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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惧
鹰钩鼻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低声道,“你是亡灵。”
我骇了一跳,书本应声而落。彼时我正坐在莱蒙寝宫的一张桌前,阅读一本哲学杂谈。现在距莱蒙的登基日已过了两个月,北境彻底进入严冬期,森凛的风雪席卷了疲惫沧桑的兀鹫城。在这种大雪压境的日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幸而之前发放给民众的粮食已足够让他们撑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自从莱蒙登基后,每个曾跟随他的伙伴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赖格、阿姆和艾厄负责莱蒙刚组建起的“神猎军”,据说神猎军平日的训练不是争吵打闹就是哄抢财物,但一和冬霆军交手,胜率竟然是五五分。波波鲁在图书室管理书籍,经常和那个看护古籍的老人因一个简单的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倒也不虚光阴。
乞乞柯夫负责的事情就比较杂了,他是个万事通。我常常看他在宫中闲逛,和泥瓦工讨论如何让泥浆在寒冬放缓速度凝固,学习宫匠制作物件的手艺,和铁匠询问打铁的速度和频率,观测天气,研究土壤成分等等,精力比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要充沛。
而莱蒙没给我任何安排,唯一的任务大概就是读完那一书架的爱情小说。
此时,偌大的寝宫只剩我一人。男人犹如漆黑的幽灵移到我背后,两只窄小的瞳仁如刺穿人心的铁钉头。我惕然起身,道,“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在陛下的登基日,当闪电劈向我们的国王,你冲上前,将陛下挡在身下。或许其他人看见那道黑影,会误以为是自己眼花……”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但我的双眼不会认错,我亲眼见过亡灵。他们可瞬间让悬浮的身体移动到目的地,这是你们的特性。”
“我并未……”
“另外。”
鹰钩鼻男人缓步上前,“你扮得可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我平静地望着目光锋锐的男人,其实心底茫然无措,根本不知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形。莱蒙让我待在他的寝宫不要外出,也不要跟他人透露我是亡灵的事情。多日以来我一直谨慎自己的言行,生怕出了纰漏,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我的名字叫纽金特·布莱克。”他用冷硬的声音道,“旧国的司法大臣,如今效力于莱蒙国王。陛下是你召唤你重返人间的主人,对么?那你无需担心,我不会做有损陛下威仪的事情,那可是叛君之罪。”
我紧贴着木柜,碰倒了最上方摆着的一只花瓶。花瓶跌落发出清脆的裂瓷声,名叫纽金特的司法大臣突地向我走近,从袖中抽出一根长铁锥,直朝我肋下捅来!
“请您住手!”我侧身一闪,反手攥住他的手臂。我正想询问他的意图,铁锥柄在他指间灵巧地一绕,当即调转九十度,朝我的面颊狠刺过来!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变为亡灵态,飘离了这个鹰钩鼻的男人。亡灵无法用普通的办法抓捕,一些古籍提供的手段是用涂有粘性物质的锐器刺穿身体,粘结灵魂与躯体。纽金特眯眼看向我,掂了掂手里的凶器,发出一声冷笑,“果然如此。你躲开了,你害怕这个?”
他高举铁锥冲我威吓般虚刺几下。我蹙紧眉头,他冷笑道,“看来那本书记录得没错,这种法子的确可以捉到亡灵……这可太好了。”
这个男人很危险,我脑中警铃大作。不能攻击莱蒙的臣子,又无法化解对方眸中的敌意,便只有“逃脱”一条路可选。我迅速移至寝宫的大门,想溜出去寻找莱蒙,门却忽地一声被推开了!
“纽金特阁下,您说的这个办法——”
一位身穿银甲的骑士推门而入,恰好与我正面相遇!我们彼此都大吃一惊,时间凝滞在眨眼之间。那名骑士瞪大双眼看着悬在半空的我,森冷的眉宇一蹙,动作迅如惊雷,猛地用手里的尖锥刺穿了我的身体!
“亡灵!”他怒道。
“唔!”我闷哼一声。这名骑士的力量、速度以及反应力远在我之上,锥身在我体内刺得又深又快。我感到那根铁锥在我心脏下方捅了个窟窿,黏胶溶进我的脏腑。司法大臣纽金特也借机将他手中的铁锥从后刺入我。我被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穿透身体,像只被串在铁架上烧烤的羊羔。
那名年轻的骑士拧紧眉头,低声咒骂道,“上帝啊,身为一个邪恶的亡灵竟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陛下的寝宫,你该为此付出代价!”
“是的,骑士长。亡灵诱惑了我们的陛下,从他身上汲取生命的能量,这个异种族邪恶至极,而且诡计多端。您千万不要被它们骗到。”纽金特一板一眼地说道,双眼瞥向我,瞳孔深处淬出恶毒的光芒,“现在,让我们把它带入牢中,仔细审讯一下,看它对我们的陛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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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压抑的监牢令我呼吸不畅,像被缓慢浸入黏腻的沼泽。书籍上常说亡灵趋暗避光,喜欢腐臭潮湿的环境,实际纯属无稽之谈。亡灵除了不死躯体和冰凉的体温外,和普通人并无差别。
“纽金特,我操|你|妈的……你个该下地狱的混球,脑浆比屎还烂臭的蛆虫,等我他妈逃出去,一定啃碎你的脑壳……”
一个被锁在监牢里的男子在我们路过时骂个不停,边骂还边在痛苦地呻|吟。他的眼皮被黑棉线缝在一起,身上全是细小而狭长的划痕,暗紫色的血液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出来,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走至牢房前的泥砖小道,骂声和吐沫声接连不断地掀起,就如涨潮的海浪,迎面扑来一股伤口流脓般的腥臭,像对我当头打了一拳。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型犯,也就是经过审讯后判定对兀鹫城治理有害的死囚。他们没有重见天日的权利,日复一日浸在腐烂阴湿的黑暗里,任滋生出的毒虫和霉菌一点点污染他们的心灵。
我忽地瑟缩了一下,灵魂深处不安地震荡起来。尽管我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但仿佛已从这种酷刑下捱过一遍。两把铁锥刺入我的部位还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我咬牙抑住昏意,看他们二人将我带到一间无人的牢房,将墙上的镣铐加诸在我的双腕。
上面同样涂了粘性很强的胶水,将我牢牢地粘在冰冷的金属上。
纽金特从木桌上拿过一本书,手指熟稔地拈着纸页,飞快地浏览道,“骑士长,麻烦你将这个亡灵的衣服脱光。”
年轻的骑士长点点头,板着一张冷峻的脸走向我,开始解我的斗篷,又扯下我的衣衫和长裤。除了莱蒙还没有人做过这种事情。我试图挣扎着身体抗拒,对方用那双硬铁般的手按住我,很快将我剥光。
他的手在我身体上停留了一下,蹙眉道,“的确没有一丝温度。”
彻底暴露在二人眼前令我难堪至极,“你的名字……难道是法洛斯?”
骑士长动作一顿,冷冷地抬眼盯着我,道,“我不想听任何一个亡灵喊我的名字,你最好给我闭嘴,否则我会拿胶水将你的嘴唇封起来!”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法洛斯,已故冬霆军元帅的儿子,莱蒙的救命恩人。他为救莱蒙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是对莱蒙忠心耿耿的骑士……
我曾告诉自己,他也是我的恩人,而现在他要对我施刑。只因我是个亡灵,传说中邪恶祸世的亡灵。
我内心百感交集,有口难言。纽金特将书放下,提过牢门边的水桶,不知在里面搅拌什么。期间法洛斯一直在盯着我,似乎怕我下一瞬就从他的眼皮下溜走。
“你夺去了我的陛下的另一半灵魂。”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眸冰冷刺骨,“你使他残缺,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我艰难地说,“我不会伤害他……”
“你已经伤害了他!”法洛斯怒道,“你的存在就已对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因为你已然减少了寿数。少装出这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了,我们清楚亡灵的本性,你别想狡辩!”
我讶然,“减少寿数?!……”
年轻的骑士冷笑一声,“还想自欺欺人么?他生命的衰竭将从他灵魂的缺口开始,灵魂缺失者比健全的人更容易遭到情感的波动和疫病的侵噬,从而更快地损耗生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哑口无言。召唤亡灵是否有损生者的寿命,我未曾听法师说过,但不代表这种情况不存在。何况他说得没错,亡灵复生的全部来自于生者的灵魂,我吞掉消化了莱蒙灵魂的一部分,才得以重返人间。这也是亡灵选择效忠主人的原因。
那是只属于“亡灵”的报恩。
当然,不乏唤醒后对主人恩将仇报的亡灵,例如屠杀掉旧国子民的嗜血亡灵。但世间的亡灵本就稀少,那更是个例中的个例。
“好了,骑士长,不必跟这些狡诈的怪物多费口舌。”纽金特已经调好了那一桶散发着热气的粘稠浆料,走上前,平静沉缓的声调令我不寒而栗,“我知道什么办法能让它们老实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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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热浆在我身上汩汩流淌。
与灼烫接触的皮肉传来嗞嗞溶化的声音,我痛呼一声,随即咬紧了嘴唇。泥浆犹如一条噬咬我身体的毒蛇,蜿蜒向下,在我的皮肉表层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很快我的身体上就出现了长条形的坑洞,遍布全身,白骨从中透出。他又将剩余的热浆倒在我的头顶,我听到自己血肉蒸发溶化时发出的尖叫,残液顺着头骨滴至我的肩膀和胸膛,每一滴都烙出一个热烫的孔洞。
“啊——”我再也按捺不住,齿间迸出鲜血,口唇消弭,面庞被腐蚀得失去棱角,在灼人的高温下颤抖难抑。
“亡灵虽不会死,但却会疼痛。”纽金特盯着我的惨相,冷笑,“这种程度的伤你们很快就能复原吧?虽然很可惜,但也能让你难受一阵子了?”
“唔……”我难过地摇头,向下一瞥,看到残破的身体,感到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眼洞中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我哑声道,“我从没见过你……莱蒙是我的主人……我只是听命于我的主人……只因另一个亡灵杀过人……你们就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对待我吗……”
一旁的骑士凝视我的目光有些复杂。他眼睁睁看肉泥混入热浆,在我脚下淌成一滩,良久扶住自己的额头,转过了身。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你。”纽金特冷静地说,似乎即使我是个骨节尽断的骷髅,他也能泰然自若地进行话题,“你是从哪里来的亡灵?或者说,保存你们这些无灵魂‘容器’法师是谁?”
“……”
我闭口不言,忍受着热气在我毛孔间的挤压和蒸腾。男人凝视我半晌,沉声道,“看来还不够。”
我头昏脑涨地喘息,第一次感到浑身充满了奇怪的炽热感。热得我难以忍受。被热浆溶化的皮肤正缓慢地生长愈合,填充在骨缝间成为新肉。当烫人的温度降下,头脑略微清醒,一双冰冷的手却忽地捅入我的身体——
嘶啦……
内部肌肉纤维被缓缓撕裂的闷响传来,我睁大干涸的眼眶,见纽金特的手指夹着几枚螺钉,将其分散按入我的肌理,拼成了一个六芒星。崭新的皮肉还在继续覆盖我的躯体,而螺钉嵌在其中,深深埋入我的血肉,像根肉刺或未拔的獠牙。
待我伤痕愈合,那些螺钉依旧在体内摧残我的神经。他只需用铁棍稍加点拨,嵌有螺钉的部位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一条条肥硕的毛虫在蠕动。
“召唤亡灵的仪式,不需你说,我也大概知道七八分。”纽金特道,“陛下对亡灵所知甚少,未亲眼见过它们邪恶的一面,所以你才能轻而易举地博得他的信任。”
他停顿片刻,深深缓出一口气,道,“我决不允许你继续伤害陛下。告诉我你所知道事情,我会考虑从轻责罚。”
我垂头不语,不想和他再做争论。波波鲁告诉我,当对方认定你是错的,你的所有辩解不过是给他提供了可趁之机。兀鹫城的人们恨亡灵,即使不是这个司法大臣,让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也难逃厄运。
我选择沉默。
疼痛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误解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螺钉犹如钉入泥土的木桩,与我冰冷的血肉挤在一起。年轻的骑士长一直倚在墙边,揉着眉心,沉默思忖,再也没有与我对视。
过了鹰钩鼻男人忍耐的时间,他慢慢起身,身躯瘦削清癯,却仿若一堵阴森厚实的高墙。他站在我面前,抬起我的下颌,另一手拿着一个盛满墨绿色粘稠液体的玻璃瓶。
“我本不想用这个办法。”他沉声道,“你倒是很倔强,亡灵。”
说完,他硬生生掰开我的嘴,将那瓶腥臭的黏液,全数倒入我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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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我亲爱的小宝贝儿,小乖乖,站在那里别动,我这就来疼你……
记忆里的画面如无边火海将我煎熬。经历这一切时我已经瞎掉,可这个药剂却替我重塑了我未见过的景象,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的视野中出现一个笑容淫|邪的男人,稀疏的头发一撮撮地涂满亮油,铺在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上。
他穿得雍容华贵,干瘪的手指上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掐住我的脖子。我眼前一片漆黑,在冰冷的床上痛哭流涕,眼洞里仿佛要淌出血来。我记得有一个孩子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在被施虐的时候还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腕。他们都好勇敢——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在一切都结束时,我们会被仆人清洗干净,换上干净漂亮的衣服,然后被安置在一个摆满美味佳肴的红木圆桌旁。托曼尼老爷坐在圆桌的尽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温和地下令让我们吃喝,哪个孩子不吃,就会挨巴掌。
我记得第一次我呕出了嘴里的蛋糕,蹲在桌边呜呜哭泣。一个仆人走过来,拎起我的衣领就要打,托曼尼老爷却挥手制止了。
他慈祥地笑道,“小乖乖,你不想回家了么?”
他亲自把我抱到膝盖上,拿着一块草莓奶油面包,耐心地喂我咽下去。我边咽边吐,秽物沾了托曼尼老爷满身,他也不介意,继续笑弯着一双眼喂我,粗糙的手来回抚摸着我颤抖的脊背和脖颈。
我至今无法用确切的语言形容那种恐惧和绝望,只知道我恨不得死去,恨不得一头撞上大厅里那根镶有黄金和玛瑙的石柱。每次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其他孩子都会算托曼尼老爷给了多少礼物,唯有我哭得泣不成声,抱着小包裹里的礼品和金币,感到浑身覆满了肮脏的污泥。