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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夏夷则是个教养非常好的孩子,他还是很难很难开口,去管一条大狗叫师叔。
大黄师叔也不像其他师叔那样平易近人,经常给他塞点好吃的好玩的,或者摸摸他的头捏捏他的脸表达一下喜爱。夏夷则觉得,自从自己被师父收作了徒弟,大黄就经常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就好像夏夷则从他口里抢了食一样,敌意相当明显。
清和也说大狗相当护食,大概是觉得夏夷则跟他们同吃同住,所以才不高兴了。夏夷则半信半疑,因为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大黄暴躁地用爪子刨着地,凶恶地盯着清和的喉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清和抬手揉上他的脑门,笑意温然:“今天的经念了没有?”
大黄忍无可忍地一声大吼,撒开四条腿跑出了门。
夏夷则觉得,他大约是想去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仰天嘶吼。
虽然开不了口管大黄叫师叔,夏夷则还是很喜欢大黄这只狗的。身架高大,皮毛油亮,威风十足,就算是他在京都皇宫里看见的狮虎猛兽,似乎也没有大黄威猛。清和说大黄其实不是条普通的狗,是有修行的妖兽,不过夏夷则横看竖看,还是觉得大黄无论哪方面都像一条狗。
被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狗的大黄十分生气,逮着没人的时候,把夏夷则晾在院子里的道袍扯了个稀烂,正好被清和撞见。诀微长老依旧是从从容容的模样,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生气,拎起大黄塞进太华山秘境,关了他三天的禁闭。
晚些时候清和正在打坐运气,耳边传来大黄愤怒的咆哮,拖长声调的“嗷呜”声,是血契灵兽的传音之术。血契主从之间心意可以相通,清和能听懂他是在怒吼“清和臭老道你放老子出去”,但是跟他一起五心朝天三精汇聚的夏夷则也听见了,连忙问大狗怎么回事,清和笑笑说在练嗓子,他想学唱歌。
夏夷则非常惋惜:“可惜大黄不会说话。”多通人性的大狗啊,还会唱歌。
清和摇头:“他会。之前受了伤,修为丢掉大半没养回来。”
“啊,”夏夷则有些意外,“大狗很凶,也会打架输掉吗。”
“嗷呜!”呸,你小子滚一边儿去。老子才不是打架输了,老子是救你师父的命!
夏夷则感慨:“大狗唱得太走调了……这要练多久啊师父?”
清和笑意高深:“天地有道,听凭造化。”
“嗷嗷嗷嗷嗷嗷——!”等老子修为复元灭了你们!
夏夷则对“传说中修为很高”且“身残志坚”的大黄越发肃然起敬,于是经常琢磨着该怎么和这只脾气暴躁的师叔改善关系。
既然大狗是因为护食的缘故对自己冷眼以待,夏夷则就在各种师叔们塞给他好吃的时候,也忍痛给大黄留了一份。太华山是修道之地,纵然门风开放,又有一个精于吃喝的师父罩着,但是也改变不了山上多素食的大环境,于是偶尔下山去的师叔们便经常给他带点外面的吃食回来。
夏夷则在皇家长大,各类山珍海味都见识过,颇有些眼力,挑出来留给大黄的都是上上品。然而这只无论如何养不熟的狗从不买帐,每次都把他眼巴巴拿过来讨好的吃食三两爪子拨进脏雪堆里,还调转身子故意拿屁股对着,一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高傲姿态。
每到这种时候夏夷则就特别心疼。
即便什么好吃的都经历过见识过,然而已经连着吃了三天青菜豆腐素米饭的三皇子,还是很馋肉的啊。
他悄悄踩了一脚大黄的尾巴尖儿泄愤:“白眼狼。”
大黄炸着毛跳起来:“嗷!”蠢货,休拿弱不伶仃的狼来跟爷比!
窝在屋子里温火热小酒的清和听到动静,隔窗往外看了一眼,慢悠悠起身走出来,俯下身拾起滚在雪里的肉,拍了拍沾上的脏东西,放到了大黄的鼻子跟前。
大黄抵死不从地扭过头,被清和捏住下颔再扭回来,掰开牙缝将吃食塞了进去。大黄狂躁地甩甩头,用力嚼肉,仿佛啃的是清和的骨头。
清和捏捏他的爪子,让已经伸出来的利齿缩回去,笑得眉眼一弯:“真乖。”
“呜!”臭道士,你想吃还没有呢。
夏夷则看着眼光含笑的师父莫名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该为大狗终于吃了自己的东西高兴,还是该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大狗终于没法威武不能屈感到伤心。
天知道大黄只是不想再被扔回秘境关禁闭。
夏夷则仔细观察过大黄平日里的伙食。他似乎只吃清和投喂的食物,不管是没什么油水的青菜还是粗糙的素饼子,都会来者不拒地吞下肚。他吃的时候也没什么好声气,不过夏夷则已经习惯了,他似乎就没发现大黄有过好声好气说话的时候。
大黄每天吃的东西不多,相较于他庞大的身躯来说,看起来连果腹也达不到标准。清和并没有特意为他准备饭食,大多都是从自己的份额里多出一点来给他。夏夷则悄悄问师父:“大狗已经修炼到辟谷了?”
清和摇头失笑:“不是。他吞食我的灵力而生。”
懒洋洋趴在桌角的大黄不屑地动了动耳朵,大约是在腹诽谁稀罕你的灵力之类的话。
“吞食……灵力?”夏夷则瞪圆眼睛。
“他是我的血契灵兽。”清和垂下手,挠大黄的耳朵,“定下血契之后,他只需要我的灵力便可以生存,吃不吃东西,都不重要。”
“嗷!”吃肉喝血很重要,臭道士。
夏夷则听说过这种血契秘法,大多都是用来降服修炼成仙或者成妖的兽类。他再三打量一番大黄,还是问出了口:“唔,师父,你为什么要跟一只……订立血契?”
他聪明地避开“狗”字,免得大黄暴起伤人。
奈何大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眯起眼朝他龇牙。
清和哈哈一笑:“他不是狗,他是乘黄,你看到的不是他的本相。是山海经上所载,其状如狐,其背生角,寿二千岁的妖兽乘黄。”
大黄满意地微微晃一晃尾巴。
夏夷则无视了他的得瑟之心,转头仰慕起自己的师尊:“啊,师父能够降服这样的妖兽,可见功力深厚,弟子佩服之至!”
清和笑而不言,大黄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唾沫喷得夏夷则满身都是。
第八章 且留温存·02
二、全职奶爸大黄
大黄的本职工作是看守太华山秘境,秘境里关着太华山老老少少的道士们收伏回来的形形色色的妖怪。身为妖怪中的鼻祖古兽,乘黄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至少化出本体往空地里一趴,天然自带的威压就强得让秘境里所有大妖小妖们都不敢吱声。
久而久之,很是寂寞啊。
很是寂寞的大黄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唯一的消遣就是时不常地骚扰一下清和,斗个嘴抖个威风,或者试图打个架活动筋骨。总结起来就是凡是让清和不开心事都让他开心,凡是清和不让他做的事他绝对要去掺和一脚。
不在寂寞中变态,就在寂寞中灭亡。夏夷则觉得大黄其实蛮可怜,所以一有机会都拉着大黄四处逛逛,俗称放风。
太华山常年积雪,冷风肆掠。清和身上一直有旧伤未养好,经不得寒,多半时间都在室内,不分日夜点着火炉。冬天更冷的时候,他还会离开太华山南下,找个温暖的所在猫冬。
于是本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原则,夏夷则但凡需要踏出屋门的时候,随行看护的职责都被清和统统交给了大黄。
“这是对你的信任。”清和堂而皇之地说。
大黄颠着爪子把夏夷则骂了个狗血喷头,但是骂完之后舔舔毛还是任劳任怨地接下了这宗活儿。
看护小屁孩即便是有点掉乘黄妖兽的份儿,好在是自由,能见天日,清和看不到的地方他就是太华山一霸,说一不二,比蹲在秘境里打呼噜强得多。
最开始放风的那段日子,大黄在太华山上串下跳惹祸连连,许多年纪小的门人弟子都被他恶狠狠地吓唬过。与清和素有交情的南熏真人看不过眼,告诉清和让他约束。素来护短闻名的清和不以为意地笑笑,说大黄懂得分寸,身上还有自己下的禁制,不会闹出伤人的事。
回头点着大黄的鼻子,无奈多过训斥:“休要胡闹。”
是以近些日子来,大黄的生活非常规律。清早起来两爪子把夏夷则从被窝里刨出来,盯着他呵欠连天地穿好衣服,然后穿过扫过雪的小路,走过广场去往正殿,跟诸多同门弟子一起念早课。
早课也是补觉的好时候,反正是闭着眼睛念经,谁也不知道谁在打瞌睡,也许所有人都在打瞌睡也说不准。
而后夏夷则要单独去学经史国策,这是太华山给身为皇子的他单开的小灶。三皇子学得也很认真,事实上他基本上所有事都学得挺认真的,让非常想给他找茬挑错的大黄十分挫败。
后来大黄就懒得守着他冷嘲热讽了,夏夷则念书的时候他就悄悄溜出去,授课的夫子压根管不住这条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大狗。他大多时间是在后山作弄一下灵力微薄的小妖,或者闻着肉香跑去附近的市镇偷点吃食。其实不能算偷,他从来都是大摇大摆地扑进酒楼饭店,堂而皇之地洗劫厨房。
附近的人都已经认得他了,知道这是太华山上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家养的狗,所以也不赶他。反正那位年纪轻轻的长老是个好人,隔段时间就会下山来上门赔礼,并且付足双倍的银钱。
大家都开玩笑说,感情长老家养的不是只狗,是供着位大爷。
清和往往含笑附和,是啊是啊,可不是位大爷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要是大黄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愤怒地跳脚,在雪地里刨得碎雪飞溅弄脏清和一身。
他也不过是吃肉不给钱罢了,哪里不事生产了?那些凡人,他才不屑于打交道,肯高抬贵口赏脸吃他们做的东西,已经是天大的尊荣了。至于钱财,太华山是处灵地,无数天材地宝,他三五不时地就会顺路寻些补药给清和补身,猎些难得一见的动物以供清和剥皮做冬衣。呲,没见识的臭道士,这些哪样能用钱买得到?
哼,谁让那个臭道士太弱,脸色经常不好,一看就病怏怏的不爽眼。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还没折磨够呢,岂不是便宜了他。
叼着一罐帝女玄霜往回赶的大黄如是想道。
夏夷则也跟着其他师兄妹们一起,在广场上固定由某位师叔教导武学。隔三岔五地,清和会单独指点夏夷则法诀和剑术。他的授课方式比较独特,通常只给夏夷则演示一遍,然后让他自己摸索。有时候出声提点一两句,散漫得就像是在聊天。也不知道是夏夷则悟性好还是清和那间或的提点十分到位,总之这样不甚严谨的教法之下,夏夷则的法诀和剑术都突飞猛进,渐渐颇有小成。
屋外风冷,清和经常会提前温好一大杯热酒,捧在手里取暖,间或啜饮一小口。夏夷则偶尔也能分到一杯驱驱寒气。
清和好酒,但不贪多,通常都只是浅尝一点酒味就满足。大黄恰恰相反,他最开始很看不上这种呛喉咙的水,后来尝到甜头,逮着机会就把清和的私藏喝个底朝天。
夏夷则通常很期待这个时刻。
喝醉了酒的大黄比起平时的凶狠简直乖顺得像只猫,让摸毛,让拽尾巴,让搂搂抱抱,让戳肚皮,就是去揪着他耳朵来回拧都不着恼,咧着嘴巴晕晕乎乎地走醉步,吐着舌头往外哈气,一团一团的白雾喷在人脸上,最后东倒西歪地摊平在雪地里。
夏夷则在时往往很快乐地尽情逗弄他,觉得大黄的酒品堪称极好。
与平日难得一见的乖顺大黄想比,清和从来平淡随和微带笑意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断了他的酒是非常少见地能影响清和心情的事之一。这种时候的清和不会骂人不会生气,但是收起笑意那张脸上就有点风雪欲来的气概,至少夏夷则是不敢去触逆鳞。他曾经看到过清和拽着大黄又长又蓬松的大尾巴,一路把他拖到秘境的传送法阵,毫不客气地丢进去,让这只醉兽自生自灭好好醒个酒。
这种醒酒时间一般不到十天半月是不会结束的。
大黄早就知道清和的秉性,能让他吃瘪自然是称心如意。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冒着被关小黑屋的风险,依旧用尽浑身解数偷酒喝,跟清和斗智斗勇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