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见
第4章 初见
(31+)
立政殿里的两人叙话之际，被母亲支了出去的羊奴正迈着小脚，朝上苑走去。
上苑离立政殿不远，羊奴坐着舆车去，不过片刻路程就到。
只是上苑占地极广，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个太极宫那么大，那芙蓉正好种在最里面。
羊奴不愿接受红衣的帮助，宁愿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去，没一会，她的额间已是微微冒汗，沾湿了几绺额发，侧颊也是红扑扑的。
红衣看在又怜又爱，她陪着圣人在后宫与世相隔多年，许久没见过这般粉嫩嫩的孩子，唯一能常见的那位性子又是一言难尽。
红衣暗叹一句，弯腰柔声对羊奴道：“那几株芙蓉花还在更里面，而且没到花期，秦小娘子可要先看看其他的花。这个时令，山茶和牡丹开得正好。”
羊奴环顾四周，然后沉默地看着红衣。
红衣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些花长在里面，我们继续往里走就能看着了。”
多年前的上苑，自然是百花争艳，无论那一季节都不会少了颜色。只是现在的上苑......
多年无人打理，横生的杂草以其强大的生命力挤压着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娇贵的名花哪有抵抗的余力，早已枯萎凋零。几处花圃里全是杂草丛生的荒芜景象，红衣一眼望去，竟看不到一株花。更糟糕的是她们走的那条游廊边的草木多年未经修剪，走两步就要撞上几根横生出来的枝杈，时不时勾下红衣发上的钗环。到了上苑最里面时，红衣已是发散钗乱的狼狈模样。落后红衣两步的羊奴倒是凭借着矮腿的优势完美避开了枝杈的偷袭。
到了目的地，红衣惊讶地发现居然还真有几棵芙蓉树幸存了下来，那两棵最珍贵的醉芙蓉竟也在其中。她怔怔地看着那两棵树，鼻子蓦地发起酸来。
圣人怀晋王和安乐公主时，官家得知是她怀的是双胎后，喜不自胜后派人种下去的。每逢晋王和安乐公主生辰，官家和圣人会带着他们来上苑看这两株醉芙蓉。因为知道这两棵树的寓意不同，整个皇宫的花匠都是提心吊胆地看护它们，生怕哪里出了差错要为它们偿命。最终在花匠的日夜祈福下，这两株金贵的树能平平顺顺的发芽成长，一日比一日茁壮，哪怕那两位尊贵的小人夭折了，哪怕上苑再无人看护了，它们也依旧生气勃勃地挺立在这里。
跟红衣一样，羊奴也在注视着这两棵芙蓉树，一模一样的叶子，跟她以往见过的一样，她知道这树的枝头能开出一朵一朵花，深深浅浅，热闹喜人，她的母亲会指着那些花给她柔声念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就在这时，羊奴身后某处突然有了动静，她转身顺着声响看了过去。
那是一棵六丈多高的合欢树，它是孝宗和孝文皇后大婚时，被种下的，至今已经历经三朝，是上苑里最古老的花木，同时也是最高的。这棵合欢树大约一半高的主干处和一分枝中间，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锦服的男童，在树荫的掩映下，半边身子都看不大清。但羊奴却能感觉到那双居高临下看来的眼睛里面的冷漠。
自出生以来就饱受宠爱的羊奴何曾被人拿这种眼神看过，本能地对这眼神的主人生出了排斥之意。
不过排斥归排斥，乖巧的羊奴还是身手扯了扯红衣的衣裙，指了指树上，“有人。”
羊奴的动作拽回了红衣飘散的心神，她转身顺着羊奴的目光看去，亡魂大冒。
这个男童正是官家和圣人的幼子雍王尉迟珏！
红衣生生止住了自己嗓间的尖叫，唯恐惊到这位尊贵的郎君。她死死地盯着尉迟珏，生怕一个错眼，他就会摔下来。
“跪下。”尉迟珏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任何情绪。
红衣十分熟练地跪倒在地。
尉迟珏虽还年幼，但其早慧之名已是广为人知，同样广为人知的还有他喜怒无常的脾气，比之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尉迟珏的目光落到了羊奴身上。
羊奴的目光在红衣和尉迟珏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尉迟珏身上，然后就对上了尉迟珏看过来的视线。
尉迟珏的眸色继承自官家，漆黑如浓墨，幽深如夜色，里面半点不见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拥有的纯真稚气。
与之相对，羊奴眸色偏浅，目光清澈，看着就像一只无害的小白羊。
红衣解释道：“殿下，秦小娘子年幼，尚未......。”
尉迟珏眼神一暗，直直打断，问道：“秦太傅家的？”
梁国公曾教导过官家，如今也顺便在弘文馆负责教导尉迟珏，于他并不陌生。
红衣忙点头道：“秦小娘子正是秦太傅的孙女。”
尉迟珏黝黑的眸子落在了羊奴身上，与之前视若无物的漠然不同，这时的眼神却是带了点刻薄的打量。
“秦太傅曾与孤道‘礼为纪纲’，如今一看，他的孙女也不过无礼之徒而已。礼中有尊卑，知道何为尊卑吗？”尉迟珏开口缓声说道，若非话中的恶意呼之欲出，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在教育幼妹，“孤尊你卑，故而孤要你跪下，你就要跪下。若是不会，照着你旁边的红衣就是。”
红衣愕然，尉迟珏殿下虽然脾气古怪，但也不爱无事生非。可这明明是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也不知秦小娘子哪里惹着他，竟让他生出那么大的敌意。
羊奴对此理都不理，她扯了扯红衣的衣服，“我要回去。”
尉迟珏好整以暇地看着红衣。
“小娘子，等殿下下来再说。”红衣苦笑着摇摇头，尉迟珏此时站在这么高的树上，她是万万不敢抛下他一人离开，有她在，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她好歹还能用身体去垫垫。
羊奴虽还年幼，但对他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比如尉迟珏的恶意，比如红衣的为难。她皱着眉看了这二人一眼，转身竟是一个人走了。
红衣伸手欲阻。
雍王殿下轻忽不得，可这位小客人也需看护。上苑占地颇广，路径错综复杂，岔路极多，羊奴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自己走出去，怕是走着走着就迷失其中了。最重要的是，上苑多年无人清理，谁知道里面有多少蛇虫鼠蚁。
孰料羊奴的动作十分灵敏，轻易躲过了红衣的手，然后就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折角处。
红衣顾着尉迟珏的存在，不能去追，两难之间，脸上神色难看极了。
偏偏树上这位小祖宗还火上浇油道：“她要走让她走就是了。”
红衣气急败坏道：“秦小娘子是圣人的贵客，她若出了事，圣人断不会罢休。奴婢卑贱，受罚也无妨。就怕殿下也要受牵连。”
尉迟珏瞥了她一眼，蹲下身，两手抓住脚踩的枝干，往后一跳，待脚够着另一根枝干，才缓缓松开手，然后又开始重复之前的动作。
红衣心惊胆颤地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献身为这位小殿下垫背。
好在这位殿下平日里武课有用心，身手敏捷，下树的动作看起来也极是熟练，两三下，就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来了。
没了枝叶遮掩，这位脾气糟糕的小殿下才露出了全貌。他的模样肖母居多，肤色皎白如雪，五官精致如画，若非有一双硬气剑眉描补，几乎要让人错认他的性别。
红衣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急步踏出，要去找羊奴。
谁知道尉迟珏竟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红衣身后。
“殿下跟来作甚？”
尉迟珏以一种施舍的口吻道：“孤帮你一并找。”
把人气走的不就是殿下你吗！红衣暗自一叹，说道：“不必了，殿下还是先回弘文馆的。”
尉迟珏看了红衣一眼，语气奇异道：“你觉得孤会听你说的？”
“……殿下乐意就好。”
无可奈何之下，红衣决定按原路出了上苑再说，若是能在路上遇到羊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哪怕不能，也能出去叫几个宫人一起找，还顺便派人跟圣人禀报一下小殿下逃课的事。
而她支使不动的尉迟珏殿下自然留在上苑，美名其曰，帮忙找秦小娘子。
尉迟珏看着红衣匆匆离去的身影，得意地挑了挑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上苑的小路杂草丛生，小娘子跑过的路途，杂草微折，红衣看不出来，但喜好在丛林追逐狩猎野物的尉迟珏一眼就看出来了。
尉迟珏信步地走在青石小路上，无论是脚边的杂草，还是挡路的枝杈，都被他轻车熟路地躲过。尉迟珏并非第一次进这上苑。这个被圣人下令封锁的上苑，于尉迟珏而言，却是个难得逍遥的好地方，偌大的皇城处处人声，也就这里能躲会闲。毕竟整个皇宫除了他，又有谁敢违背圣人意思进来这里呢！
羊奴人小腿短，再是卖力地跑，也跑不出几步。尉迟珏绕了几个弯就找到这个小人了。
羊奴此时正停在一株婉约娉婷，碧如翠玉的欧碧牡丹前，被这株在荒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美丽的花儿所吸引。其实她的记性并不算差，但问题是在上苑这地方虽然荒废许久，但昔日的繁盛百花还是有些许幸存了下来。之前有红衣领着，她还能专心往前走。现在没了红衣，她的目光就不由被其中的幸运儿引了过去，比如这株欧碧。
“秦小娘子，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