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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多大的？家里可没啥位置……”
“一般就好了……看，就放在中间靠墙那里。”
林顺着杨的视线看去。巨大的照片映入他视野正中央，那个人瞪着搞怪而帅气的黑亮眼睛，眸子里的神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他轻轻地出了神。却只有那么一刹那。
“你不想放那里？”杨问着，捕捉到林陌生的瞬间。他停下手中碗筷，仓促间转向那张照片，有什么颤颤悠悠地浮上了意识的水面。
“怎么了，杨？”
杨没有听见，却感觉到缜密的思维在脑中打结，他离开餐桌缓缓走向那另一个他。就在一半距离的时候，他停下了，“这不是你，对不对？”杨转过头。
林没有吃惊，“是我的孪生哥哥，阿卡。”他看着惊愕的杨，“还是让你猜出来了，我们很像，是吧……”
“一点都不像。”杨回到餐桌旁，神情仍是一片紊乱。他知道有个问题纠结着他，所有他在这屋子发现的东西连接起来构成一个答案，“他现在呢？”
“五年前走了。”林的目光闪烁出不自然。
“走？”
“离开了……人世。”林顿了顿，却很快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稍稍不知所措地瞥了一眼杨，然后僵硬地把头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杨的心一阵纠痛，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林的深藏的这一面。他握住林的手。林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他柔和地看了杨一眼，又看向了远处。“这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他的。我……收拾走了一些，这个照片，是他还在的时候就放上去的。”林的声音里仿佛藏着异物，但他轻轻反握住了杨的手。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四。这本来是他女朋友的房子……那个女孩子很漂亮，比他打几岁，很了不起一个女孩子，也很有钱，就和阿卡同居了。阿卡他那时候也有不定期的工作了。他想做一个发型师……那个就是那时期的作品，大概是宣传画之类的。”林一直说着，脸上有着回忆的快乐。
杨不时地凝视着安静而充满活力地呆在照片里的阿卡，想像着那些他所不知道的爱人的曾经的岁月，还有他那可爱而优秀的哥哥。
“那一年是八岁吧。本来爸妈离婚以后我们分开了，后来老爸病了，阿卡便跟了我妈，和我一起生活。那时候还是孩子，挺别扭的。我也不愿意叫他哥，就因为他只比我早几秒出生。结果一直都叫的名字。阿卡，阿卡的，后来也没有改过来。”林更多不是一个弟弟，却像是一个妈妈，在回忆着深爱的孩子。杨听他说了很多很多。他似乎能看见那十年的时光里，这个小城市里的一对兄弟，平凡而灿烂地活着。命运给予他们相同的外貌，相近的心，不如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更为适合。
“二十二岁，他还是太年轻了……这些年，我觉得我要连他的份一起活下去，哪天真的去那个世界见他了，也不会被他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骂一顿了。”林的脸上交织着幸福和悲伤，但他看着杨的那些时刻里，就会浅浅地笑开来。
杨蹬了蹬双脚，冰凉的东西爬上了他脚丫。鼻翼微微地翕和，因这不期然的骚扰重新调整呼吸的节奏。
阳光有点刺眼。然后是粗鲁的闹铃声。条件反射地在闹钟上狠狠拍打一下，杨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相框里的笑容依旧迷人。他认真地打量着他，慢慢地，自眉心，鼻尖，嘴角处，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他现在能分辨出一点不同了，与林不同的地方。但他仍然被这个笑容吸引了。他知道在林意味深长的絮絮叨叨后，他也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他也突然，有点明白在看着这个哥哥的遗物的时候，林的神情是怎样的一种意味。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了。杨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家里走的时候，看见路边橱窗放出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天使在最高处安详地发出浅浅的光。杨停下了脚步。
从小就在美国生活的他回到家乡的这边后仍然保留了很多那边的习俗。本来想买一棵一人高的圣诞树，但其实林的家也没有太多空余的空间。杨脑海中浮现阿卡的大壁照。
还是买一棵小的吧。说起来自己也觉得有点蓦然，但他有这么一种感觉，对于林来说，阿卡还在那个家里。他就安静地呆在那个小小的定格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空间，正是林为他所一直留着的。
回到家的时候，林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啜饮着威士忌。“我已经吃过饭了。”他看见风尘仆仆的杨说。
于是三分钟后，杨泡了一碗方便面，盘腿坐在林旁边。林皱着眉，“以后还是叫楼下的外买吧，反正近得很。”
“你别管我，我喜欢着呢。”杨专心地盯着泡面。
“还没行么？”林突然冒出一句。
“你着什么急？”杨的眸子狐疑地变换过角度。
“好了吧。”
“你不是吃过了么？”
“我没说我饱了啊。”
最后林成功掠夺了好一部分的杨的口粮，满足地喝了一口威士忌。
说起来，这个男人……杨在狼吞虎咽的间隙侧头瞥了林几眼……他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喝上一点威士忌。杨一向不沾酒精，除了在烦人的应酬上不得已而为之外，他对这东西没多大兴趣。林除了喝酒，还吸烟。这对一向独居惯的杨来说，更加难以忍受。而且，林喜欢喝红茶，而且对浓度嗜好过度，用杨的话来说。有一次林泡了一壶苦涩的陈年普洱，杨刚碰了一口就永久地放下了茶杯。
这个奇怪的男人还有什么奇怪的习性呢？杨最后喝着油腻的面汤，一边想着，他突然觉得，发现林的所有生活小习惯是一件充满趣味的事情。
林偶尔会一直工作到深夜，也会津津有味地打PS2。会正经八百地看科学杂志，也会阅读血淋淋的犯罪小说。还有一个杨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林的癖好。
他喜欢在夜里看一些深沉的哲思影片。
有一天晚上杨上厕所后准备回房，却瞥见厅子里有亮光，伴着人声。然后他发现林抱着双臂坐在手提电脑前。
深沉宛转的乐音夹杂着细碎的走动声，门铃声，刹车声。林在黑暗中全神贯注。从来只喜欢娱乐片，爆笑喜剧的杨完全不能理解那种沉闷的东西到底拥有什么吸引力。
林喜欢安静地思考，而杨，只喜欢安静地睡觉。
“那部电影叫啥？”杨放下方便面碗。
林不悦地看到面汤被喝得精光。“那种东西不健康。”
“喝酒，吸烟就健康。”
林哑然无言，回头看他的图纸，突然想起杨的问题，“《21克》。”
“什么？”
“那部电影叫《21克》。”
“奇怪的名字。”杨撑着下巴。
“21克是灵魂的重量。”
“什么意思？”杨的脑袋打结。
“据说人在断气的那一刻都会丧失大概21克的重量。人们猜测这也许是灵魂离开了身体。”林对杨说着，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东西。
“很惨吗？”杨若有所思地问。
“什么？”
“那部电影，很惨吗？”
“很惨。”
“那就别看了。”杨的声音干巴无味。
“可是……很吸引。”林用一种杨理解不了的神情说。
“你是不是，想念你哥了？”杨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啥呢……这个……”林带着困惑结巴起来，“不是啦……你不能理解吗？那种电影深沉的思考，很触动人心啊。”林顺着话题说下去，意犹未尽，看着不解的杨，露出难以察觉的失望。
“可是看完会不开心吧，喜剧片不是很好？”杨把手肘抵在脑袋旁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劝说。
“唉……你不懂。”
“对了！其实我喜欢看鬼片！那个够刺激，就像你看的犯罪小说！”其实杨一直想找人陪他看鬼片很久了。
“才不一样。犯罪小说那是看心理，和人性的。才不想鬼片那些个故弄玄虚，纯粹吓唬你这种无聊的人。”林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你才无聊。”杨反驳一句，捧起他的碗走了。
他是在说自己肤浅吗？杨把洗洁精倒进碗里。唰。唰。唰。泡沫升腾起来。本来还想和他一起看鬼片，杨不想承认，不过他还是感到害怕。可是不害怕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害怕就不看了吧。也许就像林说，只是纯粹想被吓唬而已。
肤浅吗？是有点无聊。
这样想起来，他和林之间的确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林对于打扮只是图个清新舒服，就像家一样，内里整洁干净就好了。而他杨，总是打扮得完美，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家里却是狼藉一片。所以基本上，他会去女朋友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而且来到林的家以后，就似乎没有收拾过什么东西。
杨倒认为凌乱一点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说他工作所需要的零碎物件，即使摆放不一，他的头脑总是清醒的，他看到他们就会知道他需要做什么。再者，这种零乱的状态给予他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有时更会激发他创作的一些灵感。
不过……
也不是完全不会收拾的人……杨拧开冷水冲洗雪白的瓷碗。也可以……偶尔地清洁一下吧。杨盯着急躁的水流，喧嚣而温柔地流淌过他的肌肤。
下一次，帮他也收拾一下杂物吧。让他的怨言湮灭在喉咙。杨想着，关上了水流。
不过呢，他也似乎没有过什么怨言。白瓷碗反射着浅浅的昏黄灯光，水膜将它渲染上一层层光色。
跟好几个女人分手后，杨也在某些内省的时刻觉察到自己恶劣的一面。更多时候是杨的花心使然，但有时候也是因为双方都不具备耐性和容忍。同样工作为先的林与他之间更能相互了解吧，两个男人间友情似的默契让他感到舒心。即使在其他很多事情上，林的体贴也让他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许是任性的性情。就算在林不能理解他的那些时候，林也会尊重他。
更多时候，林选择了沉默。
第 3 章
平安夜的前一天，杨还是走进了DVD铺。
《圣夜凶灵》？还真够应节的。杨从架子上把它抽了出来。就逼他和自己一起看吧，顺便在路上买了半人高的圣诞树和一些小装饰。然后就在路人的注目礼下，扛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弓着背气喘吁吁地盯着防盗门，杨很有用脚把它揣开的冲动。但他还是冷静地艰难地移动到门铃边上，蹭了蹭。铃声响起。
没有动静。
“不会吧？！这个时候还不回来！”杨满不情愿地把圣诞树放下，原地跳跃三下。
有了。钥匙清脆的声音在右边裤袋响起。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树和大包小包拉扯到屋里，关门。
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