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夜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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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手撑着酸痛的腰,一手细细地掐着。站在玄关处喘了口气。然后杨抬起头。走廊的灯光并不十分地明亮。回家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走廊,连并走廊尽头连接着的客厅的壁灯也开了的。

    杨标准的视力能清楚地看到客厅的那一面粉色的墙上,阿卡的大大的照片。实际上,从屋门进入的人,第一眼笔直前眺的,都会首先被美艳而鲜活的阿卡侵入视野。当年的阿卡一定是怀着这样的念头设想的吧。也许还很快乐地炫耀着,不断地重复从屋门进入,并欣赏着这一满意的效果吧。

    杨不经意间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当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这个爱人的孪生哥哥的所有未被遗弃的物品,习惯了这个人存在于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的事实,甚至,也习惯了从林的眼睛深处,看到某个时刻抑制不住而溢出的浓浓的思念。

    但……

    在这个空间里,还有多少是属于他杨的呢?

    被自己的想法刺激,混乱的思绪间,他的头脑出现一片空白,突然地就听到空气巨大而安静的轰鸣声。

    林已经回来了?

    杨走进客厅,又返回来窥了几眼卧室和厨房。不看见身影。他把圣诞树搁在角落里,刚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就发现茶几上的酒和烟。

    又出去了罢。

    杨端起只剩一口的茶色液体,仰头啜饮了一小口。滚烫的冰冷自舌尖浸淌,缱绻几刻后悉数进入喉咙。他吐一口气,表情舒展开来。

    他的鳗鱼饭,他的红茶,他的波本,香烟。杨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喜欢上。那么,是不是连同他的哥哥也喜欢上,便会理解林的一切,拥有林的一切呢。

    杨自嘲了一下,放下杯子。喂,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他轻柔地搔弄着自己的后脑勺。

    林的沉默呢?在那些意见不一的时刻里,杨或是生气或是无奈或是别扭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林也从不反驳,即使杨再说一些气话,他也会安静地呆着。

    “才不一样,犯罪小说那是看心理看人性的。”

    “波本很好喝啊。”

    “哦,这个!破关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西装穿太多很容易会老哦。”

    “方便面?等等,不,鳗鱼饭!”

    “唉……你,不懂。”然后林便会从对峙中退出。

    那样的沉默里。杨思忖着,林是否在回忆什么?如果仔细回想,杨便可以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当时细碎而幻像般的感觉来,一种让人猜不透的神色出现在林的眼睛里,似乎要轻轻发出叹息来。这是在他们两人间的不露痕迹的无奈,还是某种对往日的期待?阿卡会怎么样呢?

    杨盯着墙上的那抹明艳的人影。也许在那些岁月里,他和他在沉闷得不可形容的午后,掐出一瓶波本,舔着溢出嘴角的酒香,手中按着键看着屏幕上的小人一路狂飙。鬼叫,锤地,简单的小小狂欢一刻。

    又或者,阿卡也会陪他在夜里看那些沉闷的呓语般或掐住你的呼吸的小小剧场?

    可能吧。自己是在嫉妒?

    竟然要嫉妒爱人的亲哥哥吗?事实是,若曾经的阿卡接触到了林的连杨也触不及的更深的地方,他还会有什么存在之地?他深深地不安起来。而且,杨有时候看不清,林对阿卡的思念有多深?有那么一些时候,他观望着陷入回忆的林,看不到那份情感的尽头。

    杨开始怀疑林的沉默的态度是一种容忍还是,冷漠?一种对于两人之间的分歧无能为力于是止步于此的放弃般的冷漠?

    杨坐了起来,感到一股燥热从地板升起,从呼吸进入他的胸肺,耳语着侵入他的神经。他的这些无边的联想总是从偏执的角落发起,却顺理成章地延绵至一个可疑的境地。而他被自己咄咄逼人的质问攻击得难以招架。

    他想知道,林有多想念阿卡?他想知道,这里头除了亲情还有没有逾越过了界线的情感?

    然后杨被后者吓得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若此刻林出现在他眼前,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弄清这所有谜团,疯狂而□裸地问他一句:“你对你哥哥有没有过一点□的渴望?”

    杨站起来,踱着均衡的步子,试图冷静自己。过敏原般的他的捕风捉影的劣根意犹未尽地感染着体内的每一片祥和。

    杨赫然钉住了脚步。那是餐桌后的储物柜,他记得那里头的方便面已经被他吃光了,满满的一柜让他突然轻笑了一声。他盯了好一会儿,把里面的每一种口味都弄清以后,他开始盯着自己的脚板。然而,视线游移了开去。

    想起还未吃完饭的事情,杨肚子一阵叫喧。他打开玻璃柜,撕掉了一包方便面。

    杨记得的那天的最后的事情是,被缓慢的脚步声扰开了梦境,舔了舔嘴角上残余的香辣的滋味,他翻了个身。然后,身体离开了硬质的沙发,片刻后,头部贴上了柔软的枕头。刺眼的灯光突然消失,一片祥和的黑暗。杨一手横抱住枕头,沉沉睡去。

    好像那么一眨眼,又到平安夜了。杨想起上年的这个时候,正在烦恼把女友带回父母家见面。也许两位高堂大人这一年不用为儿子再次带着全新面孔的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担忧无奈了。

    下一年的这天,杨又会在烦恼什么呢?

    他手里掐着《圣夜凶灵》的DVD光盘,看着圣诞树顶上的小天使发着呆。对于杨,这天白昼就像泡在水里光影摇晃地过去了,做着什么都心不在焉,唯一的成就是把圣诞树装饰好了。这夜林又要加班,杨做了自己的晚饭将就着吃下。此刻,他习惯性地,又在盯着阿卡的壁照了。

    这孩子……真的长得很清秀,在妖艳的浓妆下,眉目透出一股纯净清澈。细看了,是和淡逸的林有那么点区别。

    不知道林在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一个阿卡?

    好像,杨也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为这孩子迷醉。在杨的最下层的杂物柜里,放着几本照簿。阿卡在上面笑得灿烂,也有搞怪的,安静的,还有很多被偷拍的林。

    杨猜得出谁是作者。因为那些镜头里充满了调皮搞怪的气息,杨仿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年轻的林。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阿卡在他的背后,就靠在他的肩旁,越过他的耳际,微笑着看着照片中的林。

    如果阿卡看见现在的杨,甚或,看清了杨心里每一点一滴的纠结和困惑,会说些什么呢?无论如何,阿卡是和他一样地爱着林的,杨心里坚定地相信。然后,那一刻,他似乎释然了。

    杨看了看圣诞树上的天使,又看了看墙上的阿卡。

    林一定也深深地爱着阿卡。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猜疑,给这份感情抹上阴影呢?难道仅仅因为自己的爱人心中装着另一个人,装着一份不属于他的很深的情感,便任性而霸道地猜忌了起来吗?

    只要林是爱他的,只要相信这一点。

    不了解的话,对这份情感不了解的话,对思念着阿卡的林不了解的话,尊重就好了。

    要去容忍……就像是说,要去爱一样。

    那么……杨掂着手中的《圣夜凶灵》,胸口升起几重担忧,虽然这么说,他会陪自己看这个东西吗?

    第 4 章

    SE 2

    交往了半年有多了吧。林走在窄窄的梯间,身后跟着突然说要来他家观光的杨。自从老妈叨叨着要给林找一个女友后,已经六个月了,那么应该没错。

    林不知道当杨看见阿卡的巨大壁照会有什么反映。他有隐隐的不安。这么些年来,他已经将阿卡放在自己内心里最深的角落,除了在和熟知阿卡的朋友一起时总会不经意地谈到他,他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他有点讨厌人们来询问,以及他们用自以为是同情实际上并没有几分悲伤的神情看着他时,他会觉得不舒服。而且他不愿意让陌生人碰触他最深的伤疤,更不愿意人们以任何奇异的眼光看着阿卡,就像死去是阿卡自己做的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一样。

    但杨毫无预兆地就说要来了。正如他的不安,他的迟疑也跟着他来到了门口。

    杨被那张壁照吸引了。他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林看了一眼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庞,那里的阿卡。还是如同几年前年轻魄力的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采让每一个人惊叹。

    杨以一种兴奋而迷惑的目光注视着林。林知道,他也是把阿卡误当作他了。他嘴上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穿过废墟般散乱的行李堆,林艰难捧着碗筷走进了厨房。杨已经累得在沙发上睡去。虽然杨并不是聒噪的人,但是当他睡着时,林还是感到一种舒心的安静。收拾着碗筷的那会儿,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阿卡,又看了看沙发上枕着细柔的黑软短发的杨。

    就这样。让一个认识了才六个月的男人住了进来了。一步一步以自己不觉察的速度,他渐渐地走进了自己尘封已久的心。

    走入厨房的林探出一只手在走廊墙上摸索片刻,天花板上磨砂黄的壁灯缓缓地黯淡下来。

    迅速而熟练地按下闹钟,林凑过去窥了眼未被惊醒的杨,掀开被子踏在温暖的木质地板上。

    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他看了看飘着雪花的窗外,在衣柜里掏出一堆衣裤。杨正背对着他酣睡,右上方,阿卡在相框里温和地微笑。林一边穿上毛衣,一边朝阿卡那边看了一眼。

    你会开心吧?

    杨这个孩子,你也应该会喜欢的。虽然有那么一点本人察觉不到的孩子气。也许,他也会喜欢你。

    林小心翼翼地洗漱一番,临走再看了一眼被窝里的杨。还不是太习惯呢。林被这种新奇的兴奋心情充溢着,关上门一鼓作气跑下了楼梯。

    包点店的外卖窗口边已经站起了一排长队。

    蒸腾的热气想要撑起行人五彩缤纷的伞。雪花轻轻地压在伞上,再被人们的话语声抖落到地上。

    往常的林总是在堆满了图纸,书籍的餐桌边上腾出一个足够吐骨头的小角落完成晚饭。今天的他艰难地把它们堆积成一个尚不危险的高度。

    杨正在饶有兴致地看那套希腊瓷娃娃。

    “你喜欢吃鳗鱼饭?”林突然被问道。“是啊。”他想起小时候和阿卡第一次吃甜香的鳗鱼饭时的事情。兄弟俩坚持认为这是最好吃的东西,然后家对面的那家日食饭馆变成了神奇的存在。

    他回过神来,看见杨皱着眉把鱼刺从牙肉里□,突然紧张地问道,“这顿饭做的怎样?”

    “嗯。”杨继续皱眉,“还可以啦。”

    平安夜前夜是周五,林一向喜欢喝几口酒。

    喝酒和吸烟都是阿卡教给他的。这么说,其实是一个坏哥哥啊。波本是阿卡最喜欢的洋酒。但在那时对于学生时代的他来说,是消费不起的。后来就在大二的时候,他交了个已经工作并收入不菲的女性作女朋友。阿卡经常便在她家喝波本。最初兄弟俩感情很好,林在听到阿卡交了女朋友后,闷闷不乐了两个星期。

    几个月后,阿卡更决定要搬去和女朋友一起住。

    林记得在跟大家一起聚着谈笑的时候,自己内心的别扭和不安。林知道无论是多么亲近的哥哥,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继续自己的人生。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后,这种小小的离别在他心里挖出了一个不浅的黑洞。

    阿卡什么也没说。那天第一次,带着林到他女朋友家玩。也就是那个地方,刚挂起了阿卡为美容俱乐部制作的一张宣传壁画。那天林在澄黄的壁灯下,长长的走廊尽头,看见那一抹永恒的神采被完美地定格在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

    林张大了嘴,那样子有够蠢的。阿卡则笑嘻嘻地看着惊愕的林,最后推开了玄关处的林,一遍又一遍地推门进屋,以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视角去欣赏。得意飞扬的神色至今仍刻在林终身珍藏的记忆里。

    叫做苏卿的女孩子是这屋子的主人,她看见拥有近乎雕刻般完美相像的林的面庞,连连惊叹。

    这一刻的林看着杯中浅黄的流光液体,回想起七年前美丽热情的苏卿和阿卡以及自己饮酒尽兴的那个夜,一切像一个美好的梦。

    在那以后,林更是经常去他们的屋子玩。阿卡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渐上轨道的学习和工作,以及在外面那个灿烂的时尚界结识的各种各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