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心醉又不醉
深恭敬地走出子南椓的屋子，望着天上的银月一言不发。
在刺杀北宫毅之后，他和涉曾经对月畅饮，他孤僻，涉豪爽，却不知为何有许多话可说。
他年长几岁，便教涉往日刺杀经验，涉则讲述之前游侠之时遇到的趣事。说到兴起，两人真仿佛回到从前。
路遇富贵跋扈者，杀；
遇为官不正者，杀；
遇四处围堵者，杀。
穿的不过是一件破衣服，所携带的不过是一柄长剑，却也过的潇洒快活。
正当深凝视星空，回想从前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的眼睛不由得眯起，声音并不清楚，但逃不过刺客的耳朵，脑袋也不禁清醒起来。
他如今是在子南氏私宅中，周围看似漆黑无物，却有人隐藏其中，都是派来监视他们的同类。
按照子南椓的暗示，今晚必须做出一个抉择，或者涉死，或者他们两个一同去死。
“哈哈，这天地间还有比这更好选择的吗？”
“涉这蠢人，我早就劝他不要喝酒过度，更不要谈及高官贵人，是他自以为是，将我的言语当作笑话，如今又有谁能饶得了他？”
“他涉不过一个庶民，一个犯险作死之人，又怎么比得上子南相邦的器重？比得上子南司马贴身侍卫的位置？”
深在心中咆哮着，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看着涉那熟悉的屋子，晃晃悠悠，犹豫之间竟然迈不出步子。
他心中对自己气愤，又一咬牙，立刻快走了几步，却没注意脚下，竟然一个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一把匕首掉在泥土上，泛起灰尘，却不是相邦所赐，崭新锋利的那一把。
只见包裹的羊皮破烂，上面歪歪扭扭划着“涉”这个字，是他之前送的皮套，不知是哪里弄来的，硬是给他的匕首套上。
深凝视了一会，将外面的皮套脱掉，扔到一边，正准备起身时，却突然心中犹豫，反复抚摸这把用了很久的匕首。
“我如今的样子，又会是如何？”
“一会杀了那人，又该用什么表情？是先如往常一般见他时露出的笑容，使其毫无察觉；还是趁他不备直接动手，冷漠无情看着他死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了一下，然后掏出匕首，横放在眼前，目光却忍不住呆滞起来。
匕首闪着寒光，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但上面划痕无数，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缺口，看似平整，却映不出他的面容。
“哈哈。”
“哈哈。”
“哈哈。”
深忍不住站起身来，仰头大笑。
他一个刺客，不过是一个傀儡，哪里会有真正的面孔？
这看似高高在上的月亮，圣洁高悬，却也不是在子南氏笼罩之下？
想到这里，他扔掉了这把无比熟悉的匕首，反而拿起那把子南椓赠与，生疏却光鲜的武器，紧握着，走向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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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北宫毅知晓涉畏罪逃跑，被守卫杀死的消息，内心吹嘘之间，却不由得佩服淳于髡的远见。
如此一来，农夫地契被夺的这件事就算彻底落幕了，虽然北宫毅等人一度占据优势，却终究被子南椓阻拦，仅仅用了几亩田地，一个弃置的棋子就摆脱局面，所用的时间也不过一天，赢得了不少名声……子南椓真可谓是奸诈不会吃亏的狐狸。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到一会面见国君，索取一些报酬后，北宫毅也就彻底离开这里，不必为此担忧了。
“子羽，我们走吧。”
经过熟悉的城门，跟随熟悉的使者，北宫毅的心中没什么波动，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直到他发现卫成侯竟然穿着朴素衣服，光着脚来迎接他们，虽然是经历了不少，他也忍不住动了动嘴角。
旁边的淳于髡赶紧恭敬行礼，却也是脸上泛着笑意，意味深长的看了北宫毅一眼。
“君上不必如此。”北宫毅语气平淡，神色更加冷漠，“我们今日本就是来告辞的，自觉对不起君上的看重，更不能接受您如此大礼。”
“哈哈，不碍事不碍事。”卫成侯干笑了两声，自己也觉得尴尬，“两位大夫快进来，孤已经为两位设下了宴席，虽小，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不敢不敢。”
北宫毅二人恭敬拜谢，分别坐在国君的左右。
而桌案上，摆放的则是各种珍稀菜肴，鼎中所煮的更是特殊，肉香四溢。
“这可是十分少见的鳖肉，连孤也很少见，快请两位大夫来尝一尝。”
因为是私自设宴，三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纷纷用刀具切开品尝，的确是要比之前的肉食好些。
“还有这甜酒，也是孤的珍藏，平日都舍不得喝，如今请两位畅饮一番。”
北宫毅二人没有推辞，饮了一口，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终于，在随意吃了一些，酒肉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卫成侯似乎是喝醉了一般，忍不住感慨：
“若是两位大夫离开，孤不知道今后还能和谁这般开心痛饮？”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无人回答。
“两位大夫怎么都不说话？”卫成侯似乎是真喝醉了，语气焦急，“难道孤把最好的肉食，最好的美酒都与两位大夫分享，只求一起开心畅谈，两位都不愿留下吗？”
“我卫不逝虽然没有武公，灵公那般英明神武，却也愿意接纳贤才，虽然是子南椓先提出的，却也是我授予的两位大夫官职，到了如今要分别的时刻，两位竟然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一句吗？”
北宫毅闻言想起了什么，轻笑不语，倒是淳于髡站起身来，向卫成侯问道：
“君上所赐的酒肉的确尽兴，言语也的确恳切，只是，这一切君上又能给予多久呢？”
“淳于大夫此言何意？”
卫成侯话中竟然有了些怒意。
“没有什么意思，仅仅是和您想的一样罢了。”淳于髡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以子南氏的财力，鳖肉恐怕是常吃的，美酒也是常有的，既然如此喜欢酒肉，臣二人何不去子南氏那边，想必即使是子南相邦，也会亲自迎接，言语恭敬招待我等吧。”
卫成侯闻言默然，又突然抬起头，笑了起来，“大夫不必打趣孤，即使是孤，也知道两位去意已决，不会投身子南氏那边，只是一时迷惘，不知今后该如何应对……”
“这也便是臣要跟君上说的。”淳于髡带着笑意，打断道，“君上是想要这所有城邑都不效命的卫国，享受一时国君的尊贵；还是要一个坚固的城邑，哪怕被重重包围也有庶民为您不顾生死抵挡？”
卫成侯猛地站起身来，挺直的看向淳于髡，仿佛从未醉过。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