似乎也会投射到修士本体之上,应是一种相当高明的幻术,且施术者修为绝对不低。
既是幻境就有其破除之法,尤姜此时想到的便是那突然出现改变赵绥命运的镜子,当即道:“我方才在幻境中看见了赵绥的记忆,这些法器里是不是有一面青铜雕花的镜子?”
“是有一面奇怪的镜子,我本以为它沾的是血,认真细查才发现这是除魔的朱砂。”
付红叶细细查过挖出的凶器,闻言便将一面铜镜交于尤姜手中,尤姜低头一看,花纹果然与幻境中一模一样,只是镜面完全被朱砂遮挡了,像是完全不想让人使用一般。苏梅子擅医,一身绝学都交给了尤姜和独活,此时他一眼便认出这是金丹仙门惯用的丹砂,也就有了猜测,“看来是赵绥不愿再回忆过去,所以就把这镜子彻底封印了。”
“本座见了赵绥记忆,他那一批修士也是中计误入此地,可见他并不是第一个替生死门坑害修士之人,你说,在他之前的那人又是谁?”
赵绥如此排斥这面镜子,可见当初此物和他是没关系的,尤姜想着想着,神色渐渐深沉了起来,不等付红叶回答便低声道,“六百年前出海的修士刚好是十六人,这地方的名额也是十六,会不会当初他们也有一人逃脱了?”
若是如此,除了赵绥便还有一人受命于这生死门,并且就是当年渡海修士之中的一名强者。就在付红叶与尤姜对视一眼达成一致时,牧北绝打量着那镜子,却是忽然道:“果然,这是牧家的前尘镜,此物正面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背面则是一生无法摆脱的噩梦,我本体曾拿它做过法器,千年前仙魔打了一仗,本体肉身被那群老神仙给镇压在了海底,这东西也就随之不见踪影了。”
此言倒是出乎预料,付红叶突地想起这只布老虎好像还是个大天魔,不由怀疑道:“这岛上该不会就是你搞的鬼吧?”
这突然降临的黑锅顿时让布老虎跳了起来,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怒道:“小爷堂堂一个大天魔,过去的零嘴都是仙人魔障,捕猎对象再将就也得是飞升修士吧,你居然怀疑我为了这群歪瓜裂枣如此大费周章,这是在侮辱小爷的品味!”
虽然他愤怒的地方有些不对,但尤姜也觉就它这智慧还想不出豢养修士持续提供心魔的主意,只是摇了摇扇子,冷冷道出了事实,“然后你就被一个飞升失败的修士变成了布老虎。”
此言一出牧北绝就成了霜打的茄子再也神气不起来,只能忿忿道:“那是因为这小子是颗坏枣,明明是百邪不侵的天子居然还装成人族勾引心魔,大骗子!”
他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小孩子想吃鹅肉结果被大鹅打得嗷嗷直叫,回去告状都要被其它化身嘲笑个几百年,心情自然只有抑郁。然而,作为凶悍大鹅的付红叶倒是心安理得,甚至一脸平静地继续问:“你说这地方是世外仙墓,岛上又有一座掩面神像,这越人祭祀的海神和你说的那位入魔仙人可有关系?”
“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闹脾气,牧北绝的回答极为果决,这反倒让尤姜有些不信了,“这么肯定?”
然而,布老虎只是在抖了抖胡须,更没好气道:“当然,那个陨落的仙人就叫牧北绝,你说呢?”
这个回答倒是让尤姜惊了惊,“你不是魔修?”
“谁跟你说《归心诀》是魔道功法了,小爷当初是借此法为修士拔除心魔,在海域可是天下无双的神医,御使心魔之法虽有研究,在入魔之前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心魔都有其本体,牧北绝作为大天魔自然就是仙人的心魔,此时既然回到了这陨落之地,他也不能空手而回,这便对二人怂恿道:“海神自古就由越人祭祀,牧家更是年年为其奉上贡品,千年下来不知积累了多少力量,你们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若能放出我被封印的肉身或许还能一战。”
尤姜记得此地海中是有一处异常,闻言已知他的意思,“那海中怪物守着的就是你的肉身?”
果然,本还趴着忧郁的牧北绝立刻就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甚至主动靠近了自己过去讨厌的付红叶,很是积极地劝说道:“没错,那是混沌后裔忽阴,这玩意全身上下都是水做的,有腹腔却没五脏六腑,有头部却没脑子,七窍不开,不通人情,正是我们心魔的天敌。不过它没思维,也分不清敌友,像你这种融于天地的精怪一定能偷偷潜过去。”
心魔历来只会给修士带来绝望,尤姜本还疑惑就牧北绝这性子怎么可能成为大天魔,闻言倒是有些明白了,或许正因他是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才能对其它心魔的幻境无动于衷,吞噬了同类也能毫无障碍地消化。若是换个心思细腻的人来,只怕还没渡过几个幻境就要抑郁到发疯了。没脑子是心魔的天敌,大天魔此话当真是至理名言。
当然,牧北绝没脑子虽然是铁一般的事实,尤姜却不会完全对心魔掉以轻心,瞥了他一眼便凉凉道:“本座听着你倒像是在忽悠我们去放出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大天魔。”
《归心诀》是挖掘人心里魔障将其养成心魔再进行拔除的功法,这也导致牧北绝过去对付修士只要按流程放出对手阴暗面,然后等心魔养肥再吃掉就行了,自身的蛊惑能力着实不怎么样,如今被戳破心思也只能干笑道:“你们是我孙子,小爷怎么会杀你们呢?”
对此,素来擅长教育心魔的玄门掌门选择直接拎着它的尾巴朝丹炉晃了晃,只温柔地轻笑道:“牧前辈,这丹火好像和布老虎很配啊。”
能被当做凶器埋在此地的丹炉能是凡物吗?牧北绝一看就知那是炼化妖魔的劫火,眼看马上就能夺回肉身在诸多嫌弃他的兄弟面前搏回脸来了,他岂肯死在黑心大鹅手里,终是嚷嚷着吐露出了真实消息,“臭小子,放开你爷爷!给海神的祭品必须是牧家人,你们身边那黑衣小子真的是小爷重重重孙子!”
此言不像作伪,然而尤姜想想自己稳重的魔道希望,再瞥了眼这布老虎,对这血缘关系甚是怀疑,“你是说,寸劫是你后裔?”
这嫌弃的眼神顿时就让牧北绝怒了,立刻抗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小爷虽然素来只和自己化身抱团取暖,家中姊妹还是有后代的,只是被我下了诅咒生生世世不得离开这座岛而已!”
这布老虎一路装死,未想心里还藏着这样多的情报,付红叶见状便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只柔和地笑道:“牧前辈,关于你肚子里隐瞒的事,咱们友好地谈一谈吧。”
作者有话要说: 牧北绝(膨胀):小爷可是黑化的仙人,你们害怕点!
付红叶(一把捏住):真巧,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驱散黑化BUFF。
牧北绝(漏气):本体爸爸,我被鹅打了!
尤姜:本座无法将《归心诀》练到极致难道是因为不够沙雕?
第七十六章
心魔这种寄居于人心阴暗面的生物着实没忠诚可言, 牧北绝自然也不是完全放任这些化身自由活动,在分化出他们时便已下了不可背叛本体的魔咒。纵使如今落在付红叶手里的布老虎并没有什么骨气,关于本体的情报却是半分也不能告知外人。
付红叶刚问了一句, 这布老虎便被魔咒强制陷入了沉睡, 若再逼问只怕他就要被迫自毁, 二人也只能暂且作罢,将这些挖出的凶器放进储物戒指收好便回到了岛中央的小院。
牧北绝说世外仙墓是他的墓地, 海中葬着他的魔躯,牧家人则是永生永世被困在岛上为他守灵。然而,这位大天魔已是千年前的人物了,岛上的这处小院却是六百年前的建筑风格,装饰布置更是完全遵循中原人喜好, 半分不见越人素来喜爱的宝石和贝类,可见这地方并不是牧家人所建。
难道是当年那一批渡海修士到了此岛定居?可是这整座岛也不见其它房屋, 果然寸劫他们所到之地才是真正的海神岛吗?
二人返回时, 三位长老尚在闭关备战, 朱鲤道人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游龙太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对着付红叶便关切道:“付盟主回来了?如何, 可有那旱魃的线索?”
说来旱魃也是个怪异存在, 尤姜本以为这是针对休宁后人,但李小葡和这一次的未知尸人却打破了这个猜测,看来旱魃的力量其实是来自生死门,只是因为霜儿和李小葡能派得上用场, 这才被赵绥选为胜利者带了出去。能将一个普通少女魔化成顶尖尸人,这份可怕的怨念又是来自何处呢?
尤姜隐隐感觉旱魃的来历或许和岛上怪异的鬼魂有关,付红叶见他陷入沉思不理会这太子,这便自己答道:“我们仔细找过谷中墓地没有发现一具尸体,那只旱魃应当是与你们同时进入生死门的尸人,你真的不认识他?”
生死门中不留尸身,自然也就没有尸变的可能,这些旱魃应当都是在外界就被炼制成了尸人。若是如此,游龙不该认不出其来历。
然而,他还是一脸惭愧地叹道:“我这个太子自小长在深宫,除了太傅和贴身侍卫,也不认识几个人。”
他的伪装倒是完美无缺,尤姜瞥了一眼却是发现少了一人,抬了眼便问:“你身边那小太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