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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坐下。”她一下子变得活泼,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端详着我。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而我只记得她冷漠的纵横着泪水的脸,谁也看不见的眼神,和没完没了的门后的抑压的哭声。那是三四个月前了吧。
“已经五个月了。”她把我看够了,然后顺着我询问的目光说道。
“是谁?”我头脑一片空白就冲口而出。
“……他”
我只知道这几个月来,她顶住了所有压力,把孩子留了下来,还有就是,把那个名字紧紧封在了内心深处。
但是我看见我的姐姐,黑发从她耳侧倾泻下来,垂至胸前,右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只有17岁的她,成为母亲的这个形象却带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天造地设之感,勾起了我潜意识深处的共鸣。
然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好害怕……”
“这个地址,喏,收好了。”
母亲踩着拖鞋,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我盯着那个地址,母亲的笔迹熟悉地在眼前晃动。
高二前的那个暑假结束后,我回到五个人的宿舍。宿舍楼旁有很多大树,蝉鸣声整个夏天不绝于耳。我想起姐姐肚里的孩子。
那一年暑假我像个过分活泼的“准舅舅”,整天围着姐姐,企图拿着扩音器冲着肚里的小家伙进行胎教。还把我所有的古典音乐的CD都翻了出来。
以一种矛盾的心情对待这个孩子的父母也终于露出了作为外祖父母的笑容。
我细细嚼着鲜橙汁里的零星果肉,想着这轰鸣的蝉叫,其实是伪装了的夏日的生命力吧。
大家路路续续地到达了。陆寻过了一个暑假,又戏剧性地掌握了很多黄色新词汇。
把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我懊恼地看到果肉全堆在瓶底。
关于那个人,姐姐只说过一句话。
面对父母和学校,她一句话也没说。然而是那句话,让我困惑了几十个日夜。我看着过分蔚蓝的天空,叹了长长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只听到他们收拾东西的细碎的声音,以及整个晚上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事情。
朦胧中,我似乎还听到叶尝的声音。我翻了个身,重又睡去。
第二天上课,我路路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我盯着叶尝的位置发了足足好几秒钟的呆。桌面是干净的,抽屉是空的,椅子上没有一丝温度。
叶尝退学了。
“听说他母亲病了,他要帮忙照顾她,还得打工赚钱。”
然而窃窃私语没有进入我的意识。我的脑海中只有不断回响的一句话。
姐姐看着我说。
“你认识他。”
第 5 章
冬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姐姐将他取名作峰。与他偷偷摸摸的出生不同,她希望他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至于姓,他们一概没有提起,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事情。
那天在医院里,我听见父母在她床边悄声说的话。
“难道你还指望他?”父亲的声音异常冰冷。
“他是他亲生父亲。”姐姐的声音同样冰冷。
我在门外凝神细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打算告诉我所有事情。
“他连站出来承认的勇气也没有!”我能听到父亲的喘气声。
姐姐没有说话。
“就跟你姓吕吧。”母亲终于出了声,但语气中透露出无限疲惫。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眼前是叶尝的音容笑貌。
自从退学后,我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再后来就是过年,这一个年,我们家过得十分艰难。邻里的闲言杂语开始多了起来,在寒风中渗入喜庆的节日气氛,把孩子出生以来给这个家庭带来的脆弱的欢乐销蚀不再。
父亲原与孩子们就不甚亲近,埋首于工作中逃避自己与我们关系疏远的事实,一切只是自欺欺人。我和姐姐一向也不多话,偶尔餐席中有父亲的身影,也只是尽着一份责任与他相互问候。或许,是对他的一种怜悯也未知。
母亲有一种偏执的完美主义,她总是尽着一切努力让这个家庭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生活中,她要求我们的居室一尘不染,井井有条,而学习上,则希望我们名列前茅,成为人人欣羡的对象。我不知道她是否将自己当年未竟的理想放在我们身上,但我在潜移默化中已彻底接受了这种思维,对学习也有一种近乎强迫的执着。
在那之前,母亲一直按照她的规划管理着这个家庭,但事情总不如人们希望中演变的那般一帆风顺。
姐姐的怀孕让这个家庭的美梦,不,让母亲的美梦彻底破碎。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姐对于这个家庭里无形的那种——也许正如牵线木偶般的——控制的一种彻底的反抗和颠覆。无论这是意识中的抑或是无意识中的,都让母亲,以及多少顺从于她的父亲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和疲惫。
姐姐只有在和我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她难得的笑容。
或许,还有他。
高二下学期,空气里都毫不掩饰地弥漫着高考逼近的恐怖气氛,学习变成生活的所有。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也不知道姐姐和孩子怎么样了。
放假的仅有一些日子里,我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渐渐温和起来。母亲说,姐姐到亲戚家去住了,我也就不追究下去。不过闲言闲语少多了,再加上父母都为高考的事紧张起来,而我,也明显感觉得到他们的气势。
他们在我身上重新看到了希望。
又过年了。
书包里塞着几千人民币,我转了好几趟车,于下午时分到达这附近。然后又花了一两个小时打听具体地址。找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在那之后已经几年了,我已经考上大学,正读大二。
而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峰峰。
我想起姐姐。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姐姐从“亲戚”家里打了几次电话给我。
“姐,你现在住哪啊?”
“爸妈怎么跟你说的?”姐姐反问道。
“说你住亲戚家里啊……”我的疑惑升至最大,“难道不是?”
“没有。是住的亲戚家,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怎么说。”
然后就和我聊了一下零零碎碎的事情,还让孩子在电话那头咕噜了几声给他舅舅听。
“来,峰峰……”
但,这是姐姐最后一次对我说话。
“进来吧。”他怔怔地看了我好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采,随后说道。
他的声音。
我的脑海似乎一下子飞掠而过很多身影模糊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但随即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很快很快的瞬间。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困惑地叫我永城的声音不一样,后者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上扬的语调,那个语调没有任何真实感。询问的声音总是离一个人原来的声音最远。
而这个声音,是这个我相隔了三年多的时空再次相见的叶尝的真实声音。这个声音,让我陌生。
而这所有感觉,不过是我跟着转过身的他踏出第一步时的感觉。
然后,我闻到了烟的味道。在他身上的,烟的味道。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尝了。
我的感官告诉我。从前那个总是温温地笑着的,自谦的少年。那个踢着足球的,在别人都汗流浃背,喘气如牛的时候仍然轻松自若地,开着玩笑间就发起进攻的少年。那个叫叶尝的少年。
如今的他,是真的尝尽了生活了吗?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