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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矛盾

    第3章 矛盾

    (31+)

    羊奴一走,没了顾忌的薛安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官家想让我说什么。”柳秀成此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在你的人来接我时要我把羊奴也带进宫让你看看。”

    “我没有……”薛安话音忽止,长眉微皱。

    “我知道是官家的意思,你惯是厌烦年幼孩子,就算是羊奴也不会例外。”柳秀成轻轻一笑,“所以官家让我带羊奴进宫到底是为什么呢?”话是在问人,但她脸上的笑却自有一股笃定。

    薛安叹了口气,“明知故问有意思么?”

    “你和雍王的关系到底僵成什么样了?我回京前,就收到镇国公夫人交由六妹转给我的信,现在又是官家暗示我来缓和你们母子关系。”柳秀成的六堂妹就是嫁给了薛安的幼弟。

    雍王正是薛安于景元元年所生之子,受那对早逝兄姐遗泽,这位皇子自出生起就受到了来自官家的毫无底线的宠爱,才满周岁就封其为雍王,雍为京兆府的别名,爱重之意不言而喻。然而这样尊贵的一位小皇子却在生母这颇受冷待。旁人只道薛安失了长子长女后,应是倍加看重这个幼子。哪晓得这小皇子出生之后,竟是从未得过母亲的关切。

    薛安待这孩子不热亦不冷,尽责,但在尽责之外无半分温情。

    官家自然看得出薛安态度的人,但他体恤薛安丧子未久就被被逼着再生育的难受,不愿勉强她。只自己加倍宠爱这个幼子。照着官家的想法,时日一久,薛安终有释然往事的一天,同幼子自然会亲近起来。

    谁知道眼看过了都快十年,薛安依旧不见半点释怀的意思,对待雍王冷淡如昨。而雍王那边,又是被官家惯出来的骄横性子,岂能接受生母对自己的冷淡,孺慕之心没有不说,反有怨怼之意。

    于是母子之间的情形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有所好转,反更见恶化。

    时日一久,竟连宫外都有所耳闻。

    薛安自幼性子偏拗,有些事,便是生身父母的话都不愿意听,但柳秀成却是例外。柳秀成同她青梅竹马地长大,是为至交知己。如果说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劝得了薛安,大概就是她了。

    薛安放下酒瓶,酒瓶碰在案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阻住了柳秀成要出口的话。

    “当年舜儿和华儿去了不足半年,官家就和阿耶一起要我再怀一胎,后来我生了阿獒。官家有了一个他喜欢的嫡子,阿耶也有了一个可以选择的外孙,这还不够嘛?”

    薛安脸上有一丝嘲讽,“明明这对他们已经够了,他们凭什么还要来强求我来待阿獒好呢?”

    “伽罗,对着我,你也要用这个理由敷衍吗?”柳秀成直直看着薛安的眼睛,不容她有半分躲避,“你从来不是个迁怒的人,更被说那是你的骨肉。”

    薛安抿着唇垂眸不语。

    柳秀成何其了解她。这副姿态既是默认,同时也是在拒绝解释。

    可惜,柳秀成却不打算顺他的意若非镇国公夫人同官家都想着顺她的意,何至于找到她的头上。

    “你之前不是惊讶我竟能稳稳抱住羊奴吗!”

    话题转变得突然,薛安微微抬眉。

    “只因羊奴于我如不世珍宝,患得患失,辗转反侧,丝毫不敢假于人手。”

    “患得患失,辗转反侧。”薛安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声一笑,那张白玉似的脸颊染上几许红晕,明艳动人,“蕙姬,你这次猜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抑或这理由不在你本身。”

    看着薛安忽变的脸色,柳秀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感慨道:“镇国公还是对官家存着怨气啊!”

    “……蕙姬,有时候你真讨厌。”薛安扯着嘴角道,“阿耶他倒不是怨着官家,他只是……放不下罢了。”

    柳秀成语含怜惜道:“结果苦了你了。”

    这话听得薛安忍不住一笑,这笑很有几分自嘲,“众生皆苦,我在其中又算得什么。”

    “世间苦的人比比皆是,可我只亲眼见过你的。”

    柳秀成看着好友明丽不输少时的容颜,目光含着痛惜。

    少时的薛安不是这样的,容貌依旧,可心境已变。

    薛安自小就像草原的野马一样,自由放肆地长大,养成一身的毛病还有一副傲慢狂妄的破烂性子。可她就像一匹神骏烈马,身姿矫健,秉性狂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羁,轻而易举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眼球。没有人能驯服她,也没有谁舍得驯服她。

    可是如今,她更像长途跋涉归来的老马,哪怕是笑容都透露着疲惫漠然,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官家是先帝发妻祝氏所出长子。先帝世宗还在太子时对薛安的姑母薛懿一见钟情,不顾自己已有育有一子二女的发妻,也不顾薛懿已嫁为人妻的事实,顶着父母的反对和百官的指责和发妻和离,强娶了薛懿。

    原太子妃祝氏和离后不过二年病逝,而薛懿的前夫因此大辱愤而离京,再无音讯,她的公婆也在苦等独子无果后郁郁而终。这对薛家兄妹是一个痛入心扉的打击他们兄妹幼失怙恃,为族人所欺,投奔到舅父家里。舅父舅母待他们与待亲子无异,悉心养育尽心教导,可谓恩重如山,如今却因着薛懿的缘故,遭此横劫。

    尽管大家都是先帝私心的牺牲者,但在多年后,官家与薛家却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敌对。官家对在边关坐拥重兵的薛嘉有着深深的忌惮,薛嘉因着对舅家的负疚对整个皇室的心存厌恶不说,他更倾向于扶持亲外甥魏王为帝。

    双方你来我往的,黑手都下了不少。可惜最后官家棋高一着,继位为帝。

    永平元年,官家成功登位,颁布的第一道圣旨跌破了众人眼睛封镇国公女薛安为后。

    这是一道再妙不过的旨意。二十余年不败的神话为镇国公在强者为尊的军中奠定了无人能及的赫赫声威,边疆各州由他一手从突厥手中抢回,只知镇国公,而不知官家。

    更重要的是镇国公夫人是回纥比栗可汗的独女。

    回纥是夹在突厥和大周中间的部落,本来因着习俗更近,比栗可汗更偏向于突厥。可惜比栗可汗后院内美人无数,却只得一女,而这一女偏偏看上了一个大周人,九死不悔,比栗可汗不得不转投了大周。回纥兵力不多,但具为精锐,但更关键的是,它极其了解突厥,地形、兵力、人员等等。正是有了回纥人诚心帮忙,大周在北疆的战场上才渐渐出现了胜势。

    镇国公的位置太过关键,彼时突厥尚在,若真逼反了镇国公,大周危矣。

    官家拿出皇后之位来,求和的诚意十足。本朝的皇后重量远非前朝可比,能上朝,能掌兵,兼之太.祖留下的连皇帝都要遵守的一夫一妻制度,皇后之位更重于在本朝被废的丞相之位。更不必说,只要皇后有孕,无论男女,只要到了年龄,都是能被封为储位的。而官家此前并未娶过妻,虽有一私生子,但此子生母不明,既不得官家喜爱,也不得朝臣认同。

    最终,镇国公应下了这个皇后之位。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突厥在侧,大周实在经不起内乱。

    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当事人薛安。

    这位主要当事人之一没有任何表达异见的机会,就被送进宫里,嫁给了一个她不熟的人。

    作为家中唯一的女郎,受着独一份宠爱长大的薛安并非深明大义的人。她能屈从父母的意志,默认自己的婚姻成为牺牲品已是极致,别指望她能做个安分的皇后。

    这位圣人登了后位,朝是一日没上过,但朝中却处处可见她的影子都来自于弹劾她的奏折。她好歌舞,喜美人,在宫中极尽享乐不说,还时不时出宫到平康坊厮混一下。更有一次突发奇想,派人在大朝时送去口信,欲于民间遴选美人不分男女。如今的官家算是大周建国以来脾气最好的一位了,收到这么份口信,在朝臣自认隐晦的打量下,也忍不住沉下脸色甩袖而去。

    最终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官家对薛安已是极尽宽容,对待这桩初心不良的婚事诚意十足,可惜薛安的不甘、镇国公府的谋算外加诸多前事,如同重重山峦,隔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之间,令其始终难以相亲。即便是有了子女,也依旧如此。

    薛安视这场婚事为束缚她的麻绳,她于其中动弹不得,龙凤胎的出生不过是新添的两条绳索。可最终那对龙凤胎的死亡却成了一团火,燃尽了这堆绳子。

    她受着烈火焚身的痛,却也解了绳索束缚的苦。

    永平五年,当时柳秀成还在京中,受召入宫陪伴薛安。那时的薛安刚从鬼门关被救回来,一身挥之不去的死气,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已然从那些纷杂的苦楚中脱身。

    自此之后,薛安流连丝竹酒色,不同于此前出于报复的心理,这次是真的流连,不再理会朝事包括镇国公府。

    薛安摩挲着手中的酒瓶平静地说道:“官家欲以互市和教化两道换边境长安久平。刀枪既入库,将士亦应归。顾相公提出的裁军令已经在推行,阿耶的旧部被分散到各地府军里,他在军中的威势必会随着时日逐渐消减。但阿耶”

    薛安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姑母被迫入宫是他平生最恨,偏偏后来我也……他断不会放下手上护身的兵权,他不会放心官家的。他们迟早要争出个结果来。”

    柳秀成看着她,突然笑道:“你的运气也真不错,两人相争于你不过是太后与皇后之分,倒是安稳。”

    薛安沉默片刻,跟着笑了起来道:“也是,总少不了我一份荣华富贵。”

    柳秀成看着她笑,反倒隐去了笑,端起案上一樽酒杯,朝薛安举了举,问道:“需要我陪你喝酒嘛?”

    薛安唇边的笑多了几分真实,“就你那酒量还是算了吧?”

    “一杯还是可以的,总归那么些年没见。”柳秀成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看着薛安道:“只望你万事无悔才好。”

    “无悔啊……”薛安低吟一声,展颜一笑,这一笑倒有几分少时的气象。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