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分卷阅读18

    有冰霜从脚底升起,沿着脊髓一寸一寸浸入四肢百骸,冷得浑身僵硬,仿佛连呼吸之间都夹带着冰雪,直至渗入脑海,封闭了五感,看不见,听不到,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然而谢玄诅咒一般的字句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一般一下一下穿透了这片万年冰封屏障,直达脑海。

    “一曲瑶琴送梅不知道沦为多少街头巷尾的美谈,邺城谁人不知,三殿下心系之人便是花魁公子——梅三弄?说起来,那日臣向二殿下寻求合作之时,二殿下不也点头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望舒只觉颅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痛,钻心得让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他不由地捂住自己双眼,感觉一阵温热酸涩的液体从眼眶中渗出来,夹带着千万枚针扎的麻痛。

    不行,这是梅梅的眼睛。

    不经意睁开了眼睫,却见掌中一抹夺目的猩红,望舒慌得全身发抖,扯着谢玄下摆的落魄姿势就如同乞求赦免罪孽的忏悔者,口中几乎是哀求着出声:“帮帮我,我想保住他的眼睛!谢玄!谢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口中蓦然被人塞了一枚清香的药丸,望舒几乎是立时就昏睡了过去,耳畔依旧响起了谢玄鬼魅般的声音,张牙舞爪得似要将人的意识全数淹没。

    “放心二殿下,臣向来以德报怨。哪怕被您送了一杯毒酒,也会留着您一条命。”他何时允诺要对如晦下手?不过是望舒自以为是罢了。谢玄面色淡淡,第二次问他:“二殿下,什么叫做万念俱灰?活着才有答案。”

    素手轻扬,捏紧了小瓷勺,从不大的白瓷碗里舀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雪白豆腐脑,昆玉含着汤勺将丝滑的豆腐吃下,却未曾松口,径自叼着汤勺,将勺中的汤汁也一并咽下。豆腐脑几乎是入口即化,香甜爽口,甜意顺着喉咙甜到心底,让他紧蹙的双眉也舒展了少许。

    等他吃完,正欲结账之时,店家却噙着笑意将碎银退了回来:“客官,从今个起,邺城中铺子摊子上所有的吃喝一律不需要银子了——这都是上头的意思。”说罢又喜滋滋地从柜台里摸了一把糖果,递进他的掌中,“这里是上头分发下来的‘四色喜糖’,有冰糖、冬瓜糖、橘糖和龙眼,象征甜甜蜜蜜,白头偕老。我看客官的模样倒似是外乡人,也可拿去沾沾喜气。”

    还没来得及拒绝,店家道了句失陪,招呼其他客人去了,昆玉无法,只好将这些糖收进怀里,迈出了客栈。外头有几个不足腰高的孩童正在嬉笑玩耍着,其中一人见到昆玉一身墨色打扮,气场不俗,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七哥哥,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身后传来了一声女童糯糯的呼唤。

    有心急的男童毫不客气地指责她:“不对,你应该唤他‘七皇兄’!我爹的朋友在宫里当差,他以前当值遇到过弱水郡主,亲耳听到弱水郡主唤其他人‘皇兄’的。你现在扮演的是弱水郡主,应该喊他‘七皇兄’!”

    被如此一同义正言辞的说辞吓怕了,女童几乎是嘴一歪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看得身边的一干孩童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过了片刻,有年龄稍微大点的孩子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我听阿娘说他们都要成亲了,唤什么应该都可以的吧?像我阿娘,有时候唤我阿爹‘当家的’,还有时候唤他‘老不死的’呢。”

    所有的孩子都大笑了起来,连原本抹着眼泪的女童都破涕为笑。正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了一声清冷如雪月霜花的声音:“你们说谁要成亲了?”

    孩子们转过头,却见来人漆黑高大的身影,吓得噤若寒蝉,几乎是一瞬间便作鸟兽散。破涕为笑的女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惶恐不已,便惊觉自己掌中被塞了一把冰凉的糖果,只见眼前的人俯下身,周围立时弥漫着一股清润的香气,只听得他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难过的时候就吃点甜的……你们说,七殿下要跟弱水郡主成亲了,对不对?”

    “嗯……”女童重重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枚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将剩余的糖还给了昆玉,偷偷瞄了他一眼,解释道,“阿爹说家里被发了好多喜糖呢,很好吃!但是我不能多吃的……”

    他们要成亲了啊……

    昆玉站起身来,垂下头怔怔地盯着掌中的几枚鲜艳的糖果,眼神晦暗不明。

    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昆玉的视线落在夕照身边那些零八落的符箓上,细细辨认了一下,似乎是某种驱邪镇妖的符咒,估计最初样式是出自步蒹葭之手。

    都要成亲了,还有时间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昆玉伫立在屋檐之上,浓密的睫毛似是不堪其重般垂落下来,其下深邃的眼眸里噙着些许光华,比以往更深沉些。他不觉注视了许久,随即指尖微动,拨开了一枚喜糖的糖纸,径自丢进了口中。

    戌时未到,街巷中灯影憧憧,落在昆玉的脸上一片交错,待到周围甚是昏茫,人声与灯火都渐渐淡漠在暮色之中,他才启唇道:“不好吃……”

    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却见下方一直沉睡的人眉头轻蹙,颤了颤眼睫,随即一睁眼,便散去迷蒙发现了自己。

    “昆玉!”夕照唤了一声,径自破窗而出,不管不顾地挡住了他面前,眼底的惊喜似要溢出来。见昆玉也停住脚步,夕照喜不自禁,想伸手去搂住他,却被一个闪身躲开了。

    “百年好合。”昆玉的视线望向别的方向,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知道了?”夕照面上的笑容几乎是僵在了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要跟我说我便只有一句‘百年好合’吗?”

    昆玉闻声,回首定定地望着他:“嗯,我只是路过来讨几颗喜糖。”

    “糖?有的——”夕照嗤笑了一声,回眸间神采飞扬,他忽然靠近,隔着面前的帷幕用力地覆上他凉薄的唇瓣。

    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眼前的人,昆玉使劲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干脆利落旋身离开,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下次再轻举妄动,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夕照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摩挲着自己暖意尚存的唇,立时笑了出来:“甜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望舒整个一与虎谋皮遭反噬的反面教材= =

    谢玄:记仇.jpg

    第30章 有何错

    临近酷寒时节,阴云连绵,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北风在头顶肆意呼啸,阴暗的暮色里,裹挟着霜寒之气与草木肃杀之意的寒风扑面而来,举目远眺,天寒地冻,似有风雪欲来之势。

    北方山脊的主脉又分出了几条支线,形成黑龙伸出的一道道巨爪,而脚下所伫立的地方隐隐有金色的龙气丝丝缕缕缭绕着,更是时不时地分发着几缕灵气顺着主脉的轮廓滋养着每一根支脉,以及——一柄散发着妖异赤红光芒的长剑,在漫天风霜之中,荧光流转,烈烈如焚。

    视线顺着这柄斩妖剑向上爬,越过手臂,直至看清了面前人冷肃的面容,空气中似是凝结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昆玉轻声道:“你作壁上观不好吗?”

    步蒹葭颔首,微敛双目,眸中不染尘埃,容色孤寂冷绝,手中的长剑在虚空中一划,绽出几点夺目微光,像晶莹剔透的细线一样,飞出几寸之外。他微微启唇:“受人之托,却之不恭。”

    “不错,尔等不幸,吾之大幸。国厦将倾,才有我族容身之所。”昆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但他怎么知道我要来毁掉龙脉?”

    步蒹葭眨了眨眼,思及夕照当时手执院子里的随意折下的一朵秋海棠,立于晚间清风之间,背后是一轮勾月,芳草萋萋。

    “四哥,这不难猜,昆玉本就是回来复仇的。但凡妖邪,以颓势为食。小妖吞气,大妖吞势,勿怪古人向来将亡国旧恨都加诸祸国妖孽之上。若我是他,也会这般。”掌中的花瓣簌簌洒落,几瓣暗香拂袖,夕照咳了几声,淡淡道。

    昆玉的视线始终落在步蒹葭手中的长剑之上,颀长的身影如同一株秀于山林的树鹤立鸡群:“说到底,是我大意还是你们天真,妄想凭一把别人的诛邪剑就拦住我?”

    “红雪三千是师尊的遗物。”步蒹葭身披一件如波澜般在起伏的浅灰色狍子,几缕黑发随意的飘起,手中散发着血红光华的长剑同他一般遗世而独立。

    暗流汹涌,话不投机,一触即发,昆玉指尖微动,只望见一簇迸闪的银白色光芒恍若利刃,裹挟雷霆之势,袭向垂目颔首的步蒹葭。

    步蒹葭面色不变,握紧红雪三千,凝气于丹田之中,长剑一提,划出一圈绚丽的赤红光晕,剑尖轻颤,四周剑气如红花漫天飞舞,温柔缱绻地迎上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势。剑锋边缘寒光闪烁,刺目得使得周围的树干上的残余枝叶都不觉微微卷曲。

    一时之间,天地动容,草木含悲,四周的景色都逐渐模糊起来,恰似一只踏过雪泥的飞鸿,直冲云霄,却又被东风吹破,零落成泥。转瞬之间,已然过了十几个回合,昆玉惊讶于自己所有的招式竟然都被它挡了下来。

    然而纷纷扬扬的红雪落下,步蒹葭闭目立于其间,缓缓伸手抹去唇边微微露出少许血色,只是眉宇之间,看上去竟然无比的凄迷与寂寥。

    “师门不幸啊!”

    “他们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使得我派沦为世间笑柄!”

    “简直枉顾师徒名分!枉顾纲常伦理!”

    “师徒悖德,有违祖训,按例当以门规处置!”

    一个白衣胜雪的纤细身影跪在众人面前,言辞恳切,掷地有声:“蒹葭年幼,修为尚浅,道心不稳,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切都是弟子治下不严,求各位长老念在其初犯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我没错,我只是心悦我师尊。”满身伤痕的少年回首环视鸦雀无声的大殿,一双双惊悚的眼,一字一句地宣告。

    “闭嘴!”白衣人苍白了一张秀气的脸,冷斥一声,猛地一耳光扇在少年步蒹葭的脸上,力道大得他半张脸上都浮起一道鲜红掌印。

    被自己师尊掌掴的步蒹葭沉默了一瞬,随即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世间多得是大奸大恶之人,而我不过是心悦我师尊,便被你们视为虫蚁蛇蝎,唯恐避之不及,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自称‘正派中人’的你们又有何面目宣称自己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你——”有位被他激怒的长老蓦然站了起来,训斥道,“步蒹葭!你连名字都是步戏取的,道门师徒更甚凡间父子,你心生爱慕,此情本就为天地所不容!”

    步蒹葭朗声笑了,眉眼间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轻狂不羁,一声声质问声扣人心扉。

    “我心悦他,何错之有?”

    “连师尊都无可奈何,你们又能奈我何?”

    “你走吧。”步戏皱起眉,别过脸,仿佛不愿意看他一眼,“你本就是皇家的四殿下,他们既然来寻你回邺城,你也该随他们回去,承担你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为苍生谋福祉。”

    “师尊,你赶我走?”似乎是被他眉宇之间的疏离与厌恶所刺痛,步蒹葭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师尊,你看着我的脸!我要你看着我的脸告诉我!”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步戏蓦然扭头定定地望着他,似乎在努力隐忍着怒气,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教人如饮寒冰,“为师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快滚下山,懂了吗?”

    “师尊。我——”话音未尽,只感觉腹中一痛,步蒹葭的手有些抖,震惊地低下头,踉跄着跪坐在地,缓缓垂下头,望着那柄自己从小握到大的剑。

    双眼都是深沉的漆黑,步戏的嘴唇张了张,最后收回红雪三千,别开了脸,狠下心留下了一句:“这一剑,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从今往后,你……你好自为之吧。”

    “师尊——师尊!”寒夜朦胧,步蒹葭满腔绝望,失神地望着道人离开的方向,望着他决绝的颀长身影,恍若在盯着一个穷极一生都无法触摸得到的海市蜃楼。

    四周浓黑如墨,黑云压城,风声呜咽,这天地之间,都透露着一副肃杀之意,火苗乍闪之下,映照出所有人半明半暗的诡异面容来。

    “葭儿心存叛逆悖德之心,都是弟子教导不利之责,在此恳求掌门以及诸位长老,念在其身为帝王之后的身份上,饶其一命。所有罪责,我定当一力承担。”被围在人群正中丰神绝世的人,削瘦的肩膀似乎承受不住众人审视的目光些微颤抖了一下。他在众人的死一般的注视之下,慢慢俯下身,以手代步,一步一步地挪着身子,朝着中央的行刑台爬了过去。

    “希望掌门以及长老们放过葭儿……”他的身下一大丛开得茂盛的化骨刺,皮肤接触之时,肆意生长的植物似乎有生命一般,汹涌上来,贪婪地吮吸着皮肤里的新鲜血液,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密布全身。

    行进之处,俱是一片鲜血淋漓,苍白着脸色的步戏却紧咬着牙,哪怕嘴唇不自觉中上出现细细的血痕也始终不发一声,令人侧目。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皮肤的各处渗了出来,步戏踉跄着,以红雪三千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费力举起自己的剑,用力一抹,发亮的剑锋中能看到自己染了主人血的红雪三千在夜里,忽闪着散发出猩红的诡异光芒。

    “此事已了,希望诸位不要再为难他了。”

    步蒹葭赶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偌大的广场中只余孤零零一人。他俊逸的眉眼猛地一跳,只见步戏面色虚白如纸,淡色唇中的血色已然退尽,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人之将去的灰色。

    “师尊,我错了……”怀中的人已然变得冰冷,仿佛全身的温暖都抽干了一般,冷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无奈手颤得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红雪三千□□。被丢弃在地上的灵剑,发出一声哀鸣,似是在为主人的逝去而悲伤。

    空荡荡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沾染了血色后变得猩红,像梅花一样星星点点地绽开,开在他空洞的眼眸中,倏忽溢出的一地热泪都没能化解,自然以后的无数个日出也无法溶解。

    “你有心魔。”昆玉出手封住步蒹葭几处大穴,夺下他手中的诛邪灵剑,“你明知拦不住烧毁了万妖名册的我,却还要使用这诛邪灵剑消耗自己一成修为,值得吗?”

    步蒹葭思及夕照的话,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