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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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声响起。哀叫声,感叹声,谈话声,人影篡动。叶尝看着试卷被收走,仰头看着天花板。

    李天明跑过来紧张兮兮且煞有介事地聊起答案,其他人围在那里,神色各异,种类繁多。

    “喂,怎么样?”我搭讪道。

    “啊?……嗯……不好。”他一脸老实相。那边讨论答案似乎遇到不解之谜的先头部队缓缓向四周移动。

    “怎么?这次全班第一还第二?”

    “不好说。”我变个腔调说。

    他摸着下巴笑笑。笑声很是让人舒服。

    细枝末节般的片段一直在我脑海里,像冲上海边的贝壳,来来去去,随波逐浪。

    第 3 章

    第一眼看见叫叶峰的那个孩子的时候,朱珠就觉得眼熟。

    然后那天循例是老师到孩子家里家访的日子。看见那个年轻的爸爸的时候,无法将他在心里定位为“男人”,怎么看也只是“男孩”而已。

    “这就是那个峰峰的爸爸了。”

    训练中心的闲言杂语也甚是不少,不过朱珠也是刚来不久,所以也还没有混入老师们中收集到什么情报。

    客气而拘谨地打了声招呼,朱珠就和父子两一起去孩子家了。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直至进入那条熟悉的胡同后,记忆才如从天而降的雨水般,击起点点滴滴的涟漪。

    朱珠想起那天的两个男孩和小孩,侧脸细细瞅着峰峰爸爸,认出正是其中一个。

    在楼道的小小空隙里把车子停好,她跟着他走上楼梯。峰峰一步一个阶梯,吃力地走着,他耐心地缓缓提着脚步。

    朱珠看着两人的背影,开始浮想联翩。不知道另一个男孩在哪里呢。没让她有多少想象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小而温暖的家。

    他开始做饭,朱珠就随即答应了留下来吃晚饭。他们不时地聊着孩子的一些情况,朱珠突发奇想地问起了那个男孩。

    “上一次,我碰巧经过这里,就在楼下的时候,看见你和峰峰了。刚才看见这胡同的时候就想起来这事儿了。”

    “噢?什么时候?”

    “就过年那会儿吧。我记得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和你们一起来着。他——”

    他停下手中切菜的刀,朱珠惊讶地看见他的表情,然后迅速地,他转到她看不见的角落。

    那是,心在痛的表情,是心很痛很痛的表情。

    于是朱珠停下了问题。

    晚饭很简单。

    朱珠离开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她姨妈。最后她走出这条小小的胡同。

    夜色在她身后蔓延。

    第 4 章

    刚下过小雨,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奇异的声音。

    我双手插口袋,低着头在傍晚沁寒的微风中僵立地行走。耳边的杂声甚是细小,尚未感觉到新春的喜庆喧闹,或是与这条小胡同无缘。

    我发着呆,旧梦穿插于眼前,那么一刻,我倏地止住脚步。匆忙抬头,看见已模糊不清的门牌。

    三号。呃,三号?……

    地址呢?放哪了?……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用冻僵的手艰难地展开,指尖几乎失去知觉。好冷。

    是三号。

    把纸片攥入手心,我抬头仰望这栋仅四层高的矮楼。

    二楼。

    锈迹斑斑的防盗网边上,放着两三盘无花的植物,其上一角隐隐看见洗得发白的衣物,晾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我把目光收回,张望着找到大门上的对话机,按了长长的一下。触感僵硬。

    看不透门后的黑暗,我一边等待着,一边重又打量着这狭小的胡同。墙角上随处可见丢弃的生活杂物,烟头像是附在岩石上遗弃一边的鱼卵,再也无人问津。不远处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我对树的知识实在少得可怜,只知道那不是榕树,不过它大概也早已遗忘自己的名字。枯枝上黑绿的叶子大概不是新叶,但也没有脱落,只是挂在那里。树冠延伸到三楼中央,再上便是一小片的天空。

    树下有一小盆栽,同样无名无姓,有细小的几片叶子,无花。边上有烟头,棕色的花盘被打碎一角,看见泥土从那里微微泻出,静静躺在老树突起的树根上。

    门象征性地响了一下,我拉开门,走进阴暗的楼道。小心翼翼地攀爬那为数不多的阶级。

    二楼。

    我尝试着寻找门铃,遍寻不获。最后伸手扣了扣门。随即传来一连串的门锁被开启的声音,大概有三四个之多。然而这里没有猫眼。

    门以不慢也不快的速度打开,然后,是那个人。

    我看着他足足有好几秒钟,之前汹涌不已的记忆此刻在这不甚通畅的空气与光色中,万马齐喑。

    他的眼睛在这黑暗中异乎寻常地明亮,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掠过以后,略微嘶哑的声音失去真实感地传来。

    “……永城?”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来确认,但是我的意识一时被甩下。只好点了点头。

    然后,我呢?我难道应该叫他……姐夫?

    “永城,把这些钱给他们捎过去吧。”

    我从电视机前抬起头。

    这是两天前的事。我知道“他们”指的是谁。这已经是我家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

    这件事情的发生还得回溯到高中的时候。那是高一下学期,记忆中,我家争吵的次数正是那个时候急剧增多的,话题的中心,是大我一岁的姐姐,也是我唯一的姐姐,永殷。

    我和姐姐都不是闹腾的人,自小的关系就比较微妙。

    本来这个年龄的姐弟,按说会比较接近。问题大概出在永殷小时候,在五岁的那年,她被诱拐了。

    一个星期后,警察破了案,把犯人抓到。但是永殷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变了。医生检查说没有性侵犯也没有虐待的痕迹,父母当场放下心底大石,相信只要经过岁月的洗礼,伤痕就会愈合。

    姐姐也争气,在学校虽说成绩中等,但一直勤奋学习,与正常孩子无异。

    但是我与她之间却一直有一段奇怪的距离。

    我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父母亲当时不在家。那天晚上我突起高烧,七岁的姐姐毅然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把我背到了医院。父母从出差地赶回,第二天才赶到医院,而那天晚上,我一直又拉又吐,高烧不断。姐姐毫无怨言地一个小大人的样子,照顾了我一个晚上。

    然后一直生活着,我们姐弟偶尔会谈谈心,但随着年龄增大,这种活动越来越少了。但我一直爱着她,我知道,那个生病的晚上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温暖从未在记忆中磨灭。这种既微妙又奇异的复杂情感,有时把我们拉近,但更多时候却以一种疏远的形式出现。

    要我说的话,她在某种程度上不像我姐姐,却有一种母亲的感觉。

    高中以后,我进校住宿。因为学校离郊区的家有一段距离。由于和姐姐不在同一学校,关系则更疏远了。

    高一的下学期,我回家的次数也随着家里气氛的紧张程度逐渐减少。我只隐约知道事情出在姐姐身上,但当时的我并不关心。而那时候,也是我注意到叶尝经常发呆和无端端地烦躁的时候。

    “藏好了。别被偷。”

    “嗯。”我把鼓鼓的信封塞到抽屉里。房门外的电视屏幕拼命跳动着,屏幕上的小人热乎地喧闹着。

    我把抽屉关上,抬眼看见对面,门缝后没有透出一丝光亮。那里已经空置多时。但是母亲仍然每天清理,她的身体已经不如往时了。她的心也空了一半。

    知道事情的关键是在高一结束的暑假里。那天我回到家,看见家里异乎寻常地凌乱,母亲是个爱整洁的人,家里一直收拾得既是不是一尘不染,但也井然有序。

    这番景象代表着居住者内心世界的疲惫与匆惶。

    我关上家门。然后听见里面房间发出试探般的声响。

    “城?……”姐姐的声音。

    “姐。”我放下书包。

    “城,你进来……”姐姐的语音透出温柔。原本就已经让人觉得成熟的她的说话声,更加由于一股奇异的镇定更添老练与沉稳。

    我缓缓推开门,姐姐坐在床上,看见我的那一刻笑得很开心。而我因为惊讶合不上自己的嘴巴,姐姐的肚子俨然一个小皮球。

    我的心如在深洋中沉降下来,躺于安实的海床上。一直以来的谣言如鹅絮般轻盈,从我脑海中飘摇而去,我早已料着,而事实在我眼前却让我更为安心。

    我看见姐姐由于妊娠稍微发胖了,却有一股圆润的初为人母的安详。那一刻的她,在我眼里比所有女人都要美丽,我不知道我的惊讶是仅仅由于她的肚子,还是她的整个人在我眼前所散发出的一股浑然天成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