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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人是神,都会有劣根,拥有的时候有恃无恐,失去以后才追悔莫及,一百年,薛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不分昼夜的和天道对峙,更是将那些年天道借他身体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查了个水落石出,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海市蜃楼花葬骨焚骨自证,那一幕成为他的心魔,折磨着他不肯停歇,亦是他不愿放过自己。他知道花葬骨在镜湖复生,可他不敢去,硬生生的逼着自己在北阳等了一百年。
他舍去了一枚琥珀琉璃去换花葬骨的一缕魂魄,自然是可以感应到花葬骨的,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必要说。即使花葬骨不记得他,也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将那些误会和伤害抚平。
两百万年了,他仍是第一个发现葬骨的人,这一次他会不惜代价的将这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再不会任人觊觎欺负了去。只是,如今却是要将他的葬骨从水里捞出来,不然热气散尽,是会伤身的。
想的不错,可是做起来便有些难度。薛槐手刚碰到花葬骨的后背,就被甩了一巴掌,目瞪口呆的听着花葬骨说梦话。
“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荒山……”
啪!又是一巴掌!
“让你把顾离带走……”
原形毕露什么的,诧异过后薛槐也就淡定了,确定花葬骨在说梦话,一把将人从水里抱出来,用毯子裹了抱到床上,想要起身却被花葬骨用一只胳膊勾住了脖子,也不知道花葬骨又梦见了什么,唇上传来的柔软感觉让薛槐顿时黑了脸,若是他今晚不在,葬骨岂不是要被人占了便宜去,花非卿没有常识就算了,疏星怎么也没有好好教这人!
“夙兰宸,你凭什么不信我……”
就在薛槐想要给花葬骨一点教训的时候,这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顿时软了心肠,心头仿佛被针板碾压而过,说不出的难受。薛槐顺势侧躺到床边,伸手将花葬骨搂抱进怀里,轻轻地在他后背拍抚着,一边拍一边哼着古老的调子。
原以为这夜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可睡到半夜,花葬骨又开始不安分了,一个劲的在薛槐的怀里蹭了蹭去,蹭出了火花,薛槐一张俊脸上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为了避免自己把持不住玩火自焚,只能提前离开了房间,站在空荡的街道上淋雨,他可不放心离开花葬骨身边太远,要知道,便是一小会的时间也足以发生令人追悔莫及的事情。
花葬骨睁开眼已经不再是一脸懵懂,起身下床凑到窗前看一眼成落汤鸡的薛槐,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许是这样他能睡得好一些,闭眼没多久,重新睁开,张了张嘴,无声了骂一句:活该!
第二日凌晨,花葬骨托着下巴趴在床上看着浴桶,他昨晚好像是在浴桶里睡着的,所以,他是怎么从浴桶里睡到床上来的,还换了衣服……
薛槐淋了半夜的雨,全然不知这是某个黑心肝的报复,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薛槐找了一个角落蹲着,不是的看眼对面卖包子的小摊,肚子有些饿,可他不敢把视线从花葬骨身上离开,重新拥抱过的真实让他欣喜若狂,若是一眨眼这份真实成了幻梦,他一定会疯的。
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太久太紧,只有花葬骨可以治他的疯狂,若是再一次的失去了,他定是要这天地来陪葬的!
花葬骨并没有纠结太久,起身换了衣服,昨日那身是不能穿了,乾坤借里都是顾离给他准备的衣服,选了一件浅紫色的换上,花葬骨下了楼准备出去逛逛,刚出门就见到了昨晚擦肩而过的薛槐,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那双异色的眼眸,花葬骨看了一会,便和昨日一样转身路过,去卖包子的摊前,买了两个包子。
一手一个包子的花葬骨走到薛槐面前,把一个包子递过去,笑了笑。
“你吃吗?”
他记得话本里身世不错的少爷们落魄成乞丐就是这幅样子的,上面还画了图,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除了那双异色的眸子。被误认成乞丐的薛宗主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又看眼花葬骨有些不舍的小模样,张嘴就咬掉了包子的三分之一,花葬骨眨了眨眼,借用一句话本里的话来说就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看到花葬骨一脸的纠结,薛槐觉得这包子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了,笑意还没来得及从眼眸中渗出来,薛槐面色一变,猛地起身将花葬骨抱进怀里,足下点地,两人已经到了房顶,花葬骨手没拿稳,两个包子都掉了,还没来得及可惜,就见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了,马头撞到墙上,瞬间鲜血淋漓,花葬骨也只是看着,一双眸子里似是沉了死水一样的宁静,无波无澜的。
薛槐眸光阴冷的看眼空无一人的马车,将花葬骨抱得又紧了些,从前他不曾知道心有余悸是何种滋味,如今他却是尝到了。他的葬骨如今这般的不能自保,他怎能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外面。
“你救了我。”
花葬骨抬头看薛槐,虽然心疼那两个包子,却也陈述了事实,这人好像是认识他的。听到这句话的薛槐低下头,看着怀中人懵懂的样子,弯了唇角,他说。
“我救了你,你该以身相许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花葬骨觉得挺有道理,当下就点了头,薛槐眸中笑意扩大,一圈圈的眼波荡漾开去,花葬骨看得有些呆了,这人笑起来的样子蛮好看的。
“可是,我的包子没有了,我饿!”
报恩归报恩的,他的包子没了是事实,而且现在的他很饿,薛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的葬骨坦率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走,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吃的!”
薛槐说完搂着花葬骨御剑而飞,引得长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还有的下跪叩拜,御剑飞行的仙人是他们这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更有甚者将其当成供奉……
第135章 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水月影俱沉
淅河,顾氏驻地。
“我要吃葡萄!”
花葬骨眨巴着眼,顾离熟练地剥葡萄皮,去籽,然后喂到花葬骨嘴里,薛槐和顾谦坐在凉亭里对弈饮茶,不时看眼树下藤床上一坐一卧的花葬骨和顾离二人,花问海从北阳回来路过淅河,想着下来瞧瞧,结果被这幕晃了眼睛。
因着顾谦的身世,薛槐对这孩子也是颇为关注的,不时的过来小住几日,待顾离回来他再离开,他可以接受顾谦,却始终无法面对顾离,仔细看的话,顾谦有五分像花葬骨,而顾离则是骨子里都像尽了花葬骨,不动声色的筹谋算计,看上去翩翩儿郎,城府之深连他也看不透。
若非花葬骨执意要找顾离,薛槐是不会在这里停留的,花问海的到来并不值得意外,只是顾离却多看了他两眼,唇边笑意温谦,可在这日头下看去,竟有几分薄凉之意。
“阿离,他是谁?”
最惶恐不过相见不识,曾经生死相依,兜兜转转到头来,一句问便将前尘抹消,就此陌路。花问海垂下眸子,走到薛槐和顾谦对面坐下,树下的顾离拿了帕子给花葬骨擦嘴,他时常听兄长提起爹亲从前如何照顾他,在他看来,他的爹亲是惯不会照顾自己的。
“九幽阁,花问海,阿爹见过他吗?”
花问海和薛槐,顾谦同坐一桌,三人谁都没有说话,都想听听花葬骨会如何说。顾离将一杯果茶塞到花葬骨手里,后者低头喝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眼,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只是话本里有写,九幽阁的花问海对自家弟弟很是宠爱,我只是好奇既然宠爱,为何不带在身边?”
花问海喝茶的动作有些僵硬,眸光阴沉的看向顾离,后者无知无觉,薛槐和顾谦相看一眼,纷纷低头喝茶,掩去唇边弧度,他们可不想惹了花问海,在这里开打倒是没什么,只是后续会很麻烦。淅河顾氏在修真界顺风顺水还有一个原因,七重楼当年将北阳五宗驱逐之后,唯独没有动淅河顾氏,不仅如此还百般扶持,其他的四宗早就死的死散的散。
也是因此,淅河顾氏在修真界的争论是比较多的,奈何顾谦一战成名,又有三座大山给他遮风挡雨,眼红嫉妒的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
花问海也不是吃亏不吱声的,起身走到树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花葬骨反问一句,后者歪头看他,一双眸子黝黑明亮,突然咧嘴一笑。
“花葬骨,可我的花不是姓,是名。”
花问海俯身凑到花葬骨面前,低头看一眼花葬骨手里的果茶,很是嫌弃,伸手接了过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花葬骨和顾离一起抬头看他。
“姓也好,名也好,这都不会改变你是我最宠爱的弟弟。这果茶少了些东西,我重新做给你。”
花问海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恍惚,他曾去过三十三天,早已人去楼空,连麟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不称职,做下那许多错事却是谁都没有保住。
“宠爱?那你会罚我吗?”
花葬骨垂下眸子,顾离蹲下来抓住花葬骨的手,笑意淡去,好冰的手,花问海闻言手中动作不停。
“不会!”
“要是我毁了九幽阁呢?”
“你若喜欢,毁便毁了。”
花问海抬眼看向花葬骨,缓慢而坚定地把八个字说完,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情,薛槐若有所思的看向花问海,眼中笑意戏谑,这人是大彻大悟的想来补偿花葬骨吗?
其实想想也没错,有亏有欠的从来都不是花葬骨,便是薛槐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花葬骨是有补偿的念头,错愕一瞬,薛槐眯起眼看顾离,顾离正在花问海身边认真偷师,原来是这样……
一边欢喜一边愁,七重楼这边可就没有淅河顾氏这样的轻松了。
一叶孤帆自百年前回来就闭关不出,温酒和贺兰兮叛出师门下落不明,巫徒也在一叶孤帆闭关没多久被温酒劫走,生死未卜,如今七重楼内除去小师弟师妹们,便只有二师姐纳兰珏和四师姐伊书,顾宵将一身修为都给了顾谦,无长寿之命,他死那日顾谦没有去送他,只是在淅河朝着七重楼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而顾离那时年幼养在镜湖,更是不曾露面。
死者为大,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事,生死面前也该一笔勾销了。
那日,恰是秋雨,薛槐来看他,顾谦研墨魂不守舍,将墨滴在了衣服上。
“不去送,可是后悔了?”
顾谦低头看衣上墨迹,半晌才坐回椅子上,低低的笑出声音,后悔?他最后悔的是那时自作聪明没有和花葬骨一起离开,是他年幼不知事不懂那苦心一片……
“你来替他说情?”
“自然不是,只是……放不下,过来看看。”
顾谦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他知道薛槐口中放不下的人是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爹亲他并非不能接受,只是如薛槐说的那般放不下罢了。他也曾少年气盛,不忿不平过,百年时光与他而言都抵不过一个顾离,那时顾离已经会说话了,稚子声声,清清脆脆的唤他一声哥哥,便教他想起花葬骨也曾教他莫唤爹亲,要唤哥哥。
说来也是奇怪,他不过少年模样,薛槐总说他像一个迟暮的老者守着这个家,只有每次顾离从镜湖回来,与他说花葬骨如何如何,他才有了活着的气息。
顾谦讲些归咎于他知道的,见过的,太多了,故而人未老,心已老。
北阳,七重楼。
纳兰珏站在长廊上看着长廊尽头紧闭的房门,眸光幽幽,顾宵去后,她独自在这里七重楼蹉跎了几十年,顾宵死后没有入葬,尸体被冻在冰棺里,停放在七重楼的地下密室,纳兰珏夜半醒来睡不着,便会去那里和顾宵的棺材说说话。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小姑姑,你决定了?”
玉初弦来的时候就看到纳兰珏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知道真相之前她还会觉得小姑姑实在无辜可怜了些,可是当真相赤裸裸的在她面前摊开,本就淡薄的亲情和怜悯也就荡然无存。
“谦儿和离儿已经长大,小师弟也回来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他们。我守了这些年,他等的也够久了。”
“不去见他一面?”
“不用了,当初我本可以好好的护住他,却信了夙九的蛊惑,背叛了他,一步错,步步错,是我欠他良多,也是时候该为他做些什么了。”
纳兰珏说完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玉初弦跟在她后面,咽下了要出口的话,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一叶孤帆来的时候,玉初弦已经离开了,房门大敞,纳兰珏正坐在桌前等他,茶已经凉了。
“他用六帝令为你续命,你却要辜负他一番苦心,何必。”
一叶孤帆站在门外,却没有要进去坐的意思,纳兰珏也不介意,以手支额,是有些困倦了,闻言,看了一叶孤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